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洗江山》淮廿

2、梦里贪欢

　　“我说江老板，你知不知道Cloud的高层会议没有你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江山系好安全带，连上蓝牙，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所以，Manager程，一个月内把总部迁回G市。”“哎我说江山你有没有人性哪？一堆项目和报表交给我审也就算了，连搬总部的事都要我上手。我还没问你呢，突然要回国干嘛，还一定要把Cloud带走，得损失多少人才和投资你算过没有？你……”
　　“Cloud一直以来和G市有很多生意往来，更何况江家本家也在G市。我想作为和纽约齐名的国际贸易大都市，G市的融资不会差到哪里去。至于人才流失……公司早该换新血液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的程进忍住怒气，深呼吸:“好，你一向理由充分，我没什么好反驳的。久久还好吗？头一回出国，应该会调不回时差吧。”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应如欢玩乐高玩具的久久，他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温情:“他很好。记得回头把Cloud和G市洛家合作的新项目具体事项发给我。还有，迁总部的事，可以宣布了。”
　　程进在心底哀叹了片刻:“你还真是不榨干我不罢休……算了，下周一你和那些股东们开一个视频会议吧。这件事，终归还得你出面。”
　　“嗯。我开车，先挂了。”
　　应如欢帮儿子理着帽子，温柔的声音传入江山耳中:“久久，和新朋友们相处的还愉快吗？”
　　“They are so shy!妈咪，音乐课老师教我们唱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那么大哦。”久久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圆润的脸蛋因为兴奋微微泛红。他穿着一件叮当猫的印花连帽衫，眉间却透着一股英气，唇形和应如欢极像。
　　“江叔叔，我们今晚可以去游乐场吗？听Jason说，中国有一种糖，像云朵一样，Cloud.So fun!”应如欢看着江山冷峻的侧颜和眉间的倦态，心中明了，朝久久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微微摇了摇头，露出歉然的表情。久久一向懂事，在美国的时候，江叔叔就一直很忙，今天有空来接他放学已经很难得了，也没什么好失望的，于是默默低头继续玩乐高玩具。
　　“好。先去吃个晚饭吧，久久一定饿了。”
　　江山心中微动。
　　他回想起记忆中那个女孩生日那天拉着他去游乐场，小脸埋在和他同款的黑白围巾里，眼中亮晶晶的，笑着说“江山，你给我买棉花糖吧？”他无奈地扶额:“陆云洗，你今天过得是十六岁生日，不是六岁。”
　　“我不管，”她快步走到前面，转过身子，指着不远处的棉花糖，“你看它蓬蓬的像一朵云，和我名字是不是很配？”
　　“是，是很配。我‘很佩’服你作为语文课代表咬文嚼字的能力。”说完他绕过她，漠然地继续走路。
　　她像是被气恼着了，冲到他面前，一寸一寸逼近他，清丽的五官在他眼前放大:“站住！除了语文课代表，你也别忘了，班级常规考核也会我管！你要是不去买……小心你的期末评优！”
　　江山终于有了点反应，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狡黠，朝陆云洗凑得更近，微热的气息从性感的薄唇中散出，吹拂到她的脸上，比她高出不少的身体更是向她微微倾斜:“你这是……威逼利诱？”
　　“哪……哪里来的利诱，我……算了，我自己去买！”陆云洗深呼吸一口气，跳出了他的包围圈，慌乱地跑开了。
　　那是第一个和他说棉花糖像云朵的人。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久久的提议。而且，也很少有机会这么陪他吧。等公司总部迁来，陪久久的时间会少更多，权当，是补偿吧。

　　从餐厅里出来，陆云洗揉了揉胃，满脸哀怨瞪着身边的男人。
　　“怎么，晚饭不和胃口？不会吧，我记得点的都是你爱吃的啊。”牧咏故作无辜地摸了摸下巴，把手里拎的点心递给了陆云洗。
　　就是因为点的都是我爱吃的，才会没忍住，都要胃胀气了好吗？而且连宵夜都顺带买了，还真是……“你就等着我吃胖了没人要，赖着你不走吧！”陆云洗少有地翻了一个白眼。
　　牧咏忍不住绽开了笑脸，一天的不平一扫而光:“求之不得。”

　　手机突然在风衣口袋里震动了片刻，陆云洗生动的表情顿时收敛。“阿榛。”来电显示是梁榛。“表姐，是云迟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今天生日，不过她忙着考试，只能由我代说一句生日快乐啦。”
　　“谢谢。不过，小生日而已，也没什么好庆祝的。在G市还习惯吗？”陆云洗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示意牧咏去把车开到餐厅门口。
　　“习惯啊。G大的老师虽然严格，但那副好皮相真不是盖的！特别是我们系……嗯那个，我想起来一件正事，听在淮城的同学说，今天你们那儿游乐场开放了新设施，有兴趣的话，找人陪你去玩吧，别总一个人闷在家里，云迟和我不在，你也别委屈了自己。”
　　游乐场吗？
　　七年前的生日，也是在那里过的呢。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陆云洗又使劲摇了摇头。不行，千万别再去想有关他的点点滴滴了。
　　可是曾经深深侵占过她的生活的人影，又岂是摇摇头就能挥散得了的。
　　“又不是小孩子了，去游乐场做什么。别操心了，我一个人没事的，我先挂啦你们忙吧。”没等回答，她便有些仓促地挂掉了电话，抬走却发现牧咏还没走。
　　“不是让你去开车吗？怎么……”
　　“阿云，去游乐场吧。”牧咏清澈的目光直直看着她，“你不是喜欢吃棉花糖吗？我们去那儿买吧。天色还早，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
　　陆云洗心中生出疑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棉花糖？”拉着她往街头人群走去的牧咏查觉到她脚步的迟疑和不情愿。“女孩子不都爱吃嘛。还有云洗，我……还没去过游乐场，今天，就当是陪我好吗？”
　　又是这样脆弱的语气，每一次她都只能缴械投降。
　　是的，牧咏的父母……很早去世了，空留下庞大的家产和冷清的别墅，唯一的哥哥又无心经商，所以他高中毕业那年便接手了公司，承受着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其实，他这样没有童年的人，性格本该会和江山很相近。可他偏偏成为了一个幽默风趣，阳光温柔的大众情人。也或许，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强大外表背后，总有无人窥探得到的软肋。
　　陆云洗胸腔一阵沉闷的难过，她看着他，面前这个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很随意的穿着像他自己一样，给人如沐春风的错觉。可少有人注意到她看似带笑的嘴角飘过的几缕苦涩。“走吧。那里，今晚应该人很多。”淡淡的声音里藏着浓浓的无力。
　　她承认，她总是这么没出息。
　　牧咏的笑意更深。只是这一次，是直达眼底的笑。

　　这里是每个人最初的梦。
　　旋转木马，摩天轮，当然，还有棉花糖。它们在时间里徘徊不止，永远散发着不切实际的柔光。快乐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气质。
　　空气里弥散着甜腻的奶油香，擦肩而过的人群三三两两。三个人，是一家；两个人，是一对。他们眉目婉转，谈笑风生，连平日里喜静的江山都不忍心开口针对周围的喧嚣。
　　应如欢牵着久久的手走在前面，久久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粉雕玉琢的模样吸引了家长们的眼光，惊叹声此起彼伏。很快他们看到了娃娃机，一向对毛绒玩具没有抵抗力的孩子兴冲冲跑了过去，应如欢宠溺又无奈地跟上他的步伐。
　　江山一直跟在母子俩身后，漫不经心地走着，周身的淡漠让路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哎你瞧，这一家三口颜值可真逆天。特别是那个穿小叮当的男孩，真心萌！”
　　“爹妈基因好当然啦。不过你不觉得，那个父亲，好像不是很关注孩子，一直自顾自走着。”
　　“人家那叫冰山男神，可能是个人性格吧。”“真想偷拍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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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抬脚，欲转身。多余的解释不会有，但他也不是任人猜忌的角色，眉间冷意更甚。
　　“妈咪，就那个□□熊吧！我记得江叔叔陪我们看过它的电影呢。”孩子稚嫩的话语恍若柔韧却有力的绳索，生生捆住江山前行的脚步。
　　那是唯一一部他陪他们看过的电影。
　　他快步走到梁久面前，蹲下了身子，望着孩子纤尘不染的目光。他笑了笑:“久久，不是要吃棉花糖吗？叔叔去买吧。”
　　应如欢差点没站稳，睫毛不停颤动，眼中涌出一片温热。江山，这真的是江山吗？他也会为一个孩子降下身段，会对除了陆云洗以外的人露出真诚温暖的微笑吗？
　　江山的身影渐渐被人群淹没。应如欢站在娃娃机旁，仍旧不舍地望着。因为她生怕下一秒，这个江山就会消失，生怕一切到头来，梦一场。

　　很快买好了一团粉嫩的云朵般的棉花糖，为了不被人挤到，江山避开了人群，往游乐场的角落走去。他走到一棵挂满灯泡的，五光十色的梧桐树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冲入耳畔。
　　“阿云，那你先去逛逛，我去找找那里有买棉花糖的。”
　　“嗯。”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漠。
　　牧咏倒不计较，本来，今天能把陆云洗拉到这儿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循序渐进，正所谓“贪多嚼不烂”嘛。他一边无厘头地想着，一边快步走进人潮里。
　　陆云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低头往前走。
　　江山站在树影下，看着他的女孩穿着他最喜欢的墨绿色风衣，一步步走近，不由地握紧了手中被棉花糖淹没的细细的木棍。
　　梧桐树冒出的新叶在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女孩听到这细微的声响，虚起双眼，抬头看向了闪闪发光的梧桐树。
　　两双眼，再无遮掩的对视。
　　她看到了他手中的棉花糖，就像是为了满足七年前那个未完成的生日愿望一般。
　　这一切，美好得不切实际，仿佛是游乐场里才会有人讲述的童话，更像是上帝突然打了一个盹儿静止了时间。
　　她等的男孩静静站在梧桐树下，未变的俊朗容颜，手中握住的，是缠绕她一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