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后》may微

2、002

　　我所铭记的只有母亲的话。宫里传旨下来后，便派了不少女官宫女来王府教导指引。
　　打头的一位孙女史，总是眉头紧锁，古板严肃。她总是开口闭口“女德”“后妃之德”，教导我女子要遵守本分，言辞之间也意指我母亲未尽妇道本分。我纵是万般排斥，面上依然只当没听见，笑得和婉。
　　王府摸爬这样多年，没有母亲庇护、父亲也不见得多疼爱，我自然是有我的处事办法。
　　我与母亲只有一个差别。她不满她的丈夫，尽可以自求和离。我，却是不成的。
　　如此到了季夏入宫之期。
　　自禁宫正门而入，是作为皇后独一无二的荣耀。
　　忘了凤冠霞帔的艳绝天下，忘了一句句千岁的问安。我只记得手边一点床榻的冰凉。
　　禁宫的床榻如何，还不是一样的冷。
　　“朕记得你——”
　　这是萧弋挑开盖头第一句话，话里是早有预谋的喜悦。
　　“从前你多次入宫，朕也多次见过你。”
　　我自然也记得他。我为郡主，先帝与静夫人都很喜欢我，常常让我随父亲进宫请安。
　　若说我与萧弋正式的会面，应当是先帝三十四年，我十三岁，入宫赴宴。那样多的官家女子，个个都是如花容颜。宴会的目的这样明显，她们见了天人神祇般的太子殿下，自然都动了少女怀春的心思。
　　她们之中，是没有我的。或是这一位展示文才，或是那一位抚琴一曲，除了我的每一个人都表现的太过美好。而我，只是一边微笑不语的观众。萧弋，则是淡然不语的太子。
　　当时……
　　我的记忆里，萧弋虽不是冷然拒人千里之外，却也不是这样聒噪。
　　我只莞尔笑着听他说，罢了才道：“妾年幼，不曾记得。”
　　萧弋顺势拥过我，我被不熟悉的男子这样触碰，如被火烧一般心惊，亦是被撩拨的未名心痒触动，纵使尽力压制住了，也还是轻轻一颤。
　　萧弋感觉到了，却不点破，只是一笑：“你还和当年一样。不争的人是你，最终折桂的却也是你。”
　　折桂？他以为做他的妻子便是这样了不起要高攀的事情？我心底嗤笑，不知他是讽刺还是在回忆。
　　“如今可记得了么？”萧弋手指如火，随意触到一处，便点燃一处。我浑身的不适，借力挣开一些，不答他的话。
　　这是大不敬，我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讨厌如一个讨好他的女人，为他高兴，陪他找着所谓回忆。
　　他翻身压住我。这是最容易的事。我无所适从，慌乱之中自觉面上滚烫如火炙，却被他用手指掰过下颌，只能看着他。
　　“你不喜欢朕？”
　　我努力按压下心中那些大不敬的念头，仔细又小心地用目光摩挲他的脸，老实说：“谈不上不喜欢，更谈不上喜欢。妾是中宫，您是天子——还能怎么呢？”
　　萧弋也不恼，含笑“唔”一声，不知道想什么，旋即压下身子。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那是我的第一次，龙凤双烛燃到天明，盛大威严的宫殿中，旖旎着温柔的情意。——这却有些可笑，我于他并无特殊情意，他于我，恐怕也谈不上情。这样的两个人，而已。
　　自那以后，他问我什么，我总是不咸不淡按我的心意答他一句，或者干脆不理也是有的，不去逢迎，也不太过越矩，免得像是故意要引起他的注意。他不会废我，也不敢。如此，放肆一些倒也不打紧。
　　宫里除了萧弋，就是我最大。正式做了皇后，第一要紧事自然是换了身边的孙女史。她见我对萧弋如此这般，眉头日日皱的刀刻一般，我也替她难受的紧，不如叫她早早离了我，各自清净。
　　终于一日，萧弋来椒房殿用膳，发觉我身边换了个女史，问了一句：“怎么把孙女史换下去了？”
　　我挽起耳边一缕散发，带动耳垂上的碧玉耳坠轻轻晃动：“妾觉得她无趣的紧，何必各自不痛快？所以调了她走。”
　　“你还嫌她无趣？”萧弋忍俊，“你这话说的好笑。”
　　我知他笑我，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多言语。
　　“打发了她也好，”萧弋转而正色，“她和朝里那些老学究一个模样，朕也烦，轻易还不好打发。你不知底细，如此倒方便。”
　　“您是圣上，一个宫人怎么倒不便处置？”我不免有疑，他因道：“她学问倒有，在母妃身边伺候过。母妃去时特意叮嘱朕好好待她。又老了，不容易。”
　　萧弋似乎总是絮絮叨叨的。他不像这样的人。宫中嫔妃少，来请安时偶尔也见到萧弋，总是一副规规矩矩、甚至有些畏惧的样子，萧弋也只是淡淡的。
　　嫔妃说少也不少。若是母亲身居皇后，恐怕拼着一死也要全了她的尊严。可惜我王府浸淫多年，更何况我对萧弋并无感情，早已经见怪不怪，听她们时常话里玄机、勾心斗角，只当没听着是了。不过对我，她们倒不敢造次。
　　萧弋似乎从没有宠过什么人，在我之前，在我之后，俱如是。宫中平静如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