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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国殇 ...

  •   蓝田之战,楚军败逃,嬴驷令甘茂领兵追击。
      秦人开始有序收拾战场,嬴驷、嬴华、尘悟皆是满身血污。他们拥在一起,泪眼婆娑——这一仗胜得太艰难了!
      嬴驷用力拍拍嬴华和尘悟的后背,笑容挂在脸上,眼中含着热泪。
      嬴华笑着这边看看嬴驷,转头又看看尘悟,不知如何表达胸中掺杂的五味。他忽然轻咳了一声,竟然咳出一大口血!
      嬴驷和尘悟顿时慌了。
      嬴华摆手表示没事,却一口黑血喷出,砰然倒地。
      嬴驷和尘悟想要扶住赢华,可是他倒下得太快。
      嬴华仰躺在血泊中,溅起无数血花。
      “嬴华!”尘悟和嬴驷齐声惊叫。
      嬴驷跌倒抱起嬴华,尘悟马上蹲下为嬴华诊脉:散而无形,是绝脉!她脑海中一片空荡,握紧拳头,努力凝聚心神,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再次为嬴华诊脉,仍是绝脉!她低着头,泪水滴落血水中。
      嬴驷见这般情形,心痛如绞。
      尘悟从袖中取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塞进嬴华嘴里,哽咽道:“吃吧,至少能等着见嬴辛最后一面。”
      嬴华已经不能吞咽,放入嘴中的药丸随着一口血流出来。尘悟接住药丸重新塞回他口中,手抚其胸,用神力助他吸收药力。
      嬴华吃过药后,奇迹般的不再吐血,虽然依旧虚弱,“谢姐姐。”
      尘悟轻轻摸着嬴华的额头,如同安抚自己的孩子,“乖,少说点儿话,多养养精神。”
      嬴华摇头,“姐姐,嬴华有托付,此时不言,便没机会了。”
      尘悟强忍着不落泪,“放心,姐姐会照顾好嬴辛。”
      嬴华笑了,“请姐姐分一些关心给王上,他什么事都装在心里,太苦了。”
      尘悟不住点头,“嬴辛应该马上就到,你坚持住。”说着,她向四周喊道,“怎么还不请公子华的夫人来!”
      嬴华笑道:“来不及也好,至少不必见到弟弟如此狼狈的模样。这许多年,没少让她担心。”
      大战之前,嬴华的样子浮现在尘悟眼前。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为他镶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手搭凉棚,望向远处,嬴辛正在浅笑嫣然的看着他们。
      嬴华径自向嬴辛走去,走了没两步,他驻足,却不回头,“从一开始,嬴华便负了她,今生怕是还不清了,多欠一点也无妨,来世一起还吧。”说完,他便大步离去。
      嬴华渐渐闭上双眼,肢体渐渐松弛,尘悟用袖子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
      嬴辛从不远处的战马后走出,背对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一步一拐的走过来。行至近前,对愣在当处的嬴驷和尘悟冷静道:“嬴华走了。”
      尘悟温柔的看着嬴华,他既是自己的弟弟,也是自己的孩子,她轻声道,生怕太大声把嬴华吵醒,“你就在左近,为何不早点出现?”
      嬴辛道:“想给他一个最后的成全。”
      尘悟快要被胸口滞涩的酸楚撑破了,她想杀人,可是她不能!她无意中看到始终不动不语的嬴驷,只一眼,便震惊得忘却了杀念——嬴驷一头华发,竟然在倏忽间全白了!
      嬴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噗通”一声跪在血水里,“王上节哀。”
      嬴驷眼睛空洞无神,他张了张嘴,努力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想必嬴元离世,你和嬴疾也是这般心境吧。”说完,他将嬴华抱起,步履不稳地离去,仿佛每走一步便苍老一分。

      嬴疾回到咸阳城的时候,嬴华已经入殓停棺在府。他在路上便已接到嬴华力战而亡的廷报,始终无法相信。真的看见弟弟的棺椁,心一点点变凉,仿佛潮水漫溢,将最后一线希望淹没。
      嬴疾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在嬴华家门口,嬴疾没勒住马,从马上摔下来,被士兵扶起,又被台阶绊倒。一向智计无双的“智囊”,竟然失态至斯,令在场公室贵族唏嘘不已。尘悟抢上一步扶着嬴疾,他才能勉强借力走到嬴华棺椁前。
      嬴华的遗体被嬴辛清洗得很干净,穿着他平日喜爱的黑衣,安详的躺在棺材里,如生的面庞仿佛只是在熟睡。嬴疾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嬴华的脸,他张嘴想要大喊一声“华弟”,却发不出声音。他多么希望能将嬴华从睡梦中叫醒,像以往那般睁开眼,调皮的唤他“哥”。可是这次他的华弟没有醒,依然沉沉的睡着。
      嬴疾抱着嬴华的遗体失声痛哭。
      尘悟别过头,用袖子拭去泪水。
      “将军节哀。”嬴辛跪在嬴华的棺椁前,冷静得很不寻常。从嬴华离世到入殓,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每一件琐事,仿佛去世的并不是她的丈夫。尘悟起初担心她是伤心过度,前几日还曾昼夜寸步不离的陪伴她,反被她劝慰。
      为嬴华守夜的某一日,嬴辛对尘悟道:“姐姐,你不必如此陪伴。”
      “自华弟离世,你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姐姐着实担心。”尘悟道。
      嬴辛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惨笑,“姐姐,兄长数度重伤,你可曾哭过?”
      尘悟摇头,“姐姐会拼尽全力救他。”
      嬴辛看了一眼嬴华的棺椁,道:“妹妹无能,救不了夫君,唯有帮他将后事一件一件料理妥当。”她深吸口气,冬夜寒冷,她将棉衣掖了掖,吐着白雾,“有许多事等着嬴辛,哪有功夫伤悲呢。”见尘悟不说话,她接着道,“姐姐放心,等所有事结束,嬴辛会抱着姐姐好好哭一场。”

      “你怎么就轻信了嬴辛的鬼话!”嬴华和嬴辛发丧那天,尘悟心中自责道。
      嬴辛确实是在帮嬴华料理后事,也是为她自己。
      她安排好一切,在嬴华发丧的前一晚,屏退府中守灵的下人,刎颈自杀。
      下人等待许久,发觉事有蹊跷的时候,嬴辛趴在嬴华的棺椁上,身子已经僵硬了。
      发丧当日,嬴驷、嬴疾亲自扶灵,太子和嬴华的儿子打幡,举国同悲,浩浩汤汤的送葬队伍绵延近十里。
      嬴华墓前,嬴驷问嬴疾:“疾,华弟生前寡人并未授予他什么爵位,他会否委屈,怪责寡人?”
      嬴疾难过道:“不会。”
      嬴驷追问:“为何?”
      嬴疾道:“疾和华弟都是王上的兄弟,心里只想着如何为王上尽忠,为大秦效力,不图爵位。”
      嬴驷又问道:“桑丘之战,错不在华弟一人,寡人却连降他三级,他会否委屈,怪责寡人?”
      嬴疾担忧道:“华弟明白王上的苦心,桑丘之战后动心忍性,时时感激王上,不会怪责。”
      嬴驷接着问道:“蓝田之战,寡人准许华弟所献策略,害死了他,他会否怨恨,怪责寡人?”
      嬴疾含泪劝慰道:“若华弟有难,王上亦会用性命去救,他不会怪责王上。”
      嬴驷神色古怪的望向四周,悄悄在嬴疾耳边道:“没有,寡人明明可以救华弟,但是寡人不想输,不想大秦输,寡人没有救,是寡人杀了华弟。”
      嬴疾哽咽再劝,“王上身系大秦,不拘泥亲情、私情,是正确的,华弟会理解王上。”
      嬴驷神色慌张的往嬴疾身后躲,“你瞧,华弟满脸血污得来找寡人了。”他指着嬴华的墓碑恐惧道。
      嬴疾抱着嬴驷安抚,“王上,王上,人死如灯灭,华弟已经入土为安。”
      “不会——”嬴驷尖叫道,“你瞧,公父也来了。”
      嬴疾四下望去,并无公父和嬴华的影子,只得道:“王上,咱们回宫吧,您太累了。”说着,他拉着嬴驷便要走。
      嬴驷用力挣脱,厉声道:“住手!寡人还要和公父、华弟多呆一会儿。”见嬴疾被喝住,他又拉起嬴疾的手,柔声道,“疾,不怕,不怕,不怕……为兄只是想和公父、华弟多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们怪责寡人也好,至少还在寡人身边。”
      嬴疾眼睛红了,哄着嬴驷道:“臣在此陪着王上。”便命人在嬴华墓前摆下桌案,将送葬的公室贵族、群臣、侍从驱赶至数丈外,扶着嬴驷坐在软垫上,自己陪坐。他看着嬴驷对虚空讲着莫名其妙的话,忧心忡忡。
      嬴驷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究还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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