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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踏勘齐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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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嬴疾已是两日后深夜,他一回家,一头倒在榻上便睡过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尘悟担心他醒来挨饿,命人准备好饭食温着。
睡醒后,嬴疾高兴的告诉尘悟,公孙衍进攻河西的策略被嬴驷采纳了,已经拜为大良造。
“君上大手笔!”尘悟一边为嬴疾盛汤饭,一边跟着附和称赞。
嬴疾接过汤饭,道了声谢,继续兴致勃勃的讲述:“君上东出之心早定,奈何无良策,大良造策论一出,豁然开朗。明日我便要与大良造一同动身去军营了。”
尘悟不禁皱起眉头,脱口而出:“这么急。”
嬴疾摸不准尘悟是什么意思,依旧坚持说出他们君臣昨夜的决定,“早走,晚走,总需走这一步”。
尘悟知道秦人心急,却没想到他们这么着急。她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发现这么做并非不可行,或许还能有意外的收获。看来她的计划又得重新调整了,长叹一声,道:“秦若取了河西之地,便真的要面对天下了。”
“是啊,那时节,天下可就变了。”嬴疾感慨,难掩雄心。
“夫君。”尘悟打定主意,凑到嬴疾身边,“秦若想横扫六国,齐楚必为大患,我想先去齐楚踏勘虚实。”
“夫人要去齐楚?”嬴疾没料到尘悟转折如此之快,他放下饭碗,惊讶的问。
尘悟点点头,耐心为嬴疾分析日后局势,“有犀首在,河西便是我大秦囊中之物。这一步不难走,难在下一步。我想为大秦将来荡平齐楚做点事情。”
嬴疾晓得尘悟说得没错,却仍有顾虑,皱着眉头道:“以夫人之能,嬴疾并不担心,然此去千里,夫人少不得受苦……”
尘悟用手轻掩他的唇,柔声道:“我们谈得是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
嬴疾握住尘悟放在他唇上的手,怔怔地看着她:适才以为她怕了,原来她不是怕,是想得更远。
忽然想起岸门之战后,她说得那句话,“尘悟要做的,便是帮助大秦东出,一统天下。”她没有说大话,她有这个本事。嬴疾觉得有些沮丧,又有些庆幸。
他终于下定决心,“好,夫人这便与为夫去宫中禀告君上。”
嬴驷一听尘悟的想法,认为很有道理,即刻应允。
嬴疾尚有担忧,问道:“夫人以何理由,何身份离秦去齐楚呢?”
尘悟路上已经想好,笑着回答:“夫君有所不知,坊间有个传闻,说尘悟不仅是公子疾的家臣,其实还是公子疾的男宠。我想,君上若知晓有这样伤害自家兄弟的流言,一定会驱逐尘悟。”
……
嬴疾脸色铁青,神色忽明忽暗,十分精彩。
嬴驷玩心大起,添油加醋,“已经传成这样了吗?不是有传闻说我与弟妹有暧昧?原来是公子疾不喜佳人,佳人心生怨怼,才故意作出是非,惹夫君吃醋啊。”
嬴疾被这不着调的二人打败,摇头苦笑道:“所以公子疾才无奈重金厚礼请尘悟离秦?”
“真是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嬴驷故作感慨。
……
几日后,尘悟坐在离秦的马车上,回想那日与嬴驷嬴疾编故事的情形,竟然有些心酸。难为嬴疾既担了好男风的污名,又被人诟病妻子不贞,还得由着她和嬴驷胡闹。
人界的诗歌写的真好,尘悟闲来学了一些。此刻,出了咸阳城,山野郊外,意由心生,便信口唱起了《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唱罢一曲,心中积郁不仅没有消解,反而堵得愈发难受。
这就是她一时任性,推波助澜的战国啊。
昔日结阵不过是下了一局棋:随着棋盘倾覆,棋子稀里哗啦落了满地,有多少妻离子散,多少无辜生灵涂炭。
尘悟驾车出了函谷关,来到秦魏边境阴晋。这里是扼住秦国东出的咽喉,秦魏在这里必有一战。她边走边看,想起嬴疾说过:多年以前,魏国有一名将吴起,训练五万魏武卒,武器精良,武卒勇猛,在阴晋,仅以五万武卒,战车百辆,骑兵三千,便破了秦国五十万军队。当时,她只是当故事那么一听,如今心境不同,便想若吴起能活到今时今日,不知秦魏两国又是何种景象。
尘悟驱策马儿继续前行,在魏国盘桓数日。但见魏国一片升平,征战仿佛与百姓无关。这与秦国人人备战,人人皆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即将离开魏国的时候,魏王派近臣来拜访,希望尘悟能统领禁军,护卫宫廷。尘悟以寄情山水,不愿为官为由,婉言谢绝。
离开魏国,前往齐国。一到齐国边境,便有人来迎接尘悟。
来人问道:“是否是秦国来的尘悟先生。”
尘悟回答:“是。”
来人道:“靖郭君的公子田文仰慕阁下的武艺,望与阁下结交。”
离开秦国时,嬴疾曾和尘悟说过,“靖郭君田婴是齐国大将,又是齐王的同母亲弟,田文是他众多儿子中最宠爱的一个,到了齐国,可与之结交。”
尘悟没想到,自己刚入齐境,这个田文竟然已经派人等着了,她笑着问来人,“公子现下何处?还请先生引荐。”
来人道:“公子在国都翘首相盼,先生车驾可随我同去。”
前往临淄的路上,尘悟得以饱览齐国风物,不禁感叹,“齐王真乃当世雄主。”
接待尘悟的人盛情邀请:“先生既然嘱意齐国,何不留下,侍奉明主?”
尘悟笑的意味深长,不做回答。
那人也很有眼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来到齐国都城临淄,田文已在城外等候。
尘悟有些纳闷,就算这位公子极好招揽贤士,对自己如此厚待,未免也太过了。
尘悟下车,向田文见礼。
田文回礼,引领尘悟一起进城,边走边道:“先生远道而来,车马劳顿,田文已经在府中准备了好酒好菜,为先生接风。”
尘悟笑着称谢。
进城之后,尘悟被接引上了田文的车架,一路风风光光迎进田府。
进了府门,田文将尘悟带入正厅,只见正厅赫然挂着尘悟参加嬴驷婚礼时身着盛装的画像。
尘悟笑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公子疾夫人不远千里来到齐国,田文为掩人耳目,失礼了。”田文说完,便要向尘悟赔礼。
尘悟作出惊慌的模样,侧身避过他这一礼,语气中带着些羞恼,“这其中不是有什么误会吧?尘悟堂堂七尺男儿,公子莫要玩笑在下。”
田文仍是笑着,却笑得极为瘆人,厉声问道:“参加秦君婚礼的使臣有过目不忘之才,当日又被夫人的姿容倾倒,如何会有误会?”
尘悟指着画像解释道:“秦君婚礼,在下确实打扮成那副模样代替公子疾夫人参加,只因夫人乃是尘悟的胞妹,彼时咸阳城中纷争迭起,公子疾特命在下保护秦君罢了。”见田文开始动摇,尘悟进一步辩解,“公子若不信尘悟,在下即刻脱下衣衫以证己身。不过……若在下脱下衣衫,便是在齐国受辱,身为男子可杀而不可辱也。”说罢,尘悟开始动手宽衣解带。
笑话,本神尊的术法别说掩人耳目,便是上古诸神,粗心一点点也看不出。
田文几番打量尘悟,见她脱衣时毫无惧色,亦无女儿神态,且颈部有喉结,赶忙制止,“先生莫要如此,田文不通当日曲折,险些辱没先生,先生勿怪。”
尘悟停下脱衣的动作,做受伤状,“公子不似鲁莽之人,何以今日如此轻曼在下?”
田文脸上显出悲哀的神色,“先生有所不知,作画之人乃是田文挚友,那日在咸阳宫中见过先生,回齐之后茶饭不思,作完此画便与世长辞了。田文在魏国有几位朋友,先生停留魏国的时候,他们快马传来消息,才有了今日的误会。”
尘悟观察他不像说假话,如果真如田文所说,今日之事虽然唐突且无理,却也不好怪罪。即便心中仍有怀疑,尘悟还是缓和了神色和说话的语气,宽慰他,“公子挚友离世,为挚友如此周折讨回公道,尘悟能理解。公子莫要太过伤怀。”
田文又是好一番道歉,命人收起画卷,置下酒菜,言称向尘悟赔罪。田文主座,尘悟被请上客座。酒菜陆续端上来,其中有一道菜是鱼。
田文见尘悟一直盯着那尾鱼,解说道:“先生好眼力,此鱼乃是渔夫乘船在深海中捕获,上船后即刻用冰包裹,护其鲜美。”
这鱼让尘悟想到昔年与青木一起读书时的一段往事,当时她在书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北冥有鱼,名为鲲,鲲之大,千里不见其形也。”于是便带着青木,扛着钓竿,挎着鱼篓,打算去钓鲲来给东皇帝君、西王母和女娲尝鲜。来到北冥,真的见到鲲,才知道这鱼根本没法钓,只好随便捉上几尾深海的鲸鱼带回去。回到昆仑山,她将见闻告诉东皇帝君,东皇帝君脸色黑的如同永夜,额头青筋暴起,拿出用青木百年枝桠做的棍棒,追着她打了好几天。边打边教训,“北冥之海一直是鲲在守护,方能几万年平静无事,你竟然嘴馋想要把它钓上来吃了!你可知一尾鲲长成几千里要花多长时间吗……”想到此处,尘悟嘴角含笑,怀念起小时候的无忧无虑。
田文见尘悟对着一条鱼傻笑,连着叫了她好几声,“先生为何发笑?莫非这鱼有什么不妥?”
尘悟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樽喝了口酒,说道:“听到公子讲述这尾鱼的来历,想起小时候的鲁莽事罢了。”
田文对尘悟的话很感兴趣,“先生不妨说来一听。”
“尘悟说完,公子切莫笑我。”说着她自己却忍不住笑了,“少年时,曾听闻‘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此语出自《庄子·逍遥游》。”田文道。
尘悟接着说:“于是便与一位朋友跑去北冥之海,想要见识一下。”
田文大感惊奇,身子向前探了探,追问道:“可见到鲲?”
尘悟笑着摇头,“鲲,确实没见到,自己却被困在北冥苦寒之海一年有余。那里半年全是白昼,半年沉入永夜。我与那位朋友无处觅食,只得捕捉海中的鲸鱼作为食物。”
田文惊讶的下巴都快掉到桌子上,紧张的问,“先生……竟然能以两人之力捕捉鲸鱼?”
尘悟笑道:“果腹而已。北冥的冰川之上有一种白熊,通体如雪,我们每人杀了一头,剥了毛皮取暖,又占了白熊的窝,才能勉强度日。”
田文摇着头,无法置信的问:“如此说来,先生如何回到中原?”
尘悟回想了一下当年,说道:“我们捕捉了两尾鲨鱼,骑着鲨鱼回来的。”
田文拿起手边的酒樽,将樽中酒一饮而尽,权作压惊,“先生奇遇当真闻所未闻。”
尘悟心里嘲讽道:你见识少,还想与本神尊炫耀。言语上却很客气,“少年时胡闹,说来倒是让公子笑话了。”
田文沉吟不语,隔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尘悟的桌案前,躬身行礼,“愿请先生留在齐国,田文定会向王上举荐先生。”
尘悟也站起身,向他回了一礼,“公子盛情尘悟本不该推辞,然此心已伤,日后只想寄情山水。”
田文再三请求,都被尘悟推辞了。
田文只好作罢,回到主席,向尘悟敬了一樽酒,“既然先生不愿留在齐国,田文不敢勉强,愿与先生做个朋友,日后先生若有需要在下的,尽管说话。”
尘悟举樽谢过,“公子今日款待,尘悟铭感。在下还要在齐国游历些时日,公子若有差遣,但可直言,尘悟若能做到,必当尽心尽力。”
尘悟将大部分行李寄存在田文处,开始游历齐国。说是游历,其实是用术法掩去行迹,在齐国踏勘,然后在绢帛上记下各个要塞的位置,兵力分布。有疑惑的地方,混入齐军,精确信息。
回到临淄,已经是数月之后了。尘悟本想取走行李,告别田文,便启程去楚国。
奈何田文再三挽留,说尘悟游历数月甚是辛苦,应该在田府好好休息几日。尘悟实在拗不过,只得同意。当晚,田文置酒席款待尘悟。晚宴后,还遣来美女侍候她更衣沐浴,把尘悟里外脱个精光,拿走旧衣换上新衣。
第二天,尘悟仍然表示要离开齐国,这次田文却不挽留了,还送上百金。
尘悟越发觉得田文这个人有趣,谨慎细心,明明很不雅的事情,却能做得八面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