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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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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缓缓驶入定城,相较都城金麟,定城少了几分庄严肃穆,却多了几分熟悉的烟火气。
定城的街道干净整洁,商铺的招幌在春风中摇曳,往来百姓行色从容。城郭各处可见修补的痕迹,那是昔日战火留下的伤疤,但更多的,重新开张店铺的红火,和街角孩童追逐嬉闹的身影。民生在稳步恢复,一种踏实的生活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比我想象中恢复得更快。”郗萌透过纱帘望着窗外,语气中带着一丝“返乡”的轻松。
萧复点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景,带着一种审视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定城本就是富庶之地,底子好。加之归附得早,清田令推行顺利,百姓得了实惠,人心安定,自然恢复得快。看来此地的官员,还算得力。”他顿了顿,指向一处正在修建的水渠,“你看那边,去岁我批了整修定城水利的奏章,如今已见成效。民生之事,缓不得,也急不得,需得这般脚踏实地。”
马车径直驶向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山阳王府门前。
萧复本不想惊动定城官府,但要贸然进入皇帝潜邸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得让路云先行一步通知定城太守,却不让其劳民劳力的迎接,如往常便是,不要搅了他们重游故地的雅兴。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略显斑驳,门楣上“山阳王府”的匾额虽在,却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角落甚至牵上了几缕蛛网。推门而入,熟悉的影壁映入眼帘,只是上面的装饰已有些剥落。庭院深深,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有些已然疯长,有些则黯然凋零,廊柱漆色暗淡,石阶缝隙间探出倔强的青草,处处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与破败,时间在这里仿佛缓慢地凝固了。
萧复环视四周,心想,定城的主官倒是个明白人,知此处乃潜邸,不敢让他人居住,又知他崇俭戒奢,不敢擅自拨款修缮,劳民伤财,便如此原样放着。
而这恰到好处的“不作为”,反而保全了此间所有的回忆,让往昔岁月留下的痕迹得以原样封存。
郗萌漫步在熟悉又陌生的庭院里,指尖拂过冰凉的廊柱,眼前浮现出刚穿越而来时的懵懂与无所适从。
她回味起与萧复的往日种种,二人初见的微妙对峙,一起琢磨“妙花牌”的专注,在树下乘凉闲聊的惬意,在流芳楼大快朵颐的恣意……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却又仿佛一切都在昨天,连空气中那份混合着泥土与花木的气息似乎都未曾改变。
他们不约而同地牵手走向后院那棵祈愿树。而随从们识趣得没有紧紧跟着,在小院外戒备。
经过几年的风雨,祈愿树长得高壮了些,枝叶更为繁茂,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春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过去的秘密。
萧复在树下站定,静静地凝望郗萌,那双以往带着几分慵懒或锐利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深情与愧疚。
“萌萌”,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对不起。”
郗萌转眸望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不知他为何突然道歉。
“抱歉,当初在这里对你的欺骗,后来在栖霞别院对你的恶语。”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带着一种剖析过往的痛楚,“那时我被国仇家恨冲昏了头脑,将无处宣泄的怒火迁怒于你。明明心里知道不该那样,却还是像困兽一样,用最伤人的话刺你,也刺伤了自己……其实,当天晚上我就后悔了,也想找你和解,只是最终没拉下脸面,也没能彻底认清,或者说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感情……”
郗萌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悔,看着他紧紧蹙起的眉头,心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芥蒂也随风散去。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豁达,“都过去了。萧复,其实我能理解,那种背负着整个家族和故国期望的重担,又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产生感情的挣扎和痛苦。你那时候,一定也很煎熬,很矛盾吧?”
萧复闻言感动,刚要说什么,却被郗萌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板起脸,模仿起他那时的表情,“不过,理解归理解,但你当时的态度确实非常、非常恶劣!行为更是极其鲁莽又幼稚!深深伤害了我幼年的心灵!” 她憋着笑,看着他一瞬间错愕的表情,才慢悠悠地道,“不过,你这道歉我收下了,但保留时不时拿出来‘敲打’你的权利!免得你日后得意忘形。”
萧复被她这故作严肃又难掩俏皮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松,心中阴霾尽散。他忍不住握住她要抽回的纤纤玉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诚挚承诺道,“好,让你敲打一辈子。是我糊涂,差点弄丢了你。”
二人相视而笑,气氛温馨,连阳光都变得柔和。
萧复回了回神,牵起她的手往书房走去,神秘道,“来,带你看样东西。”
他引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书房。屋内家具陈设依旧,只是书籍、摆件全都空了,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灰。他径直走向那靠墙的多宝阁,手指在一处不起眼的莲花雕花上熟练地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那暗格再次应声打开。
郗萌惊奇地往里看去,在这住了那么久,还不知道有此机关。只见暗格内,安静地躺着几件物品,仿佛从未离开。
一柄木质发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旧木剑;几封边角磨损、泛黄的信笺;一支样式素朴却光泽温润的银簪。还有她那条写着愿望、颜色依旧鲜亮的红绸,以及她亲手画的炭笔折扇。
“这些……”
郗萌能感受到萧复对这些物件的珍视,感慨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用情深重,看着看着眼眶不禁泛红。
萧复将物品一一取出,动作轻柔,缓缓地介绍这些独属于他的宝藏,“木剑是小时候我爹亲手给我削的,他说男儿当有侠气,要保护想保护的人。信是娘病重时,强撑着精神一字一句写的,全是放心不下我、嘱咐我的话。银簪也是娘留下的,也是她最常戴的,当年战事吃紧,她变卖首饰充军饷,却说这簪子朴素,戴着心里安稳。”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那红艳的绸带,目光缱绻,“这个,是你登高爬梯挂上祈愿树的,又被我当晚偷偷取了下来,看完才发现你的愿望里有我。我的心那时就忍不住向你沦陷……还有这把扇子,首阳秋忆,你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他缓缓抬眸,深深望进她盈满水光的眼中,那里有感动,有心疼,有汹涌的爱意。“以前,这里藏着我的过去,我的伤痛,我的伪装。后来,这里多了你。说来惭愧,本来搬离定城时,我将东西都拿走了,但这次回来前,我又派人将原物放回,把它们放回这个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都想与你共享,再无隐瞒。这里藏着的,就是我萧复的全部。”
巨大的感动如潮水向郗萌袭来,她的心口又酸又甜,呼吸都变得急促。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心思竟如此深沉而又细腻,将她的一点一滴,都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
萧复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稳稳地回抱住她,双臂收拢,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到胸前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湿意浸透,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圆满与平静,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永恒的港湾。
她带着哭腔,闷闷道,“萧复,谢谢你。我都不知道你还……真不好意思说,但是真的好喜欢你……唉,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嗯,栽在我手里挺好,”他低哑回应,“我们互栽一辈子。”
待她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萧复才松开怀抱,从袖袋取出一个精致丝绒小袋,又从中拿出一只金镶玉手镯。黄金打造的缠枝花纹纤细灵动,宛如生生不息的藤蔓缠绕中间的白玉。玉石温润无瑕、光华内蕴,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极品籽料。
“前些时日,见和山进贡的玉料质地极好,便想着给你做点什么。”说着,他执起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玉镯穿过她聚拢的指尖,缓缓推至腕间,不同于那次她自己戴上他的传家玉镯。
玉镯尺寸恰到好处,金玉辉映,在她白皙莹润的腕间更显华贵典雅。
他托着她的手腕细细端详,再看看另只手戴的玉镯,略带感慨道,“那翠玉镯子是我娘留给儿媳妇的,那时爹让我转交给你,代表着长辈的认可和家族的延续。而这一只”,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金镶玉镯,“是我自己反复挑选比料,亲自画的图样,盯着内府最好的匠人一点点打磨、镶嵌而成的。它是我萧复,仅仅作为你的夫君,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无关家族,无关责任,只关乎你我,只关乎我心。”
郗萌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腕间这件凝聚了他深沉爱意的玉镯,感觉礼重情义更重。她再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眼角泪意未干,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幸福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微微拉向自己。她的目光在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上流连,最终落在他那双充满柔情与期待的眼眸上。然后,她轻轻地、坚定地将自己的吻印上了他的唇。
四片唇瓣柔缓的相贴,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她闭着眼轻吻,用心感受着毫无隔阂的亲密。
萧复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更深的悸动与喜悦涌上心头。他没有急切地深入,而是极尽温柔地回应着,微微侧头,让这个吻贴合得更加密不可分。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一个不含情欲、却饱含浓烈爱意的吻,无声倾诉着他们的点点滴滴。春风穿过敞开的窗棂,带着庭院里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他的衣袂,也仿佛吹散了往昔所有的阴霾、误会与伤痛。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温柔飞舞,见证着这静谧而美好的一刻。
在这座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的旧王府里,在见证了彼此心动开始与圆满的祈愿树下,他们真正地将过去与现在连接,将两颗心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交融在一起……
良久,唇分。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微乱,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对方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情与坚定。
“萧复”,她喘息稍定,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很喜欢它。不是因为它是金是玉,而是因为,它是你用心送的,是你全心全意、只爱着我一个人的证明。”
萧复更加用力的抱住她,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用温暖的怀抱回应她的感谢。
故地重游,寻回的不仅是旧日足迹,更是彼此毫无保留的真心与承诺。未来的路,无论平坦或是崎岖,他们将携手同行,再无猜忌,唯有信任、深爱与这失而复得的珍贵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