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狐》水煮咸鱼

2、第 2 章

　　小道士令狐，年方二八，豆蔻年纪，初次下山，就与师兄走散了。
　　不过好在他资质过人，没多久就发现有大妖怪混在江陵城，一路尾随其妖气，已经在这人烟鼎沸的大城里绕了好几圈了，却连大妖怪的妖怪毛都没摸到一根。
　　令狐看看手心里仅剩的几颗铜板，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发愁。
　　一人一妖周旋这么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那大妖怪有没有钱，买不买得起几块烧饼。如果那妖怪有点良心，分我半块，我可以缓几天再抓他。小道士心里念叨着，可正这么念叨着，面前刚好掉下几枚铜钱，砸在石板上叮叮当当。
　　“哎呀！公子，你钱掉啦！”
　　段慈一愣，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小乞丐，不慎就被这小乞丐拽住了衣裳。
　　“公子.......你走路真快啊……你钱落啦。”令狐拽着这人的大袖子喘气，一句话的功夫，这人怎么脚程就这么快呢！赶死他了。
　　笨，妖怪当然走的比人快了。段慈心里念叨，把那只小手拍开，又掏出几枚铜钱扔给他，说：“拿去买点包子，好胳膊好腿的别干要饭的勾当了。”
　　令狐一听，立刻把那人又拽回来，急急忙忙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要饭的呀，在下华山玉清观，令狐真人是也！”
　　段慈差点笑喷，第二次拍开这样小力气却这样大的手。仔细看，桃木剑，乾坤袋，一样不缺，还真是个铁打不动的小道士。他也不走了，转身恭敬地说一声：“道长好。”
　　令狐头一次受此尊称，刚要开口谦逊，肚子又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真丢人！他心里害羞的都要捂起脸来了。
　　段慈又差点没笑喷，这也不能怪他，狐狸心肺重量都要比其他生灵轻上几分，导致笑点都比较低，这是种族差异。他挠挠发痒的头皮防止耳朵冒出来，一揽小道士肩膀，说：“走吧小道长，我带你吃香喝辣去！”令狐想拒绝，但是肚子好不争气，低头由着段慈带他去了。

　　狐狸心眼好坏，他带小道士喝花酒来了。
　　小道士没喝过酒，肯定是不喝的，但是狐狸最狡猾的地方不过就是爱勾人好奇心，段慈耍了点连法力都用不上的小手段，小道士就乖乖的喝醉了。
　　而他现在又嫌令狐喝多了太闷，了无乐趣。于是他问：“小道长，你脸为什么这么红呀？”
　　小道士低着头小声回答：“这，这些姐姐穿的好少......”
　　一桌子银铃欢笑。看来这小道士醉了，把清规戒律，不与生人讲话这些礼数，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段慈扇扇酒气，问令狐：“那这些姐姐好看吗？”
　　小道士立即点点头，过一会，又摇摇头。段慈忙追问他为何。
　　小道士扭扭捏捏，比从前更害羞了。
　　“段公子比她们好看。”
　　段慈心满意足，遣散一桌子流莺。绕过几个雕花红木凳，紧紧挨着小道士坐好。鼻尖贴着令狐耳朵，柔声细语诱惑他：“小道长，想不想与段公子快活呀？”
　　这真狐狸发媚，是十个烟花假狐狸也比不上的，小道士耳根被段慈吹的好软好软，晕晕乎乎，着他推倒。却不知道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他面前转来转去，令狐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奇异地把酒打醒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好！妖孽！”
　　令狐一个打挺跳起来，手腕转动几下，已是情势逆转，剑指段慈。
　　这下换段慈惊呆。
　　他摸摸头，摸摸屁股，又看看头发颜色，奇怪，好生奇怪，自己并没露形啊。
　　他只好同样惊慌的叫：“哪！哪有妖怪！”
　　好在小道士脑子没老狐狸灵活，他一时也迷惑起来：“咦，分明就有妖气，只是这妖怪在哪呢......”突然手上一扭，那把土里土气的桃木剑，正正指着人模人样的段慈。
　　原来是这小木剑搞鬼。
　　段慈只好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了。
　　“不......这把剑一定坏了。”令狐万分不信，好老实的小道士，“段公子绝不是妖怪！”小道士信誓旦旦的说，他就这么背离了自己信奉十六年的玉清观法器。
　　段慈不想吃他了。
　　脑子不好使，会把自己也吃笨的。段慈心想。那他也不想骗他了，令狐转过头来的时候，就会看见这个银发披肩，有头顶耳朵尖尖，身后还有条大尾巴的狐狸精正十指交叉拖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他了。
　　那神情仿佛就是要吃掉他。
　　小道士吓得剑都拿掉了，腿一软瘫在地板上，指着段慈大叫：“妖妖妖，妖怪啊！！”
　　接着去抓怎么也打不开的门，大喊救命。
　　段慈走过去，扶住他两边，把他围住，问他：“谁来救你？”
　　“师，师兄！”
　　“他在何处？”
　　话音刚落，突然一道锐利剑气迎面袭来，段慈反应飞快，抱住小道士从旁躲开，门即刻碎成两半，一把锃亮银剑破门而入，生生劈开实木八仙桌。
　　“妖孽，哪里逃！”
　　好个浑然正气的道士！笔直皂衣，束冠不曾遗留一根发丝，星眉剑目，银剑被他立在身前，神光熠熠，完全就是将十年后的小道士领在段慈面前了。
　　只是太凶了点，小道士皮嫩心软，脸蛋还有点圆，狐狸最喜欢。
　　段慈勒紧令狐的脖子，指甲长而尖，几乎陷进皮肉里，勒得小道士瑟瑟发抖。他威胁道：“再过来一步，你小师弟命可不保！”
　　“哼！”道士师兄不以为然，年轻气盛的，又是观里最受期望的大弟子，如何会怕一只狐狸妖怪？他面色鄙夷的说：“原来近日数起破膛杀人案，就是你在搞鬼。”
　　令狐惊呼：“你吃人的！”
　　段慈咯咯咯地被逗笑了，他凑近小道士耳朵，甜言蜜语：“是啊，我是靠吃人心活的，我啊——”狐狸直直盯着英俊道士，就像在看青丘山上的小鹿，“最喜欢吃你们这些道士了！”
　　霎那间风云交际，狐妖现形，天哭地泣，段慈手中带幽冥鬼火向道士师兄扑去。师兄举剑，凛凛寒光一乍现，挑开战局，他厉喝一声：“令狐！就是现在！”
　　小道士即刻念法，小小桃木剑簌簌脱下表皮，露出乌青内核，竟是以青铜铸之，尚值少年，手腕力气却不小，他目光坚毅，剑刃朝段慈毫无防备的后背冲去。
　　师兄手一举，乾坤袋口开，一张金光敷妖网被扔出来，在半空中越旋越大，缓缓下降，实实压住暴戾妖气。
　　段慈躲网，还要应付银剑逼近，旧伤在身的他本已无暇进攻，不料猛地脊背一寒。
　　僵持不下的胶局终于见血光了。
　　师兄大喊：“收！”敷妖网立下，当机立断，叫人闪躲不及。
　　而这是狐狸，不是人呐。
　　一股青烟迅速地溜进窗外，山水画一般的烟雨江南。
　　道士攥着一撮狐狸白毛气急。

　　城外，往北一路急奔的马车散发出浓浓血腥。
　　车夫不敢回头，紧张的四处张望，秋天里的树林，是有饿狼的。只要他再注意点，视线就能捕捉到草丛中几抹暗灰的身影。
　　车厢内的段慈一拍车板，妖力震慑方圆几里，生灵退散。他也猛咳出一大口血。
　　车夫害怕地喊：“公子......”
　　“无妨，继续赶路。”段慈强作精神，那青铜剑不知什么来头，千年妖气本天然御刃，但小道士却在他背后劈开长长一道血口子，而他本能自愈，但那道口子却久久不见愈合，他只好动用内丹封住血不外流，要不是千年修为苦苦支撑，他早就要去地府见老狐王了。
　　“停车干什么！”他吼道，虚弱让人易怒。车帘外无人回应，段慈只能听到几匹马蹄塌地的声音，再稳一下垂危的呼吸，能听到有腰间佩剑随着骏马的走动，敲打在皮靴上的声响。他无力逃跑了。
　　一只手掀开帘子，请他出去，他出去后站也站不动，直接瘫倒在地上。
　　身边躺着的是车夫的尸体，血快流干了。段慈恨恨道：“穆云真，你不怕遭报应么！”
　　穆云真冷笑一声，伸手凭空一抓，连在段慈脖子上无形的锁链将他硬生生拖过去，穆云真看着他，几乎想要把他吃了，他一字一顿的对段慈说：“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你杀的。”眸色逐字变深，一贯平静的墨色下面，翻滚着疯狂，“我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所有的债，全都要记在你的头上，段，慈。”
　　而在如此锋利的敌意下，段慈终于撑不住了，顺着锁链倒下去，穆云真习惯性去接，接住一只小白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