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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号码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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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号码是一段恋情的开端,冰冷的数字上栖息着暧昧的痕迹。——DDS
林秋水不太想多管闲事儿,身体却被唐丽娜拉着过去了。一副彩绘油画前站着几个男男女女,她听得不大清晰,只是听到一个清秀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在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薛先生,您就饶过我吧…”
林秋水心里纳闷儿了,怎么到哪儿都能见到这种戏码啊。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这雇主和雇工之间的关系估摸着还没有封建社会那种雇佣关系带着几分人情呢,那是说翻脸不认人就是个不认人啊。能活生生训哭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这也挺不容易的的。
她瞥过眼睛一看那女孩儿身边高挑的男人,只是觉得一阵眼熟。仍旧是一身卡其色的风衣,似乎总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将自己完整的包裹起来,怎么看怎么像…薛澈。
唐丽娜高扬头“嘿嘿”两声:“那不是薛澈嘛,大名鼎鼎的异名艺术家‘格式塔’,之前在英国见过一次,就觉得他那种古板的态度硬是被英国绅士影响了,现在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秋水倒是很诧异,原来薛澈这个郑之言口中的“自由职业者”竟然就是颇有名气的青年艺术家“格式塔”,她从来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想不到这样两个人看起来风格迥异的名字竟然出自一具□□。
“格式塔”的画作只在小圈子内流传,他这个人有点儿怪脾气,在商业炒作充斥的现代社会中,他的东西显得异常脱离流行趋势。这个人是学油画起家,可是后来又接触了水彩,对于中国画也有几分研究。可是有一阵子水彩被炒的大热,隔壁J国有几种软派水彩大行其道,“格式塔”却仍旧坚持着那种古典主义的画风,丝毫不像迎合时下的趣味,是那种为了吸引年轻人的兴趣将水彩做的比例全无,只剩下肆意玩弄水分的多寡。
后来他也办过几次油画展,但是据说他这个人虽然深得学院派的赞同,年轻却地位很高,同时也很是严苛,为人不识太过柔滑,因而朋友很少。
小姑娘还在呜呜的哭泣,卡其色风衣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白皙的侧脸,果然是薛澈。林秋水总是没有办法去忽略他面上的那种神态,他的五官看着总是带着些水雾的干净,整个人的神态却带着几分冷淡,或许是如今的人太喜欢在镜头前摆弄神态了,林秋水反而很喜欢这样的神态。
难道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心下自嘲,真是会给自己加戏。
林秋水不得而知,一旁的唐丽娜早就按捺不住寂寞了,连忙问一旁追上来的助理:“这怎么回事儿啊。”
一旁的小助理也是见怪不怪了:“说是薛先生手下新来的小助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挂上了原来不在计划内的一副《冬青》,薛先生倒是直接下令走人,小助理撕扯着不愿意走呢。”
唐丽娜下巴硌在林秋水肩上便轻哼一声:“这个薛澈果然是个怪咖,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
林秋水被拉着越走越近,只听着薛澈淡如流水的声音稳稳慢慢的:“郑西波,你的事情你来解决。”他似乎不太想多留,显得有几分冷酷,直接将那墙上的画拿下来随意撇在一旁。
小助理拉着薛澈衣服哭得越来越大声,一旁有个身穿T恤牛仔的马尾辫青年连忙上去拉着又哄着又是安慰的:“你说你也不该为了私心把他挂上来,我又不是没和你说过他的规矩。”他轻轻附在小姑娘耳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神神秘秘的交易,可惜小姑娘的声音越哭越大:“是华商报的文艺版块说这幅画在欧洲是绝版,要是能采到照片能帮我们提高知名度的。现在咱们要是扣住人家照片,我都答应了人家,而且也不至于开除我…”
唐丽娜趴在一边,眼色有点慢慢冷了下来:“现在的大学生都怎么回事儿,行有行规,他们算老几,就敢自己做主了?呵,我看薛澈不开除她都算饶她一命了。”
林秋水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她分别听到了“华商报”的名字,在没有作者的同意下私自同助理交易拍摄照片,这基本上属于违法行为了吧。华商报毕竟是要脸的,就算是竞争有几分激烈,但是老总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位青年郑西波皱着眉头,尽量保持温柔的语气:“你和华商报的记者沟通过了,他们就是不肯返还照片吗?”小助理支吾着低下了头,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
薛澈微微扬起头,眼中有着不容质疑的神色:“你自己解决吧。”
唐丽娜啧啧两声:“这姓薛的看起来挺不离人的,没想到性子和沙皇似得。”
林秋水在一旁转了两圈儿,却是看到了一旁角落里两个窃窃私语的华商报同行,看起来也是刚入职的小记者,她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着估摸着是几个小的私下就交流了,没想到硬是碰上了薛澈这块铁板。其实不只是薛澈,搞艺术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属于自己的怪癖,干嘛一定要向他们的窗口上撞呢。
唐丽娜看戏看到一半,皱着眉和助理说了两句话便回头和她低言:“我有点事儿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了,回见吧。”这大模特边走还边嘟囔着:“他妈的刚离开我就找别人,郎彻,看我去把你抓回来的…”
林秋水心中倒还觉得有些高兴,至少唐丽娜的确是个直来直往的脾性,那么她帮她拿回CF卡也就是正确的。
她看着一旁还在僵滞的人,心中好是安慰了半天,也不知是麻烦找上自己,还是自己天生就有吸引麻烦的体制。她悄悄绕道那两个小记者身旁,随身将工作证拿了出来:“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现在惹了薛澈,将来周围的艺术圈儿也别想混了。做新闻前不提前打听‘格式塔’的大名么,未经允许授权的照片是违法的。”
那小记者也很年轻,还带着她熟悉的年轻人的小倔强和不服气:“我又没犯法,对方助理也答应了,反正我抓到一手报道了。”
林秋水摇摇头:“你应该没和主管领导说这个事情吧。”那小记者一愣,脸上仍旧是有些小怒倔强,林秋水看着这表情就觉得思绪回到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小倔强。年少无知嘛,现在一想,当年都这么不管不顾的…
她压低嗓音,带着很久不曾有过的低气压,声音听着也有些冷漠:“想要实现记者梦,先要留住记者证。别让你的主管人有把柄在手上,除非你不想在这行混了。”
小记者一愣神,自己就着话咀嚼了半天,终于是黑着脸跑到一旁找郑西波交涉去了。林秋水叹息一声,年少轻狂,什么冒险的事情都做的出来,一旦是被现实所击败,人又是变得一塌糊涂,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躲在屏风后看着薛澈的动作,这个人始终淡淡站在一旁,双手放进口袋中,垂着的眼角有些漠然的看着一旁交涉的人,也并没有责怪记者。
这样坚守原则的人,会为了季魅而践踏底线吗?当日在大剧院,媒体为了季魅洗钱的事情蜂拥而至,但是季魅却将火线引向他。他并没有拒绝,尽管周敏说,他们似乎已经不是情人关系了…
林秋水正想着事情,一抬头却发现一道轻轻的视线,偷看别人被发现,她倒是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薛澈的脸色极其平淡,只是惊鸿一瞥便歪过头去,林秋水在庆幸之余,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
她心下想着,自己果然仍旧是壳子中的乌龟,始终不懂得如何主动去撩拨男人。
既然如此,何妨好好欣赏艺术品呢。林秋水大大方方从屏风后走了出去,略过一旁说的热火朝天的几个人,眼角却不由得垂向了被主人撇在地上的那副《冬青》。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中的印象分加分了,她竟然能感到那幅被舍弃的作品上尚未干燥的核桃油与罂粟味。
这个一片冰冷的画框世界中酝酿着斯卡娣式的衰迈与冷酷,却被作者用另一种年轻的冷漠所表达出来。也许在许多人心中这里面只是一片茫茫白雪覆盖的大地,但是林秋水分明觉得这是年迈而被英俊诸神抛弃的山岗女神在渴望着自己的一抹春色,她完成了重生而获得了美丽的容貌,并且学会了不再以貌取人而追求热烈的爱情。那一抹微微隐藏在光点后的绿色简直是点睛之笔,她越看越觉得那绿色藏的漂亮,一个不小心要直起腰来,竟然碰上了一只有些凉意的手。
四目对视,林秋水有些不自然的将眼睛移开:“谢谢薛先生。”
薛澈许是有些无意的扯着她的手臂轻轻向左边推了推,眼睛淡淡的在《冬夏》上瞥了两眼:“小心点儿,上面的画框都是原木,撞上够你疼一阵子的。”
明明是有点儿关心的话,说的还是那么霸道别扭的。
他随即看了看一旁又拉扯着袖子的小助理,直接转身拉着林秋水走了:“犯了错必须要走,郑西波,剩下的事情你来处理。”
林秋水像是偷窥的秘密被人发现了般,心里一直计算着,莫不是郑之言知道什么了吧。她这方面的心思并不活络,一时间只是被人家轻轻拉着走,心里倒是有些惴惴不安。
“坐。”薛澈没什么废话,只是脱了风衣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
奇怪。林秋水歪歪脑袋,觉得她的判断好像都是反向错误的。她以为薛澈这样的干净男人会穿着白色的衬衫,悠闲的在藤椅上坐着喝咖啡,可是他穿的纯黑衬衫,看上去很是有种俄罗斯般的冷漠干燥。
正在心里发呆的空闲,对面已经送过来一杯柠檬水:“我要谢谢你去协商。”
原来还是被人家发现了。
林秋水不知为何有点儿不好意思,她总觉得她和他的世界不太相同,也谈不上帮得上他,这次真是偶然了。她便轻声低言:“没什么,毕竟这涉及了版权。”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杯中的柠檬水汽一下下的噗噗冒了上去,却不由得下意识用余光看薛澈干净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放在被子上起起抬抬。
一抬起头就会像刚才一样被他发现。
林秋水心中暗暗的想,却仍旧没忍住抬起了头。薛澈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一下,这一笑笑得她心中泛桃花,他那张有些远离俗世的面庞一笑实在是春水化碧软人心肺。似乎是觉得有些失礼,细长的手指还微微遮住嘴角,明明寐寐的看不大清楚:“你真有意思。”
林秋水抿抿唇,顿时感觉有些脸红丢脸。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好,看来那天在东方剧院临走时的眼神也不是白给的。
薛澈倒是很温和,话音褪去了冷冽,带着些柔和的气息:“喜欢《冬青》?”
林秋水点了点头,喜欢就是喜欢,倒是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两人抬起头喝着杯中快要干掉的果汁,预示着即将陷入一种尴尬的境界。
恰巧此时郑西波小跑过来笑出两个酒窝,眼角尚且扫了林秋水两下眯了眯眼:“那边结束了,去收尾吧。”
林秋水抓住机会便起身一溜烟的告辞:“那我先失陪了。”随即二话不说推了门出来才感觉很是放松。薛澈这个大艺术家看着也挺忙碌,自己总是不好意思打扰什么。人也看到了,还说上了话,看了画,这也就满足那忽如其来的好奇心了。
她漫无目的的向前走,身后忽然传来小小的叫声:“林小姐——”
林秋水转过头一看,薛澈已经小跑到面前,连风衣都未穿,必定是立刻跑了出来。他的发丝有些散乱,眼中微微闪着波光递过工作证:“你忘在桌上的。”
林秋水想了半天怎么道谢,最终还只是诚恳的说了声“谢谢。”
薛澈抿着唇笑笑,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二个令她意想不到的笑容,很是温和,还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莫测。
二人相离而去,她装着很是淡定的模样,过了街才感到手中那尚有的清香柠檬味儿。这种工作证忽然变得异常珍贵,林秋水抬起它在阳光下一晒,忽然发现透明的塑料套中塞着一张纸条。
好像是预测什么一般,她带着有些期待的心情打开纸条,干净简洁的字体一如其人:“薛澈:1X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