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clover怡

6、游历一

　　燕县。一户小农家。
　　不大的门面，两边挂着白布，中间一块黑色的匾额。
　　进门，正面就是两口棺材，屋尽头的灵堂上摆着两座牌位。
　　棺材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看面庞大约有二十上下，眼窝深深陷下、鼻梁高高挺起，只是那唇色一片惨白。
　　门口走进一位农家妇女，给两座牌位点了柱香，拜了三拜。转而走向那位年轻人。
　　“节哀。”她说了两个字。
　　年轻人礼貌性地向她点头以表感谢。那张脸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那妇人叹了口气，道：“阿震啊……有什么困难找我啊，虽然大娘我也没什么，但一口饭总是能给上的。”
　　“谢谢大娘，爹和娘还留有些积蓄，我想拿着这些钱四处走走，寻找些机会。”他淡淡地说道。
　　“哎……也好。当初他们把你领回家的时候，我们街坊都为他们高兴。这老俩口一起了三十年，也没个孩子的。想着这下他们总算可以颐养天年了，没想到……哎……”大娘又重重叹了口气。
　　七七那晚，李家仆人找到李小泉之后，便给他塞了点银票，让他去燕县，找一家姓沈的农户，说是李家的表亲，会接纳他的。
　　李小泉也依言，连夜就买了一匹马，奔向了燕县。
　　燕县是渠州西南部的一个很小的县城，从渠县出发马不停蹄也要三四日。
　　李小泉到了燕县后，顺利找到了沈家，此时的他已是连日连夜奔波，一口粮都没吃，浑身黑瘦。一见到沈家夫妇就从马上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沈家夫妇待李小泉非常好，原来的李姓已不能用，他随沈老爹姓了沈，并且把“小泉”这个字给隐去，从此只唤作单名震。街坊邻居也都叫声阿震，对他也很是疼爱。
　　燕县是个小地方，全县一百的人口都没有，邻里间的关系也非常简单和睦。知县是个唯唯诺诺的和事老，平时也不太管事，生活倒也很自在。
　　沈老爹托人把李小泉送进了县里唯一的一所私塾中，经历了家变的李小泉也是沉稳了很多，总算能够乖乖的坐在课堂中认真学习。他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认真起来那些四书五经不用多久就全印在了脑中。李小泉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读书、考取功名、做官，然后自己去探查为何李府会被全家灭族，这龙椅上的皇帝到底是明是昏。
　　他十九岁考中了举人，原本打算二十岁那年就去京城参加省试，考取进士，然后在殿试中拔得头筹。他是个自负的人，这等自尊和自信只比旁人更高一筹。
　　然而，就在他离二十岁还差三天之时，却听街坊来报，沈家夫妇从城外回家时双双跌落山谷。李小泉想都没想，立马冲了出去，在山谷下找了三天三夜，在自己生日那天的夜里终于是找到了两人的尸首，已经摔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几个乡亲们帮着李小泉一起把两位老人运回了家，安顿好了身后事。
　　在给沈家夫妇守孝一年后，李小泉收拾了下随身物品，就打算启程离开这座小县城。
　　“沈兄，我们一起啊。”
　　李小泉回头看来人，是隔壁王家的小儿子王硕，这些年陪着他一起念书、一起爬山、一起调戏过学堂先生、一起挨骂挨罚、一起偷摘过别人家的瓜、一起傻傻追过妹子……
　　他嬉笑着勾过王硕的肩，“你小子怎么来了？王大娘知道吗？”
　　“当然，不然我还能站在你面前吗？”王硕哈哈一笑，也顺手勾起了李小泉。
　　“我可是要去考进士的，你个举人都考了三年没考上的，和我走干啥？”
　　王硕果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个没良心的，前几日发榜，我考上啦！”
　　“哦？那可要恭喜恭喜！我不在这好好当孝子吗，两耳不闻窗外事，抱歉抱歉。”李小泉连忙陪笑道。这一年除了这位友人来找他，他还真是大门不迈，日日或守在灵堂前，或在房中读书，心静得不得了，仿佛曾经那段少年的顽劣像是其他人的故事。
　　从燕县去京城需要先到渠县坐船，然后沿着乌江一直西行，至甘州临县改走陆路，驱马北上，绕过北山群不远就能到京城了。
　　再次踏上渠县的土地，李小泉内心万般感慨。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王硕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这样反倒让他感到安心。
　　“渠县不愧是渠县啊，这气派哪是我们那小乡村能比的。”
　　看着这儿望望，那儿窜窜的王硕，李小泉直感到头疼，“我说你解试的时候不来了好多次了。”
　　他们正走到了银河边，王硕站在石桥上，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大县城的灵气都吸入腹中一般。
　　李小泉环视了周围，又回到这儿了。
　　西桥东。那晚上的记忆哗的一下涌入脑中。
　　他苦涩地笑了笑，对自己道，我现在是沈震，李小泉什么的，早就已经死了。
　　“王公子，我们赶路，别再玩儿了！”他没耐心地叫着那个正在石桥上直抒胸臆的友人，并投去了无可奈何的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修长的身材依然如此瘦弱，一袭白衫轻轻飘起。眉清目秀的那张脸却少了那么点颜色。他缓缓从桥那头走来，动作没有了少年时的机械，更显轻盈。
　　李小泉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三秒，对方也看到了他，不过却迟疑了很久。
　　“公子，我们认识吗？”那人看李小泉一直盯着自己，略疑惑地走到他面前，问。
　　李小泉的心一凉，想到这几年来自己的变化居然能够让一个故人认不出来，也是略吃惊。
　　他笑道，“不，公子长得像我一位故人，实在冒犯。”
　　杜思华微微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就要离开。
　　“公子，”李小泉突然叫了一声，“在下姓沈名震，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杜思华迟疑了下，略带疑惑地看着李小泉，但还是有礼貌地答道：“杜翊。”
　　我知道，李小泉内心道，明面上还是拱手摆了个样子：“幸会幸会。我与友人从燕县来，一道想要借船西行，请问杜公子可知行船码头在何方？”
　　杜思华依然很有礼貌地指了个方向。
　　“多谢杜公子。”李小泉又是一礼，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石桥上的王硕似乎已经纾解好满怀诗意，此刻已站在李小泉身边，问道：“故人？”
　　李小泉摇了摇头，“只是很像而已。”
　　王硕“哦”了声，两人就一路往行船码头走去。
　　却没想到，在码头上李小泉又看到了刚分别的那人。他内心不由笑道，我说既然你也同路那方才为何不说？这冷淡样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扬起嘴角，对那人道：“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杜思华也回了一礼，却没说话。
　　“敢问杜公子在哪儿下船呢？”李小泉接着问。
　　“临县。”惜字如金这点也完全没变。
　　李小泉扬起了眉毛，内心有点点喜悦：“可巧了，我们也是。难道说，杜公子和我等一样，也是进京赶考？”
　　杜思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看杜公子一人上路，不如咱结个伴，多个人多个照应嘛。”他趁势道。只感觉心里热乎乎的，若是杜思华认出自己就是李小泉，恐怕连这样说话的机会都没了。而今能瞒一时是一时，能说一句是一句。他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杜思华没有理睬他，顾自坐进了船舱中。李小泉忙跟着进了去，坐到了他边上。一脸茫然的王硕只得往他们的对面坐下，紧了紧眉头，怎么回事？
　　船行了一日，坐在杜思华身边，尽管一句话都没有，李小泉却意外地不觉得无趣了，反而还能特自在地享受着这份熟悉的沉默。杜思华即使是在船上也是很安静地掏了本书出来看，李小泉就时不时拿眼角瞥他几眼，捧着书的手指细而长，指关节凸出可见，他一边看着书，一边口中还会念念有词，双唇粉里透红，专注着书的双眼被长长的睫毛罩着，眨眼之时，睫毛微动，甚是撩人。若是这双眼看的不是书，而是自己的话……李小泉不由就想入非非。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对座的王硕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对，看他的眼神也是越来越有一分道不清的味道。
　　“杜兄是渠县本地人吗？”再也忍受不了这奇怪氛围的王硕总算是开了口。
　　杜思华把视线从书中移开，看向王硕，道：“是。”
　　“是哪位大人的公子？”
　　“渠县主簿杜年的独子。”
　　王硕眼中含着微笑，口中套着近乎：“杜兄字啥？”
　　“思华。”
　　李小泉别扭地看了王硕一眼，这小子那么热情是想干嘛？
　　“那以后就唤思华兄可行？”
　　杜思华皱了皱眉，显然是不太习惯这种热情。
　　“我听说那些官家少爷从小就会有个字啊号啥的，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还得自己给自己搞个文雅的字。思华兄，你觉得‘子玉’这字可好？”
　　杜思华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便唤我子玉呗。”这人来熟的家伙，李小泉内心愤愤道，他也想唤一声‘思华’啊。这么想着的时候，却没想到王硕喊了自己一声，“喂，阿震，”阿震尼玛……从没那么喊过我，“你有字吗？”
　　啊？李小泉心一惊，忙道，“没有……”字什么的，早就弃了。
　　“既然如此，思华兄饱读诗书，让他给想个呗。”
　　听到这句话，李小泉是内心暗暗叫好的，杜思华若能给自己赐字，别说字了名他也愿意扔。反正，李震已经死了。
　　他忐忑地侧头看着杜思华，心跳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杜思华又把视线移回了书上，悠悠说了句：“沈兄即可。”
　　沈兄……李小泉仿若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天顶盖直凉到脚底心。
　　好死不死，王硕又多嘴了句：“和我一样叫阿震吧，亲切。”
　　阿震个鬼！李小泉内心几乎是咆哮的。
　　索性杜思华没有再接话，又回归了沉默。
　　李小泉恶狠狠地瞪了王硕一眼，你小子记着！
　　而那人却一脸没心没肺地看着李小泉，完全无视了他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