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劫》杏仁豆腐Leslie

43、张仪离秦

　　啮桑会盟不欢而散。
　　归秦的路上，张仪同去啮桑时一般不发一言，直到几日后，他突然告诉尘悟，“我要离开秦国了。”
　　“你说什么？”尘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仪要离开秦国了。”张仪重复了一遍。
　　尘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尘悟，你一定对张仪失望了吧。”这是啮桑会盟第一次商谈结束之后，张仪对尘悟说的，现在他又说了一遍。
　　只是因为会盟失败，就离开秦国？即便回到秦国他会面临朝堂的质疑，但是有嬴疾和王上在啊，他怕什么！
　　尘悟想不通，心中堵得慌，脱口骂出：“张仪，你混蛋！”便用马鞭用力的抽了马屁股，飞奔离开秦国使团队伍。走出没多远，尘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调转马头，回到队伍，问道，“为什么？”
　　“张仪有事情想不通。”张仪答道。
　　“在秦国不能想吗？你之前不也是在公子府想了许久？”尘悟问道。
　　张仪摇摇头，“尘悟，他人眼中，你我乃喜怒形于色之人，无忧无虑。其实不然，吾等皆非豁达之辈。说白了，就是容易钻牛角尖。留在秦国，只会误了秦国。”
　　“那你还会回来吗？”尘悟忽然有些伤感，又问道。
　　“想通了，就回来。”张仪望着前方漫漫长路，道。
　　“去哪里想？”尘悟紧接着问。
　　“魏国，张仪想换一种立场观察秦国。”张仪道。
　　尘悟低下头，心中哀伤，“张仪，我不会送你。”
　　张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很失落，“为何？”
　　尘悟抬起头，坚定看向他，言语中充满信任，“尘悟会储藏很多秦酒，等着你回来，为你接风。”
　　“张仪有尘悟这个朋友，夫复何求！”说完，他大笑，笑得流出热泪，却不停下来，一直笑。
　　那是尘悟听过的最惨也是最快乐的笑声。

　　回程的路因为啮桑会盟失败本来就走得很沉闷，张仪提出要离开秦国之后，愈发让人透不过气来。
　　回到家，嬴疾见尘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是啮桑会盟失败加上舟车劳顿造成的，便笑着过来安慰，“会盟的事不必放在心上，齐楚……”
　　嬴疾的话没说完，尘悟一下扑进他怀里。
　　嬴疾意识到事有蹊跷，轻轻拍着她的背。
　　尘悟哽咽，哑声道：“张仪要离开秦国。”
　　嬴疾骇然，焦急的问：“为何啊？”
　　尘悟向嬴疾讲述了张仪的话和她的忧虑，“有事情想不通是真的，怕王上为难也是关键。”
　　“夫人的意思是会盟失败，朝中会有人发难？”嬴疾问道。
　　尘悟点点头，眼泪忍不住落下，“张仪不想王上难为，便为难了自己。”
　　“这便是张子！为了秦国，心无二虑，不惧人言，不畏生死。”嬴疾感叹。
　　第二日，嬴疾从朝堂归来，神色很是难看。
　　“那些遇事不发一言的朝臣，弹劾起相国竟然滔滔不绝！闻之令人心寒。”嬴疾一进内室，便大声吼起来。
　　尘悟从未见过嬴疾如此愤怒，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轻轻抱着他。
　　“夫人，你没看见，相国走得委屈啊，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嬴疾因为愤怒和难过眼睛红红的。
　　尘悟拍着嬴疾的背柔声道：“若是辩解，便不是张仪了。”

　　三日后，张仪离秦前夜，嬴驷派人来，希望嬴疾和尘悟陪着他去为张仪送行。尘悟推脱身体不适，嬴疾便一个人去了。
　　尘悟命人在院中摆下酒，特意要了三个酒樽，一一斟满。
　　这一夜，月亮似乎分外的圆，惹得人心分外的酸。
　　尘悟忽然想起陈轸，便笑着道了声“痴子”。
　　又想起张仪，笑着再道了声“痴子”。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尘悟面前，一同对她道：“尘悟，来，饮了这樽酒。”
　　尘悟道：“好。”便将樽中酒饮尽。他们却不见了。
　　尘悟先唱了《园囿》，又唱了《橘颂》。
　　张仪的身影又出现，他笑着对尘悟道：“尘悟好雅兴，独坐赏月。”
　　“你们都走了，我只能独自赏月。”尘悟垂泪。
　　“张仪不是还有事情没想通嘛。”张仪不耐烦道。
　　“你混蛋！”尘悟大骂道。
　　张仪无奈道：“女子家，不要总是混蛋来混蛋去。”
　　“陈轸去追梦，你也去追梦，都去吧，追你们的千秋大梦去吧！”尘悟大声道。
　　张仪正色向尘悟长揖行礼，“如此，张仪告辞。”他的身影又不见了。
　　“痴子！疯子！闯你的虎穴去吧！”尘悟大喊。
　　泪水从眼眶滑落，尘悟最后低声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尘悟直接抱起酒缶，将缶中的酒灌进嘴里，酒水呛进鼻孔，她一边咳嗽，一边流泪。酒喝干了，泪流干了，衣襟也湿了。尘悟双眼迷离的看着天上的明月，张仪的身影出现在月中，朦朦胧胧，不甚清楚，“尘悟，记得留些好酒，等我回来。”
　　尘悟被他逗笑，答道：“好，你早些想通，快些回来。”
　　迷迷糊糊中尘悟见到嬴疾，口齿含混不清对他道：“疾，你喜欢做梦吗？你们凡人，都喜欢做梦吗？我活了七万年，七万年，从来不知理想为何物，何物……”

　　张仪离秦后不久，齐楚担忧魏国会因张仪与秦国结盟，共同进攻魏国，啮桑会盟虽败犹胜。嬴驷在朝堂上责问昔日弹劾张仪的朝臣时，那些朝臣又不吭声了。
　　张仪曾说过：“相辅一国，不可单呈口舌之利，还需有理有据。”
　　齐楚攻魏，便是最好的雄辩。
　　张仪不轻言，不妄论，言出必行，言必有方。
　　魏国陆续传来消息：
　　张仪在魏国闲居大半年，每日种种地，孝敬孝敬老母；
　　魏国被齐楚两国打得很惨，老魏王亲自去张仪的草庐请张仪出山，施行连横国策；
　　张仪把惠施挤兑走，当了魏国的丞相；
　　魏王还是不服气，非要和秦国作对，秦国又把魏国打败，夺取曲沃；
　　魏国联合三晋与秦国结盟攻打齐国……
　　换一种立场看事情，确实不同。譬如张仪离开了，尘悟才更深一步认识他；譬如张仪离开了秦国，他才更深彻的了解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