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林间路 初遇,听说 ...
-
秋月末,枫林似火。
去城不远的小荒山又到了一年中最明艳的季节,只是柒染到的时候,荒山仍是荒山,越近山脚人越少,最爱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更是销声匿迹,最后只余下一户人家。
“山里有妖怪,小郎君再往前走无处投宿,赶夜路不怕叫他们掳了去?”
农妇笑盈盈地给他递了碗茶,随后惬意地倚在门上,看着柒染仰头一饮而尽。她的脸白净地如同才出窑的瓷器,但凡柒染再多食些人间烟火,便会知道这绝不该是个农家的妇人——她的十指纤巧而细长,便如葱白般干净而不染污泥。正是户户人家烧饭的时候,她反倒不紧不慢靠在这里,劝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留一宿。
“多谢娘子好意,只可惜在下仍要赶路。”柒染笑着摇了摇头,把茶碗递了回去,眉梢间掠过几分轻佻,“他日有缘,在下自当再次前来——谢过娘子,及此间主人好意。”
那农妇轻轻扣了扣茶碗,反冲他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掺杂着无尽伤感:
“只可惜……小郎君总是见不到他了。他之前入了山,就再也没能出来。”
原是同他一样,斜阳下孤身的断肠人。
柒染一时无言,而那女子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含一丝温柔的笑意。过了半晌,仍是那女子先笑了起来:“罢了,小郎君不愿听我的话,那便早些上路,莫等天色全暗了,那是露重路滑,才是真的危险。总之小郎君此去小心,妾身愿公子一路平安,事事如意。”她浅笑着屈膝一拜,转身进门,跨入厅堂时却又回眸一笑,刹那间芳华无限。
美丽的女子,总都是会骗人的。
但柒染显然也不懂这个道理,于是他只是收敛地笑着,自顾自向门内一揖,随后悠然转身,向那山林深处走去。
片刻间他已行至山脚。
随后山路慢慢回旋,渐渐地,那处茅舍便已无影无踪。
小荒山十里枫红渐渐在他面前铺陈开,因为无人前来的缘故,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最下的枯叶静静腐烂,被还未褪去的鲜红掩饰住丑恶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消逝在岁月里。
一生一世,不过一时的灿烂而已。
风拂过,秋风又葬送了一片秋叶最后的绚烂。斜阳见暮沉沉地将向西边落去。
他默默地走过那片枫林,踩在落叶上踏出心碎的声音。
林路间有一座亭子。
亭子里简单放了张石桌,隔开了枫林与花林。
半边桂花开得正好,半边桃花静默声悄。而亭中,恰是看花开听花落的绝好去出。种这树的人大约是有些特别的情节,从亭中望至尽头,不见两树之间有半分偏差。
倒是干净地赏心悦目。
亭子里几乎一尘不染,便好似有人特地要用它待客一般。柒染绕着它走过半圈,慢慢站定在另一头。
“阁下倒是好兴致,进山来看落日?”
他闻声转身,便见来时路上站了一人,怀里抱了只半大的小黑猫,瞪着双碧绿的猫眼,圆溜溜地盯住了他。那人轻轻挠着怀里小猫的脑袋,偏头看着他,慢慢走近,“方才我一直在树上,不过阁下心情似乎不太好,竟没发现在下。”
柒染本皱着眉,因他来的悄无声息。只是看得那人模样,却觉心中感受似被人狠狠揪住,再又猛地砸下——
美似乎不该用来形容他,只是除却这个字,他再寻不到别的形容。
但他不该为此而多心的。于是他只是略略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答道:“伤春悲秋罢了,让公子见笑。”他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若不经意落到他腰间,脱口而出:“好刀。”
“确是好刀……可惜公子不该说破的。”那人闻言似乎还有几分腼腆,略略垂下头去,只是待再抬头时,目光已然凌冽如锋,“在下奉命行事,还望公子勿怪。”
他忽然抢上两步,怀里那只黑猫随心而动,猛地向柒染面上扑去,只是爪子已快掠到面上时忽然收手,随后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角度拧过身落到地上。随后,那两柄短刀已然横劈至他面前,他侧身躲过,后刀又至,逼得他自那栏杆上翻跃出去。但他落地回头,却不见那人身影,再一看,竟是他已放过他,几纵几跃已落在数丈开外。枫林入火,那人回刀脱了白衣,登时一身鲜红融入秋色之中,在夕阳下染成一片血红。
他逃得是快,只可惜柒染似乎并不那么想放过他。
他纵然凄凉如今,却也还未至虎落平阳,不仅狗不放过,连猫儿也要来踩一脚的地步。
一只小妖,又是谁给了他的胆子,到他的面前如此撒野。
风动无痕,叶落无声。
“大人出手还真是狠辣。”程枫退无可退,倚在树下轻轻笑了笑,看着抵在自己颈间的长剑犹自不动声色。“别废话。”柒染剑刃微晃,不轻不重带过一道血痕,皱眉问道,“为什么。”
“在下霁月台程枫——不过想来大人也不认识——奉命行事,多有冒犯,还请大人勿怪。”他微微垂下眼睫,复又抬眼一笑,“其余的无可奉告,大人想必也知道,有些事,有些人也不愿外人知道。”他摸了摸不知何时爬回他怀里的黑猫,偏头避开那紧逼的剑锋,若不经意道:“大人不知,这一片枫林怎么也可算是死人养出来的……毕竟这山怎么看都不像是荒山。”他眉眼微微弯起,仿佛说的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说罢后又轻轻眨了眨,十足的天真无邪模样。微有几束斜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略略低下头,悄悄遮住了那道血痕,只硌在柒染心头。
美玉上的瑕疵总是格外明显。
美人身上的伤疤总带着别样的风情。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愧怍。
他一分神,便听树下程枫又笑了起来,笃定中略带出一笔张扬,他歪着头冲他一笑,似乎早看透他的心思。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程枫已经忍不住先笑出了声,轻快地添了几丝活泼的气氛。柒染无言,只得依了他的话,回手收剑,随后化之归为无形。然后默默无言良久,却又是程枫先笑起来问到:“大人为何还不离开?——本来就不是我穷追不舍。”
柒染至此时才惊觉自己竟已盯着他看了许久,不由得有些尴尬,冷着脸略一点头,转身便走。程枫未料到他竟如此干脆,急忙叫了一声:“等等!”
柒染闻言停下脚步,无奈地转过身,看着他匆匆跑上两步立住:“你……为何又要我留步?”
“我忽然改了主意,想留大人再说两句,毕竟这不杀之恩毫不言谢,传出去是会被人说我忘恩负义的。”程枫眼珠微微一转,复又亮晶晶地盯住了他,明晃晃地用一种打趣的口吻问到:“大人……是来趟这一趟浑水的吗?”“什么?”他问得隐晦,恰恰勾起柒染的几分好奇,但程枫偏偏又勒住的口:“如此甚好。大人,尘世纷乱,您还是少插手为妙。不是报答,只是忠告。然后……”他含着笑缄默下去,低了眼看着地上。柒染循着望去,便见那黑猫蹲在他面前,冲他轻轻叫了一声,随后用爪子扒拉出一个蓝色的铃铛。
“小小心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程枫笑道,蹲下身抱起那只黑猫后向着柒染轻巧一揖,“天色不早,在下还是先告辞了。”他说罢转身,不疾不徐地沿着林路踏了出去。柒染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至远处,后才蹲下身,轻轻碰了一下那颗铃铛。
似乎只是最简单的定魂珠,再无半分其他的特别之处。
但只是触手的那一刹那,便有一阵心痛自指尖传至心底。他不由自主地缩回手,慢慢握紧,唤起藏匿于血脉之间,唯情之至时方现的毒,名唤雁丘。
生当同眠,死当同穴。结发在少,白首偕老。
于是苟且活在世上的那人,便由这毒替了相思之苦。在癫狂至不明生死存亡的痴梦中涕泪交加,将自己的心剖挖出一遍遍煎熬。
他何时中了毒。
又是谁知晓他曾用情至深,还知他至此依旧情深不灭。
不是荒山的小荒山,到底又是什么。
他忽然发现他至此第一步便踏入了一个深坑,几乎要将他齐头没过。
他看着程枫离开的路,忽然便有了主意。他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刹那间已飘至山路尽头。
程枫笑着在那里等着,一副料定了的模样:
“想来大人初来乍到,应当还无落脚之处若不嫌弃,寒舍尚可招待,只是不知大人是否愿意屈尊同去……程某不胜荣幸。”
甚至无半分遮掩的意思,明明白白地,给了他一个挠心挠肺的答案。
他的背后,是一个惊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