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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醒来时,头很疼。房间的落地窗拉了遮光帘只有丝丝光线透进黑暗,我坐在床上努力地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跟几个发小聚会喝酒,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在继续睡和起床吃东西两个选项间挣扎了半天顺便思考了一下人生,我还是遵从胃的本能下床拉开帘子。强光一下猛烈扎进我眼睛里,我下意识抬手遮住眼,低声骂了句操。
      “……嗯?大叔……今天周末……你干嘛啊……”一道陌生的女声自背后的大床上传来,音调软糯十足,若放在别的地方我定忍不住调戏调戏,现下却让我悚然一惊。
      再三思索,我还是慢慢地转过头去望向声音的主人。我边看着床上那一坨不明物体细细辨认,边在脑子里反复确定昨晚没叫大保健。
      柔软的被子中间鼓起小小一团,那个缩在其中的女孩子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散乱的黑发半掩着惺忪的睡眼。
      我小心地把脚步声降到最低免得破坏她半睡半醒的状态,走到床边再次确认我不认识这号人,才试探性地开口:“小妹妹……你哪位?”
      我以为我很温柔了,没想到她那漂亮的眼睛突然睁开定定地看着我,下一秒就有一个抱枕夹带着杀气甩在我脸上:“蒋昔叙!今个周末!大早上的消停点行不行!上次你装失忆被我们拆穿的时候就答应我再玩就从这里跳下去!爱睡睡,不睡滚边上种蘑菇!”
      这一顿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我给骂懵了。等我回过神,那个脑袋又缩回到被子里,看她呼吸的起伏似乎又睡着了。
      盯了她半晌我才抬眼打量这个房间——是我的房间没错,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实在无法忍受没刷牙就要跟人长篇大论,更别说还是要个可爱的女孩子讲话。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粗口,我还是决定先去洗漱,再给昨晚一起喝酒的那帮发小打电话。
      然后打开房门看到客厅的一瞬间,我想我的表情大概狰狞成了张学友。
      天知道我那原本黑白灰三色装潢的客厅发生了什么。扫过去的第一眼就注意到黑白格子布艺沙发上摆了俩粉色蕾丝抱枕,刹那间我恨不得变成黑白无常把那几个瞎jb搞的二逼通通扯阎王面前圈生死状!
      视线再在客厅里转了转,我注意到墙角还摆了俩巨大的毛绒熊。
      是的。俩毛绒熊。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替我照顾好七舅姥爷!这群人是不是搞得太大了?哈?!——这么愤愤地想着,我还是目不斜视地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吓得我赶紧退出门外确定我没走进隔壁那家的卫生间。那个神奇的粉红色公主风格是哪来的?这见鬼的玩笑也差不多要达到我刨了他们祖坟的地步了吧。
      怀着满腔怒火走进去洗漱,我在心里细细排查着是哪个不要命的做了这一切——我床上的那个易燃易爆炸的女孩子还有这满世界精神污染的粉色……妈的!
      顶着一脑袋青筋忍耐卫生间里极其辣眼的粉色洗漱完毕,我木着脸甩上门回到客厅里。
      使劲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我摸出私人用手机反反复复翻着那只有零星几人的通讯录一个一个排除。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阿贱。

      2.
      阿贱本名温慕,是我们几个发小里鬼点子最多、最能来事儿的那一个。因为每次的恶作剧都特别欠,被我们取了个阿贱的诨名。
      但这货行事作风贱是贱了点,却人模狗样的,长了张文质彬彬的脸,一笑起来人畜无害老少通吃,小时候犯事被逮着了长辈们也都不相信主意是他出的,反倒我们哥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
      “嘟——嘟——”沉闷的提示音响了老半天,那边才接起电话。沙哑的声音透出些匆忙和不耐:“喂,小蒋子有话快说,我这会儿正忙呢,怎么净挑这种时间段给我打电话。你说的要是没天塌下来重要就赶着紧先来咱院骨科挂着号啊。”
      这欠揍的语气几乎快让我气炸了,脑袋顶上几乎要冒烟:“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老子刚醒没多久你小子就在办公室忙了?骗鬼啊还是当我二傻子啊?嗯?你这回事儿是不是搞得有点大?老子床上有个高中生就算了我这屋子怎么回事?嫌命长怎么的?”
      “蒋昔叙,你有病?”
      “你他娘才有病,老子喝个酒醒过来床上多个妞,话没多说两句劈头盖脸骂一顿,屋子还全他妈粉色的鸟样子,老子现在就开车去你们院里把你扯出来打信不信?”
      “你发什么疯?昨晚我还没喝两杯不是就被你赶出来说你家宝贝儿高三了要早睡休息?再他妈瞎说两巴掌呼过去信不信?”
      “我家宝贝?什么几把?”
      “……”电话那头突然静下来了,我听到纸张被翻动的哗啦声。等了一会那边还没动静,我的耐心几乎被耗尽了,正准备继续开骂,阿贱又开口了,声音带上了些颤抖。
      “你别去吵她,吃点东西看会书,我现在就请假去你家。”
      “哈?”
      “等着。”
      随后一片寂静,电话已经挂了。望着重新亮起来的屏幕,我莫名产生了一种把手机砸墙上的冲动。
      忽然想起冰箱里没有存货了,可在阿贱上来跪着喊“爸爸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之前我还不打算下楼。
      思考片刻,我又打了个电话过去给阿贱,尽量加快速度报上我的外卖单:“给我带早餐。你们医院楼下那家最贵的粤式餐厅虾饺两笼烧卖一笼,一份奶黄包一份海鲜炒饭,一袋豆浆一盒牛奶,你付钱。”
      “蒋昔叙……?”那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听起来有些犹豫。我只当他嫌我吃得多没再多想,甩了两声贱兮兮的笑声切断通话。
      开玩笑,难得有机会敲他一顿解恨,我怎么可能放过。正好满足一下口福,他们医院那家餐厅据说是什么百年老店的,偶尔吃一次老惦记着。
      记仇又不是我的错。我哼着小曲儿把茶几上的电脑扒过来放腿上输入密码开机,打算处理手下人交上来的报表。
      进入到主界面我立刻愣住了。
      因为某些公私原因我的笔记本设了开机密码,大部分文件也是加密的。密码设得有些复杂,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阿贱。
      我的桌面壁纸偶尔会换,都是我拍的静物之类的,可现在却变了。变成了一个女孩酣睡的侧脸。
      粉嫩无害的样子,赫然就是我床上那个暴躁的女孩。我惊出一身冷汗,检查了一下文件都没问题,昨天交上来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我能肯定没有第二个人会动我的电脑,可这是怎么一回事?

      3.
      考虑了很多可能性,还是觉得我电脑被人黑了。但有谁会闲的没事干黑我电脑只为了换一张壁纸?阿贱既没这本事也没兴趣搞这种相对无聊的恶作剧,那还会有谁?
      我盯着图上女孩纤长的睫毛看了好一会儿,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估计着阿贱差不多到了,待会儿再一起问好了。
      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一股没由来的烦躁陡然升起。我扯了扯睡衣领口好让自己放松一点,轻手轻脚地推门走到床边,看着女孩熟睡的小脸儿。
      感觉是个很娇小的孩子,蜷在被子里只有小小的一团。露出的半边脸透着浅浅的粉,睫毛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轻颤,惹得我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她纤弱的脸颊。
      指尖下的肌肤触感很软。女孩睡得很熟,被我骚扰也没醒,只缩缩脑袋就安静了。
      真的很可爱啊。看了好一会儿,这毫不设防的睡颜忽然让我心生烦躁,伸手僵硬地推了推被子里的一坨:“醒醒,不要睡了。我发小买了早餐来在路上,你快洗漱吧。”
      她唔了一声,朦胧地望着我。
      莫名被她纯真的眼神扎到,我胡乱地道了早安就落荒而逃。
      这个陌生女孩的眼神让我觉得熟悉,这样的场景仿佛出现过很多次。可我却无法细想,只能打开文档漫无目的地敲键盘,假装这样能让我放松一些。
      可我还没理清自己纷乱的情绪,怀里就钻进了一个温软的身体。一丝让我安心的特别香味飘来,我竟有些舍不得放开她。
      “好困……”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嘟囔一声往我怀里拱:“你到底要干嘛啊……”
      我顿时囧了囧,明明只是被阿贱他们带来整我的,戏却要演个全套吗?
      出于好玩的心态,我也就配合一下她,把手臂收紧一些,声音也尽量放柔:“乖,先去洗漱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怀里的小家伙似是僵了一瞬。她抬起尚含着水光的眸子睨我一眼,随后怀里一空,她跑洗漱间去了。
      我还在怀念刚才香香软软的小团子,阿贱电话就来了。
      “下来接我,你家楼下。”
      “切……”我居然忘了门铃坏了还没修,得下楼接这二货。
      “不来我走了啊,再不换鞋你早餐我全给扔垃圾桶。”
      “来了来了急毛啊。”

      4.
      下楼看到阿贱时我是挺无语的,这货除了拎着我的早餐和他的包,竟然还捧着一叠白花花的文件。带着他回到我家里时小姑娘已经洗漱好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了。我过去把一大袋早餐放茶几上,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感果然很好。
      “滚。”她睨了我一眼,异常嚣张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我讪讪地收回手,酝酿了几次在嘴边的话还是没舍得骂出来,只好转身去看阿贱。他刚换好鞋,捏着那沓文件走过来。
      “你这是特意请假来我家办公的?”
      “有大事。”他摘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顺手扔在茶几上,话语间毫无跟我嬉皮笑脸的意思,一副大爷样地霸占我的单人沙发和文件。
      在我的记忆里,阿贱很少会收起他那笑正经起来。甚至他那在外人面前没离过鼻梁用来装十三点的平光眼镜也被嫌弃碍事扔在一边。我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很严重,乖乖地坐沙发上把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那个女孩看我摆的差不多了才伸手拈起一只烧卖咬了一口。看她幸福的表情,我忍不住也拿起一只放嘴里,真挺好吃。
      “咳,你们吃着,我问你问题要配合一点回答,认真些。”
      “噢。”
      “你的名字?”
      “蒋昔叙。”
      “我的名字?”
      “温慕。”
      “她的名字?”阿贱指了指我旁边的女孩。
      我有点莫名其妙,这个姑娘我才见过这一次,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
      语毕我就注意到了,女孩的表情似乎带着惊愕和不解,随后抓起抱枕就要扔我脸上。
      “我说过要配合。”阿贱声音凉飕飕的,低着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他不知道你就告诉他,暴脾气也得改改了。”
      “陈埃。”她的声音透出一种极不情愿的情绪。
      “尘埃?”一个女孩子叫这个都不太合适吧?
      阿贱注意到我的表情,用眼神告诉我继续说。可陈埃气得满脸通红:“蒋!昔!叙!”
      这是整的哪出?我愣了愣还没开口,阿贱就捏着资料抖了抖:“小埃,你最好安静点让我问完。”
      陈埃的眼眶顿时红了,可怜兮兮地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望着我,像只受伤的小兽。我丢了个抱枕给她,转身跟阿贱继续“汇报”。
      “说实在的,我确实不认识她。难道她和屋子里的这些东西不是你用来整我的吗?”
      “不是。”

      5.
      我跟阿贱问答了很久,阿贱才放下笔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埃,你来。”
      “五年前你突然把她带回来给我们认识,跟她住在一起。但你几乎没跟我们说任何关于她的事——只告诉我们她叫陈埃。最早的时候你跟我们一样叫她小埃,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改口叫她宝贝了。你什么也没说,可我们那时就明白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把资料扔到茶几上示意我看:“你让我带早餐的时候我还以为什么事都没有,毕竟你之前也有几次这么给我们的‘惊喜’。”
      那沓资料有些笔记,一些我看出来是阿贱的字迹,一些我并不认得的字迹。说是资料其实也算不上,只是几个病例还有摘抄出的资料段。
      “……患者会遗忘关于某个人的所有记忆?这是什么?”
      我话音未落,靠在我旁边的陈埃就伸手把资料抢过去细细阅读。我注意到她的肩膀逐渐开始颤抖,等到她抬起脸时眼眶已经红了。
      “慕慕……?”
      阿贱的淡定表情也绷不住了,抬手捏了捏鼻梁深吸了一口气:“准确的说……应该是记忆清除。病因未知,解决方法暂时还没找到。”
      等等,我失忆了?
      “这种医学史上从没出现过的‘病’,是最近才接受到的。刚开始我们以为只是病人跟家里人吵架或是被恶作剧了,没太当回事。直到接收到第七例病人,我们才重视起这件事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深深地看我一眼,满室安静只剩陈埃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从前几例来看,那个特定的人应该是病人最在乎的人。”
      这个女孩?是我最在乎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在意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别瞎掰了!
      我都要气笑了,站起来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他结结实实地挨了我这一下,森森地笑了声,抬手揪住我的领子:“蒋昔叙,你最好想仔细一点再发疯。”
      我微微侧过脸去看低着头的陈埃,看不到她的脸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样一副表情,嘲笑?亦或是轻蔑?
      想到这里,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怒,扑上去只想狠狠地把阿贱教训一顿。

      6.
      我跟阿贱躺在地上,刚刚那一场缠斗彻底把我打得没脾气了。常年坐办公室的我哪比得上阿贱这个天天跟病患家属斗智斗勇的医生——说是缠斗,实际上只是我单方面被揍而已。
      脸摸上去肿了几块,疼得不行。我转过头去看阿贱,发现他也在盯着我。
      “这次真的不是恶作剧……这个被你忘记的女孩确实就是你曾经最在乎的人。我就算再怎么爱闹,也不会用这种东西开玩笑的。”
      我试图在他眼里找到一丝戏谑或是调皮,但那双眸子里只有明明白白的认真。即使这是真的,我也不太想去面对。
      “嘶——”从地上爬起来花了我不少力气,上半身传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小姑娘仍然安静缩在沙发上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顶着张青青紫紫的脸过去安慰,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她。
      “小埃。”我试探性地叫一声,果然见她很乖地抬起头看我,漂亮的脸上却都是斑斑的泪痕。她的眼睛很好看,我却没法招架这样委委屈屈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猫儿。
      “抱歉。”我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该说什么,只好过去轻轻搂着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后背安慰。她并未抬头看我,只是缩在我怀里轻轻抽泣直到睡着。
      深秋的大理石地面已经很凉了,阿贱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盘腿坐起来静悄悄地看着我们,眼里似乎闪着些许悲哀的情绪。我正要开口叫他起身,他却一副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样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摆摆手示意没事。
      一时间,整个屋子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小姑娘又在我怀里浅浅睡着,保持着抱她的姿势,我只能打量着屋里对我来说很新鲜的摆设。其实我还是有些许怀疑,毕竟布置这些对阿贱来说太容易了——除了电脑。
      ……电脑?
      对了,电脑壁纸……是她。
      这是阿贱没法轻易改变的,而且他确实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个女孩…真的是我今天之前最在乎的女孩……
      那么五年前发生了什么?这五年又发生了什么?
      陈埃……

      7.
      那日送走阿贱后我就搬到客房里去睡了。陈埃刚开始还觉得我跟阿贱联合起来整她,时不时就哭闹着把东西摔了,见我没什么反应就呆呆地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收拾干净了。
      她三天没去学校,我就请了三天假在家里陪着她。
      第一天晚上她似乎被噩梦惊醒,而我还在用邮件处理公司的事。听到她惊慌地喊了声“大叔”,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起身,隔壁就传来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我现在听不懂的绝望。
      可到了我过去好不容易把她哄得停了哭声时,她又定定地看着我。昏暗的床头灯映着她透彻的眸子,让我有种她在透过我望着别人的错觉。
      不是错觉。她在看着没失去记忆的我。
      “小埃……”我犹豫地叫她一声,她的眼眸忽地就暗下去了。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呢……大叔。”哭得太久让她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明明我们曾经说的是我忘记你了怎么办……那时说要把我锁起来哪也不能去的你……是不是我奢求的太多了,你才会不要我呢?”
      微微水肿的双眼含了丝悲凉,她的声音却很冷静,略哑的声音音量不大,在这寂静的半夜听起来却让人心里发慌。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从没想过我还会说这种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之前答应你没给的表白全部给你好不好?”
      “小埃……”
      “你出去!别用他的相貌他的声音这么叫我!”她忽然歇斯底里地把抱枕砸我身上,又慢慢蜷缩到角落。
      看她的样子估计也不太想让我打扰,我只好把床头灯调到最暗,转身离开房间。
      “大叔……”一声极轻的呢喃在背后悠悠飘起,尾音弥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晚安,别着凉了。”我尽量放轻声音,轻轻地走出去。
      门锁落下。“嗒。”

      再后来那两天,陈埃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发呆。以我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去安慰她,只在固定的时间给她端去清粥小菜。她有时候吃两口,有时候不吃,却会在我进房间的时候定定地看着我。
      开始时我还会避着她的目光,实在被她盯得不舒服了才轻唤她名字。这样阴沉的状态已经持续三天了,而我给她请的假也只有三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埃。”
      床角蜷缩着的身体动了动,那双眸子仍然定定地用视线笼罩着我。她的目光其实很柔和,只是我被她那样安静地看着,心总会有一股莫名的内疚萦绕着,几乎把我缠得窒息。
      “我还在这里。”我过去把她用薄毯裹起来抱在怀里,“你现在还是高三,不该为了我而消沉。我不小心遗失了那份关于你的记忆,还等着你振作之后替我找回来。而且……不论我有没有忘记,都不舍得看到这样的你。”
      我话刚说完,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似乎要把所有不安都宣泄出来。她的脑袋紧紧靠在我胸口,我能感受到那一片衣服都沾着她的眼泪,湿透了。
      “大叔……呜……大叔……”她边哭边哽咽地喊我,不安之外还能听出些许的依赖。
      “我在。”

      8.
      生活在那之后又回到了正轨,我销了假回公司上班,陈埃也乖乖地回学校上课,周末才见得着面。
      这让我放松许多,每次再见到陈埃时那股内疚都会淡几分。她总会在周末的时候拽我出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小吃街……当时我才十一十二岁吧,大约有这么高?”她拉着我的衣袖一家一家逛过去。我却只记得五六年前我大学的时候常过来吃夜宵,不记得那时的陈埃是什么样。
      “我们来这个图书馆拍过日常……我记得你的电脑壁纸还设置成了那时拍的照片?还老是害羞不让我看……噗。”一楼的人文类图书室还有些吵,她带着我在书架之间转来转去,指着某个地方告诉我我们曾在那里拿过什么书。
      “我说夜晚的北江桥很美,你总是有空的时候就开车来这边,陪我慢慢走过桥。我记得那时候还死赖着给你拍了一张照片……可惜手机坏了也没法数据恢复了。”陈埃带着我去了江边,指着不远处那座跨江桥一脸怀念地讲给我听。
      我无意打扰她的心情,可她总问我是否记得。
      ——而我的记忆里,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一时兴起做的。
      “抱歉,我不记得了。”

      天冷了又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三月份。将近半年的时间,我越来越没有耐心去陪着陈埃转悠整个N城,陪着她捡拾那些零碎的记忆。忘了就忘了,为什么非要想起来?
      阿贱开始时常给我打电话汇报研究进度,在我越发敷衍的态度下慢慢地也不太跟我说研究到哪一块了——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很薄情的人。
      既然失去那段记忆对我的生活没有影响,我也可以不用把它找回来。陈埃还小,未来会遇到很多人,到那时我就会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我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9.
      不知是临近高考还是别的原因,最近我总觉得陈埃的状态不太对。
      她还是对着我就会笑,眼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淡,蕴着的忧郁也越来越重。她开始失眠、厌食和长时间地发呆,总是容易走神,甚至说话时也不知道思绪忽然就飘到哪里去了。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而这平衡,在某个周六早上被彻底地摧毁。
      我已经很习惯周末亲自动手给陈埃做饭了。而这个周六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打算给她做丰盛些盼着她能多吃两口。
      我在厨房里打鸡蛋,却听见她在房间里欢喜地在屋子里喊:“大叔,你终于记起来了吗?”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在房门前犹豫了一瞬,推门而入。
      陈埃抱膝坐在被子中间,眼神炽热地望着她床边的某一点,听到响动又慢慢转过头看我。我看到她眼里的热度慢慢降下来,晶亮的眸子又变成了一潭死水,一滴清泪从她左眼滑落。
      “我刚刚看到你记得我了……明明上一秒还在笑……为什么你又跑到那里去了?”
      “小埃……”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还没能接受现实,这样下去迟早会把我们两个都逼疯。
      “温慕那边还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你这样……不累吗?”我顿了顿,还是没把现实明明白白地展现在她眼前。可今天这样,再不把话说清楚了,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其实我记不记得都是一样的,你看我现在还是把你当妹妹看待。别再去纠结那些事了,好吗?”
      晨间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来,她怔怔地望着我,眸子是这段时间难得一见的澄澈颜色。我忽然心里一悸,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的回答了。
      “好。”她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但是,周末还陪我去玩可以吗?在学校太压抑了。”
      自那以后,陈埃果然没再问我记不记得,虽然走神、厌食还是很严重,但也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玩闹,偶尔穿了那种贵一些的洛丽塔裙子,也要我穿了配套的陪她到处去拍照。
      阿贱的电话再也没来过,好像是忙于什么研究了。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我内心的不安却开始放大,实实在在地横在心里膈应着我。

      10.
      小姑娘这周吵着要来动物园,劝解多次无果后被她用枕头正正砸到脸上一招KO圆满解决。
      我实在不能理解陈埃特意去动物园闻铺天盖地的臭味的想法,但也懒得和她争,老老实实当司机陪她去了。
      “小老虎哎!好可爱!”
      “好多猴子……好像你噗。”
      “小豹子好萌啊…果然猫科动物都超可爱的。”
      “……叙哥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对对对我不求你安静点只求你逛完快回家这里真的好臭又好热你自己萌着就好别跑丢了乖点啊我在这里等你……以上是我的脑内活动。
      “嗯,挺萌的。”

      好不容易小姑娘逛够了,我在内心悄悄地雀跃了一下,领着她往停车场走。
      “哎……那个摊子的冰淇淋好像很好吃的样子……”陈埃抓着我的食指晃了晃,抬眼期待地看过来。
      我望了眼她说的那个摊子,人还挺多。我怕把她挤坏了,只好拍拍她的脑袋把她带到路边免得挡着人:“那边人有些多,你在这里等我,我买了拿过来给你。乖乖的别乱走啊。”
      看着她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我才转身过去排那长长的队伍。快要到我的时候,我借着身高回头看看她有没有在原地等我,却发现她又开始走神发呆了。
      真是……无奈。我笑着摇了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两个大份的,一份原味一份草莓,谢谢。”看着摊主熟练地用蛋饼碗盛着冰淇淋,我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焦躁感。
      “嘭——”
      突然周围的人群乱作一团,我惊慌地转身看陈埃想确定她没事,可我却扫不见她的身影。
      “哎!你的冰淇淋!”
      背后摊主的声音渐渐变小,我机械地边用手分开人群边说对不起。
      离那个被人群围起来的空旷地面越近,我的焦躁感越强烈……
      陈埃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滑稽地倒在地上,漂亮的粉色裙子染了斑驳的血色,更多更大片的深色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小埃……?”我冲过去颤抖地把她无力的身体抱在怀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却好像动一下手指都很费劲,漂亮的唇瓣抖动了片刻,像是要跟我说些什么。
      “叫救护车啊!”我顾不得其他,抬头歇斯底里地朝围观人群喊。看到许多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安心了些,低头想安慰陈埃没事……
      我却看见,她那大大的眼睛失去神采,唇瓣也只是微微张开着,没了动静。
      “小埃……”我的头忽然疼得厉害,接着眼前一黑,与陈埃一起躺倒在血泊里。

      11.
      “哥哥,哥哥买束花吧。”
      “别叫哥哥,要叫大叔。我买了你的花送给谁呀?”
      “大叔买花了可以送给旁边这个斯文的哥哥呀。买吧买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贱你要花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妹妹你这花我全要了,钱拿着。”
      “自己买的花别塞给我,滚。”

      “大叔,又见面啦。”
      “哟小妹妹,不卖玫瑰改卖百合了啊?”
      “今天没抢到……大叔你帮帮我好不好?卖不掉回去没有饭吃的……”

      “大叔……他们要把我带进山里……救我!”

      “以后你就跟我住在一起了。名字你自己取一个我去登户口。”
      “就叫尘埃吧。希望我以后可以平凡微小地过一辈子。”
      “哪有尘这个姓?来改改,陈埃怎么样?”
      “喜欢!”

      我全都想起来了。关于小埃的一切。
      小埃是个从小被拐的孩子,几次遇到我之后就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被救出来后再没法联系上父母,警方只好让她入了我的户口,让我莫名多了个女儿要养。
      五年前我把小埃带回家给他们介绍的时候阿贱不是第一次见到小埃,买花那次才是。
      可想起来也没用了。我现在大约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身上还穿着染了小埃血的衣服,电视里正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N市动物园附近发生车祸,一辆白色宝马由于司机疲劳驾驶冲上人行道。撞飞一名少女,目前已确定死亡……”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怎么还没坏。
      是阿贱的电话。我接起来,阿贱的声音带着十足十的忧虑:“我们知道这个病的解决方法了,是……”
      “被遗忘者脑死亡。”我的声音正好跟他的重叠在一起,他那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忽然就安静了。
      “昔叙……”
      “啪。”一声重物落地的响。

      12.
      「我宁愿这辈子都不再想起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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