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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上柳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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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
“以后不会打仗了,对吗?”街头的百姓们纷纷议论着,他们太渴望安定了,可是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阡陌无语,浣月国与岚雪国,两个相邻国家的战争,持续了好多年,终于暂时停战。浣月国实力弱于岚雪国,“和亲”,换来了暂时的安定,也给了他一条艰难的路。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在冬日的艳阳里出发,历经数日,到达岚雪国都城时,却遭遇了风雪天气。前来迎亲的,是皇帝的弟弟翼王春秋,他命人清理积雪,打扫出了一条安全的道路,送亲队伍经过时,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马背上,那个紫色锦袍的男子,紫色的发带,颈间雪白的毛领,衬托出他华贵的气质,眉目俊朗,透着英气,尤其是眼睛,大而幽深,隐隐间泛着一种深蓝的眸色……马车里,悄悄掀起帘幕的月国公主眼神忧怨,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假如,他就是自己要嫁的人,那该有多好啊,也不枉此生!
翼王春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行事彬彬有礼,还贴心的命人送了炭炉到马车中,一路恭敬的把他们迎入宫中。送亲使是个年轻的将军,,下马的时候,一身酒红色棉袍,掩不住他身材的修长玉立,丝毫不见臃肿,反衬得颈间隐约露出的皮肤,雪白如玉,只是相貌差了点,眉眼平常,脸部肌肉有些僵硬的感觉,皮肤透着一丝暗黄,但纤长的身材,很好的掩盖了容颜,看上去虽不出众,倒也算不上丑,显得很不起眼。春秋却凝眸多看了他一眼,嘴角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浅笑,身旁的待卫察觉到,感觉莫名其妙,但没人敢多嘴询问。
几日后的婚典,总算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冬日暖暖的阳光下,梅花开得宛若云霞,搭配着满目的红绸锦缎,锦衣华服,好一幅良辰美景。喜宴上,春秋穿过重重人流,走到西南角,岚雪送亲队伍的酒桌前,停在那位送亲使面前,身后的侍从,捧出水晶杯,急忙斟上醇香的美酒,春秋唇角微动,露出一丝微笑,“将军一路辛苦了,本王敬你一杯,代吾皇谢过!”送亲使慌忙站起,一脸的受宠若惊,“翼王殿下不可,在下身份低微,受之不起!”声音挺好听,但总感觉冷冷的,春秋收了笑意,反问,“什么意思,我的面子,不够大吗?”那人一惊,恭敬的低头,“不敢,”“那就接了,”春秋面无表情,取过杯子,缓缓的说,“我从不轻易陪酒,今日,算是破例,原因便是,我有些欣赏你!”
皇帝早已立后,一个妃子,没有什么太隆重的仪式。婚典过后的第二日,送亲的人马便离开了,但那日的事情,不知哪个八卦的给传了出去,于是宫中人人得知,一向高冷的翼王春秋,竟然为浣月国一小小的送亲使将军,亲手敬了一杯酒,这件事情,很是耐人寻味。
当年先皇共有七位皇子,因嫡长子早夭,以下六位,为争皇位,勾心斗角,费尽心机,其中最有才的,当数七皇子春秋,文武兼优,先皇有心立储,他却不知忽然犯下了什么错,总之最后成功继位的是六皇子,他的四位皇兄,两位死于夺位之争,余下的两位,被他发配了远疆,却独独留下了七皇子春秋在自己身边,封为翼王,宫中诸事推心置腹,信任有加。此事在王室之中,实属罕见,所以传言版本甚多,有的说,当年唯有他们二人兄弟情深,也有的说,翼王有才,皇才放于身边为己所用,更有甚者,传言翼王相貌甚好,君王跨越血源,动了断袖之念……总之,这几年岚雪国与浣月国征战,始终占于上风,谁都看得出来,才思过人,骁勇善战的翼王,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雪后的初晴,明媚动人,玉岭山上银妆素裹,红梅盛放,在皑皑的白雪中,绵延十里花海,如火如霞,分外动人。蓝色华服的人影,如在画中穿过,走进梅林深处,一处庵堂。
春秋没带大堆随从,只带了心腹夏平过来,进得庵内,住持师太带一众女尼行礼,“恭迎翼王殿下!”春秋迎上,扶起那师太,语气温和,“姨娘不必多礼,秋儿闲了,过来看看……”到得会客厅,那身为住持的中年妇人,眼神中露出慈爱,凝视于他,“秋儿,似是瘦了,可是有心事吗?”春秋答,“没有,只是梅花开得漂亮,想念姨娘做的梅花糕了,”妇人宠溺的笑了,“你且稍等。”
庵堂之地,不便走动,春秋便带夏平,仅在会客厅外院落赏梅。一阵风过,淡淡清香弥漫,枝头积雪飞落,夏平忽然手指一棵树,“殿下,你看那边……”那棵树上,花瓣奇怪的呈现两种色彩,一半火红,一半鹅黄,在飞落的积雪映衬下,奇幻般的美。春秋也没见过这种花色,凝神细看,不觉走近了两步,“殿下,躲开!”夏平声音未落,劲风自树梢疾驰而过,春秋身形一闪,利索的躲开了一大波向他飞来的花雨,每朵花心里,都有一枚细若发丝的银针,针尖暗黑,显然淬了毒……夏平拔剑上前,左手扔出一把飞刀,树丛中一道黑衣的影子箭一般掠过,险险的躲过,向围墙纵身逃去,主仆二人正要追去,另一道白衣的身影,自墙外翩翩而来,一把拽住他,在春秋刚刚以为同伙前来营救之时,画风突变,白衣人手速惊人,啪,啪,甩了先前刺杀的黑衣人两个耳光,而后剑出,一剑砍伤他右腿,再随手一丢,扔到春秋面前,说了一句“如何处置,奚听尊便,”便一个闪身,风一般消失在墙外。
夏平纵身要追去,被春秋制止了,那白衣人戴了面纱,他不曾看清面目,心中疑惑,小声吩咐夏平,“莫要惊动我姨娘,秘派高手,守护她们安全。”“殿下,可否带他回府审问?”夏平拖着黑衣刺客,春秋看都不看说,“太麻烦,直接带出去杀了,不要走露任何风声!”他心中早已了如指掌,只是逃走的白衣刺客,诡异的举动令他好奇,同伙吗?既不搭救又不灭口,还甩耳光,妈的,这是什么策略?
几日后,丞相亲自登门拜访,带了秘制的“梅花酿”送春秋品尝,温润的白玉杯中,酒液微红,浓香沁人,厅堂内,二人窗前对饮,杯至唇畔,一片枯叶忽然飞过窗棂,落入杯中,春秋抬头,窗外并无风,树枝纹丝未动……他瞬间抬手,打落对面丞相的酒杯,随手拔下身后侍女发间的银簪,没入自己杯中,簪子变了色,丞相吓得脸也变了色,惊恐不已,身旁侍从正要惊呼唤人,被春秋用手势止住,细细查看酒坛后说,“与丞相无关,必是有人途中动了手脚,假借他手!”又秘嘱身边人,此事不得传扬出去。
除夕,满城彩灯高挂,年画缤纷,宫中设了盛宴和歌舞,祈福新年。春秋浅酌几杯应了景,便找借口离开了。他没乘马车,穿了披风,顶着细碎飘落的雪花,沿着河畔漫步。远处传来爆竹的声音,春秋漫不经心看着冰封的河面,前面侍从手持的灯笼,将剔透的冰面,映出微红的色调,暖暖的……蓦然之间,春秋迅速回头,周围什么也没有,不会是幻觉,之前他的确看到了一道飘过的影子,想了想,他冷冷一笑,继续前行。
回到府中,雪下得大了一些,春秋挥退下人,一个人去了花园。虽然他府中侍女舞姬也不少,但因他至今并未婚娶,年节之时,甚感冷清。没有人猜得到他的心思,身份显贵,相貌出众,却给人的感觉是,高冷且不近女色。
小小竹桥绵延至湖心,春秋裹着紫色披风走过,任纷飞的雪花落满肩头,湖上的“亲水阁”,是他平时休闲赏月之处,今晚没有月,春秋倚在栏上,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在等,等一个人,一个想要亲手取他性命的人。
冰封的湖面晶莹如镜,一道白色的影子,风一般的滑过,森森的寒意自脑后而来,春秋一个转身闪过,冷笑道,“你终于来了,”拔出腰间的“冷月”剑,挥袖之间,寒光凛凛,对上身后袭击之人,一紫一白两个身影,两把闪着银光的剑,纠结在一起。春秋看过去,对方一身白衣,竟然并未蒙面,虽相貌普通,但眼神很是清澈,果然是那日婚典之上的送亲使,对方显然是想致他于死地,出手狠厉,剑在手中轻松自如,招招直逼他要害之处,春秋冷笑,“就知道你并未离开!”不再闪避,持剑出招迎上,两人手速都极快,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那人飞身跃下竹桥,春秋紧随而下,两人落在光滑的湖面上,身型凌厉,剑影如虹,穿行在纷飞的落雪中,画面惊心动魄,却又美不胜收……
一番打斗,早已惊动府中,夏平带了一群功夫很好的护卫飞身而来,瞬间将刺客围攻,那人功夫也极好,一个漂亮的转身,手中长剑灵动,已逼退一众护卫,夏平找准空隙,疾速出剑,刺客闪躲不及,剑尖已划伤他左肩,殷红的血迹,漫延在白色的衣袖,甚是醒目,一旁的春秋回过神来,抬手制止,冲自己手下怒喝一声,“滚,都给我下去!”众人只好停手,刺客冷笑一声,持剑飞身而来,春秋迎上,手中长剑闪亮,两人身形凌厉,战在一起。众护卫不敢再出手,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衣袂飘飘,剑影流光,打得甚是精彩,刺客手臂翻转之间,春秋侧身闪避,腰间玉佩应声而落,他迅速反击,闪电般出剑,擦着刺客耳边而过,一络发丝被齐刷刷斩断,飘落湖面……最后的结局出人意料,刺客的剑尖,抵在了春秋的胸口,春秋的剑峰,横在了刺客的颈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场面一度尴尬了,护卫心惊胆战,却顾及主人安危不敢出手。两位主角,在风雪中对峙着,淡定得如同闲聊。春秋先开口,“我们扯平了,你说怎么办?”刺客面无表情,“你可以杀了我,我也可以取了你的命,就看谁的手快了!”春秋冷笑,“太好了,这不正是你们国君,想要的结果吗?”刺客闻言,手臂微微颤动,春秋收回手中剑峰,玩味的笑笑,“可是我舍不得,”刺客也收了剑,声音明显有些愠怒,“殿下此话何意?”春秋平静的回答,“特意……”眼神看向他被血迹浸透,又落满一层雪花的白色衣袖,“你受伤了,若不尽兴,改日继续,可好?要不要我府中的秘制伤药?”“你住口!”对方显然怒了,脚步轻盈,在光滑的湖面上飞身跃起,夏平带护卫正要追上,被春秋厉声制止,任凭他在飞雪中华丽的消失。
上元节,城中灯火辉煌,皇家马车穿过最繁华的街市,汤圆的甜香,在空气中流动。岚雪皇携后妃赏灯,街道自然是戒备森严,春秋跟在身边,目光凌厉,扫视着周围。这天的月很圆很美,各色的花灯让人眼花瞭乱,很是亮丽……
有侍从至他身边小声禀告一句,春秋愣了一下,嘴角浮起冷笑,下了马,慢慢走向一辆粉红色帘幕的马车,那车里的娘娘,便是来自浣月国的公主,忽然传唤自己,用意何在,春秋心知肚明。
离马车只剩十几步的时候,刀光剑影毕现,几把飞刀从不同角度,袭向马车,春秋飞身而起,闪电般拔剑,一一挡下,几个黑影瞬间自空中而来,周围护卫一声惊呼,“有刺客,护驾!”便齐聚而上,保护皇妃,与刺客打成一团。一个体态轻盈的刺客,出手敏捷,冲出人群,手中剑峰明亮,直逼春秋而来,春秋却只守不攻,两人一进一退,跃上一旁小巷的屋顶,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春秋的“冷月剑,”架上对方的剑,显然那也是把好剑,他看向天边的明月,幽幽的冷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将军果然准时!”对方答得干脆,“抬举了,我不是将军,不过一个杀手罢了!”春秋继续和他过招,几个回合之后,两剑再次杠上,春秋问,“职业杀手吗?能不能告诉我,我的身价值多少?”对方答,“我不收钱,只是奉命!”春秋笑,“那你亏大了!”他早已明白,月国的目标是自己,他的皇兄他懂,后宫嫔妃众多,和亲维持不了多久,他的野心就是吞并邻国,两国再战,是早晚的事,没了自己,对方便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何乐而不为?
对方步步紧逼,剑尖刺入他胸口寸余,冰冷阴寒,春秋迅速后退,右手出剑,在他颈间划过一道口子,两人僵持在那里。春秋开口问,“我始终不明白,山中那日阁下出手,究竟何意?还有那日毒酒之事,既要杀我,为何又救我?”对方答,“我手下自作主张,打扰清静之地,还使用毒针暗杀,我嫌他手段卑鄙,所以打他,看那天情形,庵中住持,必是殿下至亲之人,出手惊扰,已触了你的底线,我不便相救,杀之,又会被你认为灭口,无奈,只好交由你处置……”春秋有些愕然,“阁下着实厉害!”对方继续说,“我接的单不多,更不喜欢用阴招,尤其是下毒,杀就是杀,我不喜欢走捷径!”春秋笑了,“我喜欢,”望向他耳畔碎发,左手入怀,取出一个水蓝色的绣囊,托在掌心,送至他面前,“还给你!”对方眼神诧异,收了剑接过,自其中拿出一缕柔顺的发丝,瞬间愣住,然后怒而拔剑,春秋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抬手出剑,“过招之事以后再说,今日,本王想看看你的真实面目!”语出,不待对方反应,剑尖闪电般至他脸前,力道控制得很好,轻轻一挑,一张薄薄的面皮,被生生剥落,冷冷的月光下,一张美得惊世骇俗的面容,呈现在春秋眼前。
虽然早已心中有数,春秋还是吃了一惊,那张脸,肌肤莹白如雪,眉眼如画,清秀中不失俊朗,细密的睫毛更突出微微上挑的眼角,眸子清亮如水,薄而坚毅的唇,轮廓精致,呈现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
“果真如此,”春秋心中赞叹,口中却说,“你的易容术太差了,漂亮的脖子出卖了你……”对方答,“那不是我的强项!”夏平带着一帮护卫赶到,看到春秋胸前的血迹,大惊失色,春秋以手势止住,“无妨,仅伤到了皮肉,”看向面前刺客胸前,被血迹染透的白衣,吩咐夏平,“我也伤了他,给他拿伤药,”看向刺客的脸,大家也是愣成一片,夏平回过神来,“殿下,伤了正好,待属下杀了他!”正欲出手,被春秋一把按住,一众护卫开了眼,第一次看到他们一向高冷的殿下,露出狡黠而又迷人的笑容,轻描淡写的说,“放了他,我就喜欢看他,想要杀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你……无耻,”刺客气极,牵动了伤口,血不断的涌出,沿着雪白的颈部淌下,浸染了衣领,他握紧剑柄,再次冲春秋扑来,春秋使了个眼色,刺客身后的夏平施展轻功,直击他脑□□位,速度极快,男子不防,昏迷过去,春秋一把扶住,拦腰将他抱起,飞身跳下房顶而去。
竹林深处,曲径通幽,小小院落里,烛影摇曳,春秋坐在榻旁,轻轻为那男子颈间上药,男子纤长的睫毛影影绰绰,映出眼部优美的线条,忽然间醒来,对上他关注的眼神,心中一惊,猛然坐起,怒视于他,春秋一把扶住,小声附他耳边说,“莫紧张,这是在山里,我的别院,很少有人知哓……”对视良久,那人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我终究……还是失败了!”春秋摇头,“不,你没有,你的功夫很好,就是易容术差了点,脖子那么好的皮肤,不可能拥有一张生硬的脸,你如此用心良苦的易容,也是不想引人注意吧?”忽然就想戏弄他,“我就是不明白,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靠脸生存的,干嘛非要靠实力?”见他有了怒意,忙着赔笑,“随便说说,莫在意,是我出手太重,伤了你,对不起……”男子开口,“不必了,我也同样伤到了你,”看向他胸口之处,春秋忙摇头,“无妨,伤得不深,我府中有秘制伤药,功效不是吹的!”闻言,男子忙伸手,摸向自己颈间,春秋笑道,“都快好了,放心,不会留疤的!”男子松了口气,轻轻问他,“为何不杀我?”春秋反问,“为何要杀你?”
沉默了片刻,春秋慢慢的说,“那日庵中的师太,是我母亲当年的好姐妹,我的身世并不显贵,我的母亲曾经只是一名宫女,倍受排挤,生下我后不久便抱病死去,吃人的皇宫里,若不是姨娘拼命护着我,我也活不到今日,所以我做了翼王后,便遂了她的心愿,护她离宫,于山水间静修度日,谁若扰到她的安危,我必不留情,那日你的做法,深得我心,所以,我十分欣赏你!”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谢谢,”春秋追问,“相识一场,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男子犹豫了一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春秋手心里,写下“阡陌”两个字,“阡陌?名字很特别,”春秋点头叹道,“月王最大的错,就是派了你这么特别的杀手过来,告诉我,你究竟是皇子,还是将军?”
那叫阡陌的男子,眼神中流露出忧伤,他摇头,“都不是,我只是个杀手,我师父,才是浣月国的将军,我的父母死于战乱,师父收养了襁褓中的我,抚养长大,苦心教授我功夫,他收养了好多这样的孤儿,不过,唯独对我最好。就这样,我们都成为他手中的棋子,按照他的命令去执行杀人的任务,不过我很少会有任务,因为一般的目标,用不着我出手,只有碰到难度大的任务,才会派我出动,这一次,你早就猜到了……”春秋笑道,“我的身价,应该算上高难度了?”阡陌点头,“没错,师父说,你们国家,皇帝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除去你,我们的国家才能保住!”
春秋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潮湿,他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他,“想知道答案吗?我可以告诉你,听说过当年的皇位之争吧?继位的是六哥,可传言最多的,却是我,猜得到原因吗?”阡陌黑眸紧紧盯着他,思索了片刻,似乎恍然大悟,凑近他耳边,小声的问,“皇位,是你让给他的吧?”
春秋笑了,“你果然聪明,皇室里,亲情淡如水,自小他们就排挤我,只有六哥肯维护我,所以我能给他的,必不会吝啬,再说我也不想做那国君!”阡陌追问,“为什么?”春秋答,“为王者,心若不狠,江山不稳,哪一个,不是踩着鲜血上位的,你认为,我做得到吗?”阡陌点头,“你的确不够心狠手辣!”春秋也叹气,“他们做梦都想得到权力,却没人看得到背后的孤冷……”阡陌静静听着,而后幽幽的开了口,“你当初那么做,是明白,假如你登上了皇位,连最后一点兄弟之情也将失去,所以,你选择了放弃,对吗?”春秋心中一惊,有些酸楚,他说,“没想到,世间最懂我的,竟然是你,我的对手……”
“对手?”阡陌苦笑,“我以为,我会是你命中的死神,可惜,高估了自己!”春秋微微一笑,“没能被你干掉,我很抱歉……”阡陌道,“愿赌服输,杀了我吧!”春秋摇头,“如果不想继续杀我,那你就走吧,”阡陌苦笑,“走?你以为如果杀不了你,我还能回去吗?”春秋身体微微一颤,是的,他应该想到的,他问,“我也算笔大单了,如果成功,你可以得到什么报酬?”阡陌答,“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了,师父答应了我,若成功,便放我离开京城,让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若失败……”
春秋的眼眶有些微红,他忍不住抬手,轻抚阡陌鬓边的碎发,不经意触碰到他光滑的面颊,指尖一片潮湿,心里有些痛,笑着对他说,“那你就不要回去了,留在我身边可好?”阡陌一把推开他的手,闭上眼睛说,“你想得,真美,做杀手的,哪有这么容易脱身?我们自小,体内便植入了毒剂,每年需要服药清理一次,解药在师父那里,他承诺我,这次任务完成,便解了我体内之毒,放我自由……可惜,我应该办不到了……”春秋的心,瞬间跌入了深渊,自己真笨,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凝神看着面前人倾城绝世的脸,阡陌眼睛里似蒙着一层水雾,微微一笑,分外动人,“不必为我难过,我们这种人,本身就没有未来……我失败了,但我服你,以后,不会再对你下手了,因为你并非阴险狡诈之人,路国有你,也算是君王之幸,百姓之福!你,好好的保重啊……”
窗外月色如水,白衣如雪的阡陌转身欲离去,春秋忍住快要跌落的眼泪,猛的出手,从身后,把他拥入怀中,他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感觉到他柔顺的长发,贴在自己肩头的酥麻……心底酸酸的,“阡陌,”他唤着他的名字,“不要离开,我怕……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你,留下来好吗?解药的事情,我来解决……”感觉到他身体颤抖,却又决绝的推开自己,“殿下请自重,你和我,是什么身份?不杀我,你已是纵容,杀不了你,我本就失职,留下,更是叛国!我的命不值钱,却也不会失节!”他的声音哽咽着,不再回头,纵身离去。
毫无阻力的离开,回到浣月国疆土的时候,阡陌的眼眶红了,他终究是放过了自己……做为一个杀手,他知道自己本该无情,但无论如何,那个人,他是再也下不去手……尽管他知道,因为他的失败,可能会为月国,带来灾难,却再也不忍心继续,对于任务,他失职,对于国家,他愧疚,算了,就以死来结束这一切吧。
将军府外的角落,阡陌轻轻拜下,他已无颜再见师父,更不会去乞求解药,就算是利用,毕竟那个人,曾养大了他,教他识文,授他武艺,还送了他世间难得的好剑,如今,只能以命偿还了。
春秋倚在桥栏上,看湖面的冰,在渐渐的融化,他的心,却越来越冷,派去月国的高手陆续回来,杀手营的解药,很难得到,而那位头目,他又不愿意伤害,毕竟是阡陌称为师父的人,他知道,他不会允许……况且自己原本也不该对他留情,于私,他是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杀手,于公,他们的背后,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事,可是,他做不到……这些年,他始终以高冷的面具,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却怎么也想不到,不曾对任何女子动过情的自己,却对一个本该是敌人的男子念念不忘,不舍得杀他,不忍心囚他,虐他,甚至还为他的生死牵肠挂肚,再也放不下。他心里,回味着一次又一次,与他相见的画面,初见,便发现了他的秘密,再见,渴望能够引起他的关注,做为一个杀手,他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不屑于阴谋捷径,不触碰他的底线,不愿意陷害别人,哪怕他只是他刺杀的目标,是敌国的对立,他依然保持了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尽力去维护着他的尊严。
冷冷的冰雨落在颊上,阡陌躺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冷冷的望着天空,心底掠过平静的回忆,战火弥漫的场面,世间摧心的生离死别,他曾有过的伙伴,他们共同依偎过的温暖,知道真相时的心伤,还有这些年,他曾经杀过的人,指间染过的血……这一切都该结束了,胸口阵阵袭来的疼痛告诉他,用不着自己动手了,毒已渐渐发作,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清晰浮现的,却是那个紫衣华服,气质高贵的男子,他们曾彼此放过,他不后悔,但他心中也明白,他,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存亡,自己不杀他,师父也会再次派出别人……他嘴角微扬,宽慰的浅笑,没关系,他的功夫那么好,一定没事的!
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身体被人轻轻扶起,拥在怀中,气息有些熟悉,他已没有力气去挣脱。朦胧中,他看到了脑海中的那张脸,浓密的眉,挺直的鼻梁,清澈而又深不见底的眸中,写满牵挂和悲伤……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中,感受到他的手指,拂过发间的温柔,感觉到泪水滴在脸颊的温热,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傻瓜,生命只有一次,你怎么可以浪费?”
春秋拼命的运功,把内力送入阡陌体内,延缓毒性的发作,然后把他交给同来的夏平小心守护,果断的转身欲去,却被他用尽力气扯住衣袖,第一次,他用微弱的声音唤了他的名字,“春秋……不要……”春秋转身,再度把他拥在怀中,犹豫了一下,忽然在他眉心轻轻印下一吻,继而吻上他的颊,双唇慢慢下滑,吻上他柔软的唇,阡陌的唇,花瓣一般柔润,春秋贪婪的触碰着,吮吸着,努力去感受着,他唇齿间的丝滑和细腻,这一吻,炙热而又绵长……许久,春秋才放开他,轻轻为他整理好长发,在他耳边说道,“放心,我不会杀他的,等我……如果……等不到我,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命运注定,他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那就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生机吧,至少,他日走过奈何桥的那一刻,他不会有遗憾!”
那么黑的夜,他只身走入,那么多的机关,他一一闯过,尽管已是伤痕遍布,但终于站在了那个人的面前。蒙着面的黑衣老者,依然掩不住语气中的惊讶,“你是岚雪国尊贵的翼王殿下,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吗?”““绝对不会,”春秋坚定点头,当年,他可以为了兄弟之情,而放弃皇位,如今,为了自己视为知己的那个人,又为何不能放弃生命?
阡陌,和他的名字一样美好,他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蒙面之人冷冷的笑,“你有没有想过,值得吗?假如当初他可以稍微阴险一点,你可能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明白吗?”春秋从容答道,“明白,立场不同,他做得没有错,可惜终究良知未泯,”蒙面之人叹了口气,“没想到殿下这样出色的人物,竟然如此痴情·,而且,还是为一个男子!”春秋打断他,坦然开口,“这世上的事,本无对错,只能遵循自己的心,你说了,解药唯一的条件,是我的命,而我,也愿意这么做!”他不在乎,世人是否可以理解,这个世界,纵然有再多的不该,再多的借口,抵不过自己的心甘情愿。
“就不劳您动手了,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春秋拔出“冷月”剑,说出最后的请求,“他心里,始终认定你这个师父,我也希望你可以信守承诺,救他,放他自由……”冰冷的剑划过颈间的一刹那,他的眼前,闪过开满梅花的画面,还有那个雪夜,那平滑如镜的湖面,卸下伪装后,阡陌那张倾城绝世的脸……最后,是快如闪电的白色光影,他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还是在人间,雨已经停了,他颈间的伤痕并不深,左手掌心,攥着一只褐色的锦囊,里面是一页纸和一粒药,字迹清晰:没有人生来就心狠手辣,虽是棋子,他却是我今生,最得意的一颗,实在不忍再伤,就当我失手吧,放水仅此一次,条件是你此生不得再涉足岚雪国朝堂,否则,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也可以亲手毁掉,谨记,好自为之!
再见到阡陌时,那感觉,恍如隔世,他把他紧紧的拥在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什么权力,地位,富贵,荣华,都见鬼去吧!唯有生命不可重来,他们都活着,这感觉·,多好!
岚雪国的翼王春秋,一夕之间失去踪迹,自此杳无音信,没了他这心腹,岚雪国战斗力大减,浣月国全力抵抗,几场战事下来,平分秋色,最后终于宣布休战,时局从此平静下来,百姓终得安定。
又是一年上元夜,没有风雪,月华如水,花灯灿烂,两个黑衣的男子,混在人海中赏灯。春秋买下一盏梅花形状,制做精巧的小灯,递到阡陌手中,“喜欢吗?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阡陌点头,接过拿在手中,细细观看,小声吟出下面两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春秋握着一串冰糖葫芦,讨好的送到他唇边,宠溺的笑着,“我们,去吃汤圆可好?”
湖畔月明风清,阡陌感慨的说,“没有战争的生活,多好!”春秋揽着他的肩,随声附和,“是啊,安定的生活多好,追逐权力和欲望的日子,真累,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很强大,如今才算明白,对这世界来说,没有什么人是无可替代,离了谁,月亮一样会挂在天边,”他凑近阡陌耳边,“可是对我来说,唯独你,无可替代!”漂亮的男子,红了脸颊,鄙视的推开他,“i滚远点!”春秋指着树梢的月亮,问他,“还记得那一晚吗?”“哪一晚?”阡陌故作不知,春秋狡猾的笑道,“这么快就忘了?月上柳梢头,人约房顶上啊……”
幽静的山谷,飞泉流瀑之间,桃花开得正好,小小的竹桥上,白衣的男子,修长的手指握着画笔,在宣纸上描绘出桃花灿烂的模样,一袭青色布衣的春秋,扔下锄头,自开满油菜花的田间走出,至他身后,轻轻为他拂去肩上的落花,故意的调侃,“阡陌画得真好,可惜,桃花再美,不及你的风采!”阡陌头都没抬,促狭的笑着,抓起手边的调色碟,反手扣在他脸上……
顶着一脸的缤纷,春秋走向溪边,嘴里还不忘喊着,“好吧,我干活去了,阡陌,当年你的手下,毁了我的“梅花酿,”等着,我摘了花瓣,酿独一无二的桃花酒,你要为我陪饮哦!”
谁说生活平淡如水?你为我,可以放下刀剑追杀,我为你,也可以放弃地位和荣华!你说,想过与世无争,平静自由的生活,我陪你,山水之间,布衣清茶,林间月下,丹青美酒,日出晚霞,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