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令仪安歌

1、关于唐末

　　“还缺什么吗，书？本子？笔？”
　　木板床上坐着的豆芽菜似的男孩看着地面摇了摇头。秦晓皱了皱了眉，心里叹了口气，这几年小孩不光身高没见长，性格还是一样的闷。也就是自己，明明一个大好青年，一见他就成了老妈子。
　　秦晓走了两步和男孩并排坐在硬得硌人的床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不舒服的调整了下位置却没收回去。
　　“唐末儿”，秦晓带着儿化音叫他的名字：“明天你就高中了，我送不了你去，趁着我还在，还有什么没准备到的咱俩再合计合计。”
　　顿了顿又补充道：“哎，你住校还是呆家里啊，咱们去买张新被子什么的。这床太硬，你都快皮包骨头了，能睡得好么？”
　　说罢拉着唐末就出了门。唐末从秦晓认识他时就住在这贫民窟里，压抑的灰色水泥筒子楼，喧闹肮脏拥挤。
　　秦晓决定管他后，不是没想过要买套好房子让唐末住得舒服点。唐末很坚定的拒绝了，给的理由是父母留下来的地方，不能走。那时候秦晓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毛小子，一个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就唐末爸妈？从唐末出生就把他丢给了唐末奶奶，直到唐末7岁奶奶去世他们依然不知所踪。能有个屁的感情。
　　不过秦晓没说出来，想着大环境不好就不好吧，内部设施生活水平咱们提上去了不是一样的嘛。抱着这种心态，秦晓顶着烈日跑了一圈家装市场，汗淋淋的把工人带到唐末门口，却被唐末堵住了。
　　全身脏兮兮的唐末小朋友，面对比他高一头的秦晓以及秦晓身后的壮汉们，还有周围探头探脑的看热闹的邻居，头垂的更低了，嘴唇动了动。
　　秦晓蹲下身去，笑着问他：“末儿，我把工人都请来了，他们忙完你就有新房子住了，快让人进去，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唐末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却又没声音。
　　秦晓有些奇怪，只当小孩在人前腼腆不愿开口，便伸手想把他往边上扒拉：“末儿你想说什么？先别堵着门。”
　　唐末扣在门框上的手收得更紧，指尖都白了，摇着头沉默以对。
　　僵持了好一会儿，秦晓只得把面露不虞的工人们客客气气的请了回去，赔了些误工费。一上午东奔西走的好心全白费了，秦晓怒火窜得了马上就要压不住。他秦晓怎么也算个众星捧月的小少爷，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难得见了唐末这颗小白菜想浇点水施点肥，没成想碰上了个倔了吧唧的闷葫芦。可奇就奇在，秦晓一面熊熊怒火烧得要炸，一面却又打量着小孩缺衣少食得快出去买。于是脸黑得赛锅底的秦晓拉着唐末买了几大包的东西，复又气喘吁吁得赶在天黑前回了那小破房子。
　　没外人在唐末是愿意开口的：“太多了，一年都用不完……”
　　秦晓还是生气，看着唐末畏畏缩缩的样子更连话都不想说了：“我能想到的都给你买了，缺什么袋子里有卡，密码在背面，自己拿了去买”
　　说罢一句再见都没有就冲出了屋子。
　　于是，又一年没见。

　　秦晓想以前的事想得出神，好不容易把注意力聚焦在前面选被子的少年身上后，狠狠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越来越容易分神了。却仍忍不住想唐末。唐末现在已经比刚见他那几年好很多，不再一直拒绝他的好意外，话也渐渐多了。
　　“这个怎么样？”唐末扭过头，小声问秦晓。
　　“你看着好就行。”秦晓冲他笑。
　　唐末像是被那个笑容烫了一下，飞速转过头去，耳朵也有些泛红。
　　毕竟上午已经买了绝大部分的东西，傍晚再出来也就是随便逛逛就回了家。
　　天刚擦黑，秦晓跟在唐末身后要进门时，眼前忽然一黑晕了一下，带着手表的手腕砸在贴门上，砰得一声响。唐末转身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没事，没站稳。”秦晓摆摆手，去帮唐末整理东西，嘴还是没停下。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把所有唐末可能遇到的问题有什么解决办法，一一说给唐末听。
　　大概是说得口渴，唐末又长久没回应自己，秦晓喝了口水没再继续下去：“末儿啊，这可是一年份的，别嫌我老太太似的只会啰嗦。”
　　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唐末也靠在桌子旁，听秦晓这么说有些愣：“没有，你说得……很好。”
　　秦晓没忍住笑了：“还很好？唐末儿啊，读完书当个老师吧，这位同学你的发言很好，老师欣赏你。”
　　唐末也跟着笑。
　　秦晓看了看表，目光在唐末脸上停留了几秒，咬咬牙：“末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唐末垂下眼皮长睫毛扇动着，没回话。秦晓知道他舍不得，叹了口气：“好好学学。”
　　转身刚要走，就被唐末拉住手。唐末还是没说话，秦晓却一瞬间懂了，回身抱着唐末安慰他：“你别怕，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气势足点，不能再让别人欺负了。我……左右明天没办法送你去……今天……就留下吧。”
　　他们睡得很早，秦晓隔着被子轻轻的拍着已经入睡的唐末。手上的触感越来越虚，无力感腐蚀着秦晓。到时候了啊，秦晓想，抬眼看自己由手开始渐渐变得透明。
　　唐末儿，再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