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剪西窗烛》茶楹

1、山药糕

　　“小姐，小姐！您莫要再跑了，已经不早了，快些回府吧。” 京城，晌午时分，街上一清秀的小丫鬟提着裙摆在街上追赶着身前拔足狂奔的鲜衣少女。
　　那小丫鬟口中的“小姐”就是楚窈。
　　楚窈跑得有些急，额头渗出了些许细汗，净白的皮肤晕上了两抹绯色。
　　持续大半天的集市方罢，市井中还有不少小贩正欲收摊，闲逛的买家们也慢悠悠地往回赶，一切皆是不紧不慢的，更衬得这窜来窜去的俩人突兀无比，偏偏俩人还不自知。
　　楚窈匆匆忙忙地拨开人群，还不忘回头拽上小丫鬟在一旁耳提面命：“青禾，你倒是快些跑啊。我打听过了，这两天七里铺来了个新厨子，听说手艺了得，要是再晚咱们连最后一笼也赶不上了。”
　　一路上跌跌撞撞，逐渐接近目的地。
　　待到她们离铺子还有几尺远，俩人都是眼尖的，正巧看到还有最后一笼。
　　楚窈见状更是加快了步子，对着铺前的伙计喊道：“那位店家，最后一笼山药糕我要了。”说着气喘吁吁地堵到铺前，素手一把按住案上的蒸笼。
　　“哎哎哎，你什么意思啊，我先到这的，先来后到听过吗？”一书童扮相的少年仅一只脚支撑着身体，斜靠在门边，另一只脚别在前头，脚尖着地，双手抱臂，闲闲地看过来。
　　话毕，楚窈这才注意到原来旁边有一麻衣少年在门边杵着。
　　青禾皱眉：“你怎么跟我家小姐说话的，怎地这样无礼。”
　　楚窈也不在意，扯一扯青禾的袖子，开始和颜悦色地跟这人打起商量：“这样吧，你把这笼山药糕让给我，我多给你一倍钱。”
　　“这怎么行。你当我是那钻钱眼里的么？你若还想吃不如再等明天吧，今天的糕点是甭想了。”少年眉毛扬起，略显不悦。
　　“你你你，你这人......”青禾抬袖指着少年，气得跳脚。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是想说我不识好歹？姑娘还是作罢，任谁看也是我占理，讨不得好的，”他接住青禾的话头，一边回头吩咐店家，“赶紧打包吧，我家主人还在等着......”
　　“染竹，”七里铺偏门边的轿子被掀起了一角，“你也太过失礼，把糕点让给两位姑娘。何况我也不喜糕点，不必费心买这些。”
　　染竹一听这番说辞，不敢违背，却偏过头小声嘀咕：“可是分明是我先到的......”
　　楚窈和青禾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三言两语便降住这少年，纷纷抬眼望过去。
　　入目的首先是一双修长的手，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连握在其中的素色门帘也被衬得比寻常人家的要高雅清贵。
　　再向车厢里看去，便是一张清俊的面孔，眼窝深深，鼻梁高挺。
　　他身子微倾，面容温和，探出头来吩咐书童的样子简直......简直......用楚窈的话说，就是简直帅—呆—啦。
　　楚窈还在盯着那轿里的人发愣，他已经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看来最近你的日子是过于闲散了，竟敢顶嘴了，合该多罚点月俸才罢......”
　　眼见那人真开始盘算起怎么收拾他，染竹立马一挺身，麻溜地窜到轿前，笑眯眯道：“没没没，少爷您莫要动气，染竹当然是听话的。”
　　说着，他转向楚窈鞠了一躬：“小姐千万见谅，侍童染竹也是一时意气才这样失礼。”
　　楚窈一下适应不来这少年变脸变得如此之快，竟有些诚惶诚恐，汗颜地以手虚扶他一把，算是勉强受了这礼。
　　“染竹出言不逊，实在是谨言教导无方。请二位姑娘莫要见怪，收下这糕点，权当是赔礼。”他施施然走出轿子，站起来向楚窈他们轻轻点头示意。
　　长袍是寻常可见的样式，颜色也是寻常可见的颜色。只是料子要比寻常可见的要精致，这样一来瞧起来就不寻常了，穿在他身上便更是不寻常。
　　色魂授予，心愉于侧。
　　楚窈一下想到这个形容。似乎不甚恰当，又似乎极其恰当。
　　祸害，这幅皮相真是祸害。
　　楚窈思绪早已飘远，方才转神，略是尴尬，连忙回了一礼，笑着道谢：“那楚窈便谢过。只是糕点的钱还是我们自己付清便好。染......”楚窈挠挠头。
　　“染竹。”他解围。
　　“染竹也并未冒犯到我，何必斤斤计较，您说对吧。况且本来就是先到先得的理。”楚窈眨眨眼，歪头微微一笑，发上的步摇轻摇慢曳，发出的细响甚是悦耳。
　　“姑娘不必客气，只需收下便是。”他勾唇一笑，顺便递上打包好的山药糕。
　　楚窈才发现谈话间他已经吩咐染竹付好钱了。
　　真是细心的人啊。
　　既然已经付好钱了，再退让就显得矫情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楚窈接过糕点，“只是冒昧地问一下，您——贵姓？”楚窈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生怕他拒绝。
　　此时，攥在手里的细绳硌得手有些疼，坠着的油纸包仿佛过于重了。
　　“免贵姓林。”他低下头望进楚窈的眼里。
　　“林......林谨言？”楚窈歪头，寻求确定。
　　“正是。”没有任何犹豫，他肯定道。
　　“双木林，谨言慎行的谨言。”他又补充。
　　林谨言的语气让楚窈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
　　在街市间的喧闹里，在来来往往的市井中，喧闹不再，周围都变为静音。只有低沉好听的声音冲向耳膜，接踵而至，没有一点点防备，直袭心房。
　　太阳也要落山了。行人也散去大半。
　　阳光懒懒散散地斜扑过来，如同颜料奋力倾洒向那人的后背，给高高大大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
　　自此，这幅祸人的脸便被记住，大概是忘不掉了。
　　那年，御史大夫幺女楚窈，年方十二，情窦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