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叙二 咫尺与天涯 我在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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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病房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内，我只能见到机器、绷带，医生和白墙。年轻的女医生吩咐我不要乱动，这样能好得更快，她不必担心，我根本动不了。
玩不了手机，看不了书，与世隔绝的一个月。
于是我整日都在想久远的从前，过去，和许言之抓住我的手时决绝的眼神。不是说回忆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吗？可这一切都没有温度。
有个人当着我的面而死。
许言之在悬崖边上，我紧紧抓着她，对她喊：“你要是敢死，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许言之苦笑一声，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也好看，她也对我喊：“我要让顾彻，让他们恨你一辈子。”接着掏出一把刀，往我手腕上割。
我手腕一松，她就掉下去，我狠狠爬起来，站不稳，也跟着掉下去。
我撞到悬崖底下的岩石，磕得满身是伤。手腕上的血跟着瀑布四处飘，警犬凭借着这股血气找到奄奄一息的我。
我的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至于许言之到底如何，能否找到，去世后又被送到哪里，我一概不知。我好像被遗忘了，与过往和将来都没有联系，哪怕是眼下，我也无法把握。
直到侯姨让老张接我回林宅。
老张扶着我，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在阳光下有几根银丝散开来。我的心突然间疼了一下，放开老张的手，对他笑笑：“伯伯，我没事啦，我自己来。”
终于可以出院回家，心情也好上几分。老张将车开得极慢，我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欣赏C城的景色。太久没回来，街道已经大变样，唯有阳光还是那么暖，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老张轻轻地说：“侯姨很想你。”
我“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车平稳地开入林宅。撤掉了管家和园丁，林宅清静了不少，花园里的树林被铲平了，光秃秃一片，阳光洒在上面，升腾出热意。
我抬起右手，吃力地打开车门。这是我的家，我回家了。
幸好宅子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多大变化。我慢慢地走那条通向大门的鹅卵石小路。小时候每次回到家，都要脱掉鞋子和袜子在鹅卵石小路上飞奔，一边喊着痛，一边回头看爸爸。爸爸把我抱起来，我把脏脏的脚底往他身上蹭，他只能无奈地刮着我的鼻子，微微叹气。爸爸年轻的时候很帅，我总会拿顾彻与他比较，嗯，还是爸爸帅一点。
怎么又想到他了呢。
我从鹅卵石小路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还是那扇檀木门，它敞开着，在欢迎我回家。
我定了定神，脱掉鞋子，慢慢走进去。
家里和我离开时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没有人气，显得冷清无比。饭菜的香气传来，我循着香味走到厨房，看见侯姨的身影。不过三年，我离开不过三年，她老了不少，脊背都弯起来，切菜时落刀的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清脆了。
我一时哽咽，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咽咽口水，低低唤了声：“侯姨。”
侯姨转过身来，她的笑容漾开在遍布皱纹的脸上，她放下刀，轻轻叫了声：“小默儿。”我扑到她怀里，她的声音温暖了我的耳畔，“小默儿，你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什么都不想说，只能紧紧抱住她，紧紧抱住我的从前惟一存在的温暖。
侯姨捏了捏我的手臂，再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责备：“你怎么这样瘦，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我咧嘴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语气上扬：“学校里的不好吃啊，想吃您做的菜都想疯了。”
侯姨轻轻拍了我的头。小时候每次我找她撒娇，她都会拍我的头以示安慰。我想笑，又想哭，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侯姨和我絮絮叨叨地聊起我不在C城的这三年，爸爸去世后，他的公司基本是顾彻和许言之在打理，许言之二十一岁接手却做得很好，但她很少回林宅住，后来有一次经过，突然下车叫园丁把花园里的小树林清理干净。侯姨忿忿地说，我喊了很久，都没有人听，不过一个中午，清理得连个小木桩都没留下。
她还在讲，我就那样听着，时不时往侯姨碗里夹菜。她讲的这些事情，同我都没有多大的关系，自从爸爸去世，许言之和林宅，以及我存放在家里的所有心爱的东西，那些令人留恋的回忆，我都不会太在意。我也告诉自己别再想起顾彻，一丁点都不要想起，因此我的三年大学过得很好，颇有些悠闲自然、与世无争的感觉。
但我想去看看爸爸，给他上柱香。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是阴的，看来天气不太好。我推了推昨晚收拾好的行李拉箱，慢慢地开了门，打车到塘山。塘山很冷，山中墓地被裹在清凉的雾里。我找了好几圈才找到爸爸的墓，把妈妈喜欢的牡丹花放在他墓前。
照片上的爸爸是他三十几岁的样子，神情俊朗，眉眼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正温和地望着我。我抬手摸摸他的脸，又摸摸我的脸，心想，为什么是他亲女儿，我却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的帅。
也没有遗传到我妈的美。虽然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但我一直相信妈妈很美，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那里坐着，望着塘山漫生的杂草。太阳渐渐升起，阳光露出来，洒在一块又一块墓碑上，大理石墓碑被镀上一层好看的金色，薄而透，轻如蝉翼。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在爸爸的墓前站直。
低头吻了吻照片上的爸爸。
爸爸，我走了。
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叙二 咫尺与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