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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二·法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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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很好,院中的竹子都盖上了层茫茫的清辉,几分朦胧,几分秋凉。
竹廊很洁净,我赤足踏在上面,微微的凉,清清爽爽。袍子松松地披在身上,乌黑的发丝散乱地垂着,空气里飘荡着情欲的气味。
风有点冷,轻轻抱紧了怀里的人,穿过竹廊,向屋内走去。天冷了,他就会越发渴睡,再加上刚刚一场情事,很累了吧。
把人放到榻上,解了本已凌乱的衣物,给光洁的身子盖上了丝被。关好窗,也上了榻,搂住那软玉般柔润微凉的身子,这家伙十分怕冷,不暖着他指不定半夜就会冻醒过来。
低头瞧见那玉石般的肩上有几点妖丽的艳红,格外好看,忆起方才纵情,不由有些笑意,摸摸自己锁骨,又不由有些无奈。
这小妖精,生就一副斯文的模样,却是个肆意张狂的骨子,锁骨上几乎渗血的几个牙印,全是他给盖的戳儿,两枚虎牙的痕迹尤为明显,更别提那一背阡陌纵横凌乱不已的新老抓痕。现在倒也学得乖了,定将指甲修妥了才来求欢,总算没有如初时那般鲜血淋漓,虽然并无大碍,看着却也吓人。
小妖精睡得正香,无意识地将手臂缠过来,如一株攀着了树干的藤萝。望了望那沉静的睡颜,禁不住低下头去在唇上轻轻一吻,微微有些恍惚。
自懂事起便已在寺中,每日扫扫尘挑挑水,与师兄弟们打闹嬉戏,师父师叔只是在一边微笑看着,并不呵斥。
长大些,便要开始学习功夫法术了,那些神秘的、奇诡的法术,最终只有几个师兄弟有天分学来,幸运的,我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天分也有高低之分,没有任何一个师兄弟有大师兄法岳那样高的天分,我的天分虽高于其他师兄弟,却也从不是大师兄的对手,是以我一直将大师兄当了目标追赶着。
然而,我与师父说起大师兄,师父却并没有什么赞赏之色,只道大师兄虽然天分颇高,却没能生就一颗慈悲之心,戾气太重,又顽固不化,必将多造杀孽,难成正果。师父那时的神色我看不透,似悲悯,似惋惜,又似冷漠。
我问师父,那我是个什麽样的命数呢,师父用粗糙的手掌摸摸我头上的香疤,叹口气说,尘缘未断,见我微惶,又笑道,焉知非福。
在寺中并未觉得太多,出师之后我才真正明白我和大师兄之间的差别。
我并不愿杀生,所以捉妖之后多是镇压起来或消去法力,只要不曾害人,便不伤性命。可法岳不同,经他手的妖精,八百年以上的由于功力所限无法杀死,于是便统统镇压,八百年以下的根本无一活口。
师父说,大约是他上辈子为妖精所害,所以这辈子便讨债来了,其实因果循环,也没什么可怨的。我只得想,不知我上辈子,又是欠了谁的。
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反复地做一个梦。
梦很模糊,什么景物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深深浅浅浓郁迷茫的青绿,我在无边无际的绿雾中不断地奔跑,不断地追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停歇。
我去问师父,师父想了想说,前世因,今世果,等你的梦境有所改变的时候,我再告诉你该怎么做。
于是这个梦,一做就做了十年。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的梦境里开始出现一个穿着绿衣的人,我一直在追逐,而最后的终点就是他。
梦里的人背对着我,长发垂过腰间,雌雄莫辨,我拼命地跑向他,风和草叶的声音从耳边刮过,我的嘴里一直在喊着什么,可是却什么也听不清。而这迷茫的梦境,总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突兀地终止,再没有后续。
绿衣绿衣…
我喘息着,背后一层薄汗,梦中拼命奔跑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真实又虚假。坐在床上,望着一地水银般的月光,努力地回想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我近乎惶恐地回想,可是却除了那人眉心有片银白的东西外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几乎急得发狂。
第二天,我早早地去找了师父,师父微微地笑了,说,等了十年,总算是等到了。
从师父的禅房出来,我的手腕上多了一串小小的佛珠,师父说,到更远的地方去走走吧,什么时候遇到了那个人,这串珠子会提醒你的。
阿弥陀佛。
于是我又陷入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境,我在旷野上,在村镇里,在一处又一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独自地、迷茫地行走着,佛珠没有动静,一点也没有。
绿衣绿衣…
收妖、伏魔,我近乎机械地做着这些事情,我几乎麻木地想,或许第二个梦境,又要再让我等上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