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蝶梦庄生 ...
-
“小姑，小姑……你在听我说吗？”
“小姑，你还是跟着我们家过吧。你二哥平时待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清楚。好吃的、好喝的哪样不紧着你？凡是得了好东西，也都是先想着你。你跟着我们家，我们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小姑!”
从心坐在院子里，一边绣花，一边听着二嫂的“每日两诵”。拿着针线的手被二嫂突如其来的高亢声吓得一抖，手指被绣花针扎了个小窟窿，小血珠顺着洞眼就涌了出来。从心把针插到绣布上，手指按住洞眼的两侧，用力一挤，一大颗小血珠涌了出来，拿出干净的帕子，吸掉水珠。接着如法炮制的又挤了一次，再擦净。
“他小姑，你的手没事儿吧？”坐在旁边的大嫂停下手中的绣活，关切地看着从心。
“没事儿，大嫂。只是被扎了一下。” 从心看看受伤的手指，确定已经不再出血了，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拿起绣花针。
“小姑，你到底听没听见我的话呀？”刘氏的高八度音再次响起。
“二嫂，这件事上个月不是已经定下了吗？我跟着大哥家过呀。这是大哥和二哥商定好的。” 从心无法再装聋作哑了。
“什么商定好的？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儿，怎么能作数呢。” 刘氏继续念叨，“你二哥根本没跟我支会过这件事，这事儿不算！”
“二嫂，那你等二哥回来让他给你解释清楚呗。你跟我说也没用，我不作主的。”
“瞎说，你的事儿还能不听你的意见。要是你同意跟着我们家，等你大哥和二哥回来，我来跟他们讲，不用你操心。谁要是不同意，我和他没完。” 刘氏边说边用眼睛瞟了眼坐在从心旁边的姜氏。
“二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这件事已经定下了，我听大哥和二哥的。”从心看看日头，“二嫂，快到午饭的时候了，可别让我二哥饿着肚子啊。”
刘氏听她这么一说，抬头看了看日头，还真是快到正午了，看来是来不及再跟从心念叨了，“小姑，那等吃过饭，我再来找你。”说完，急急忙忙地走向院墙中间的小门，穿过小门，往自己家的院子里去了。
“大嫂，你快去给大哥送饭吧。时候不早了。”
“唉，行。那我给你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你先吃吧。” 姜氏边说边放下绣花针，整理一下绣布和线头，然后站起身来，抚了抚压皱的衣角。
“不用，大嫂。我不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从心抬头对着大嫂轻轻地笑了笑。
“好。那你站起来走两圈，活动活动。做了小半天活了，休息一下，当心伤了眼睛。” 姜氏嘱咐道。
“好。我绣完这几针，这块帕子就完成了。”
“嗳，行。” 姜氏去厨房拿了一个竹篮，放上温在锅里的一小碗百叶炒肉丝，一大碗青菜。又拿出一只青边碗，盛上满满一碗饭，边盛边用饭勺往下压了压。等把饭放到篮子里后，想了想，又拿出只青边碗，再盛了一满碗压实的米饭放到篮子里。接着从碗橱里取了两双筷子，又在篮子上盖上了一块干净的棉帕子，这才提了篮子出来。
“小姑，我去给你哥送饭了。你绣好帕子后，再去厨房摊张饼吧。别忘了加个蛋在里面，你爱吃。”
“好的，大嫂。你又把二哥的饭也一并送过去了？” 从心一边回着话，手上打了个灵巧的结，用小剪刀剪下线头。
“嗯。等你二嫂做好饭再送过去，你二哥肯定要饿着了。反正就是一碗饭的事，我们再摊张饼就对付过去了。” 姜氏说完提着篮子出了大门。
从心摊开刚刚完工的帕子，修剪了一下线头，把它折好放到旁边的小布口袋中。归置了一下绣花针﹑绣花线之类，放到专门的小篮子里。这才站起来轻轻踢了踢腿，转了转脖子，又小幅度的转了转腰。
抬头看了看，现在已经是太阳当空照的正午时分了。从心站的位置正在大树下，太阳光从密密的树叶中透过来，在树叶与树叶之间闪烁着，好像许许多多耀眼的宝石在闪闪发光。
从心走了几步，站到了阳光里。现在是四月天了，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是却不显热。从心很喜欢这样的天气。
大哥家不大的院子里，地上一大半都铺上了碎石，靠西墙的一片却没有铺石子，而是种上了一些花草。现在的天气，那些花都开得正好。从心不精通园艺，在她看来那些花大多看着像野花，还有几株貌似是月季。月季也分了几种颜色，大红的，黄的，粉红的。各种颜色热热闹闹地开在一起，让人看了就觉得欢喜。
院门在大嫂出门时就被带上了，东边墙头通往二哥家的小门也虚掩着。从心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顿时觉得全身都放松了。
想想大嫂才刚出门，不会马上回来，从心准备等一下再去摊饼。走到院子西面，看到花旁边长出了不少野草，便蹲下身子，用手把那些杂草拔出来。
拔着拔着，从心的脑子渐渐放空了……
从心记得自己曾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生活在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那里都是高高的房子，那里有宽宽的马路，马路上还行驶着许许多多的车子，天上有飞机飞，河里有船开。
梦里的自己学弹琴，学绘画，学书法，还学习了刺绣。
梦里，自己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亲爱的爸爸妈妈，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梦里，妈妈总是陪伴着自己穿梭在各个学习班中;爸爸则会买好看的娃娃给自己;爷爷常常给自己讲好听的故事;奶奶喜欢为自己做各种好吃的;外公经常带着自己四处游玩，外婆则想把自己祖传的刺绣手艺悉数传给自己……
梦里也有亲人间的争执。妈妈望女成凤，爸爸却只希望宝贝女儿能够快乐成长;外婆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学刺绣，外公则希望自己能在丰富的游历中成长。
梦里的自己是忙碌的，但无疑是快乐的。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成长，像极了童话里的小公主。
但是,还没等自己成为钢琴大师﹑一代画家﹑或是民间艺术家，有一天，自己睡着了……
再醒过来，却是来到了这里。
刚醒过来时，从心是茫然的，苦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总觉得自己正在睡梦中，然而这个梦又显得过于真实了。直到过去了几个日出日落，从心才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从心一直在想，梦中的自己怎么样了呢？也许是不存在了吧？亲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又怎么样了？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如何能接受自己消失的事呢？
任她想破头也得不出任何结论。一想到再也见不到自己最亲爱的家人了，从心偷偷地流了一箩筐的眼泪。或许这正是庄生梦蝶？亦或是蝶梦庄生？
听这里的哥哥嫂嫂说，自己是父母中年时才得的“老来女”，又自小体弱，因此父母格外宠爱自己。虽然没有出生在大富大贵的家庭,但自小也是娇养着的，从未做过重活。自己与两个哥哥的年纪相差又大，哥哥们也极其疼爱自己、照顾自己。哪怕是哥哥们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孩，对自己也是相当地关爱。
令人悲痛的是，去年冬天，上了些年纪的父母染病相继病故。精神支柱倒塌了，她的身体就变得更加的脆弱，时常昏厥。哥哥们不放心，相继请了几个大夫来给她看病，但大夫们只说病因是体弱和伤心过度引起的，要好好调养﹑休息，再多就诊断不出了。
三个月前的一次昏厥，从心整整昏睡了三天。请了这里最好的两位大夫来看，俱是摇头，两个哥哥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三天后的傍晚，从心突然从沉睡中醒来。两个哥哥见到刚醒过来，傻呆呆的妹妹，喜极而泣。
本以为已经没救了的妹妹能够活过来，想来一定是天上的父母在保佑着她。虽然妹妹自醒来后，脾性有些变化，还有些不太认人，但只要妹妹好好的活着，哥哥们对一些变化也未太上心。
从心醒后，哥哥们不让她立即下地，逼着她躺在床上修养。开始的时候，大家担心她三日未进食，除了请大夫开的补方，只敢喂给她喝一些熬得稠稠的米汤，过了两日才敢给她喝鸡汤补身。
期间大嫂足足伺候了从心七八日，看着她脸色日渐红润，才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下了床。至此之后，从心倒是再未昏厥过，身体也是一天天变好。
说来也巧，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梦中，她的名字都叫从心。长得也是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上的痣也长在同一个位置上，但现在的身子却要赢弱不少。年龄亦相同，自己在梦中是十六岁，在这里醒过来亦是十六岁。梦里的世界，从心没有哥哥。而在这个世界中，从心却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母。是幸亦是不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蝶梦庄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