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客》宋南乔

1、楔子 90年

　　90年代的北京，普通的小巷子里一辆桑塔纳驶过，尘土飞扬，停在了胡同倒数第二户人家门前。
　　朱红色的木门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铁锁。门旁有两个石狮子装饰，传统至极，门上已经结了些蜘蛛网，经久无人的样子。
　　司机下车，绅士地打开后座车门，一个看起来30岁出头气质极佳面容甚美的女人下车，而后，车中钻出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
　　司机从后备箱拿出行李，连同一串钥匙一起递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鞠了一躬：“李叔，我替家父谢谢您。”那个被称作李叔的人摆摆手：“关老爷对我有恩，理应报答。”说着从一串钥匙中挑出一个，说：“这个是大门钥匙，这个房子，您应该比我熟悉。小姐，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关嫱道：“自家父去世，关家便败落下来，到了这个时候，您愿意帮我，没有嫌弃，我已极是感激。”李叔思索良久，打开车门却没有上车，看着正在开门的女子，良久，开口：“小姐，关老爷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小姐能幸福。老爷当年只是一时生气，并无半分怪罪小姐。”关嫱微笑，并未答话，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李叔叹了一口气，坐上车，绝尘而去。
　　关嫱拉着小女孩的手走进大门。阳光照入天井，一如往昔。关嫱打开堂屋的门走进去，正对着门口的八仙桌上已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当年她离去的时候，她的两位高堂坐在椅子上看着膝下子孙嬉笑玩闹，叱咤风云一辈子的关老也露出慈祥的笑容。阳光照进来，院内的柳树微微摆动。十年，无人照料，这棵她小时庇荫读书的柳树竟靠着雨水活了下来。画面如此温暖，在脑中清晰如昨，如今的关家大宅却已荒凉破败成这番模样了。
　　关嫱看着轻轻拉着自己的手的女儿，温柔开口：“绾绾，这里就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了。绾绾喜欢吗？”
　　小女孩环顾四周，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软软糯糯的声音：“喜欢。”
　　关嫱拍拍女孩的头，不再说什么。便到一处寻了抹布，开始细细地擦拭桌椅上的尘土。
　　小女孩左看看右瞅瞅，只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趣，顾自踱着步子出了门，站在胡同中四处张望。扭头，便看到一张小脸正对着她做鬼脸，女孩怔怔的看着他，那男孩生的俊俏，剑眉斜下，一双桃花眼。此时正用双手扒着眼睑往下拉，吐着舌头。看了一会儿，女孩忽而笑了起来。
　　做鬼脸的男孩放下手背到身后，瞪着她，似是有些挫败。明明是与她差不多的年纪，却显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情不愿的开口：“喂，你怎么不害怕？”
　　林绾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个鬼脸，笑道：“一点儿也不可怕。”
　　“顾琤，顾琤。”胡同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呼喊。
　　男孩叹了一口气，小声道：“真是烦死了。”随即又对着那个方向喊：“这儿呢。”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着男生嗔道：“阿琤，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扭过头喊，“段恩，阿琤在这里。”女孩再次扭过头，这才发现站在顾琤旁边的多出的一人。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她：“阿琤，她是谁啊。”
　　顾琤挠挠头，看着林绾，又扭头看看朱红色的木门，问：“你家住这里吗？刚搬来的？”
　　林绾点点头。
　　白裙子女孩很高兴：“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你好，我叫白菲。”
　　女孩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我叫林绾。”
　　顾琤在一旁撇撇嘴：“你们继续玩吧，我回家了。”
　　白菲急忙喊：“阿琤，张妈不在，你去我们家吃饭吧。”
　　“不去，你们家阿姨做饭忒齁人。”
　　“那去我们家。”段恩道。
　　“不去，少爷我说什么也不会进你们家门的。”
　　段妈妈是个大嗓门，一嗓子吼出来从巷头到巷尾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顾琤第一次去段恩家做客，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段妈妈出去买盐，让段爸爸看着锅里的菜，结果段妈妈回来之后发现菜糊了，对着段爸一通吼，把在客厅里的顾琤吓得手里的冰棍都掉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段家门口十米以内。
　　“那你怎么吃饭啊？”
　　“少爷我自己会想办法的，你们回家吧。”顾琤说着已经走远，伸出手对身后的三人摆了摆。
　　“阿琤总是这样。”白菲叹气。
　　朱红色的大门里传来关嫱的声音：“绾绾，绾绾。”
　　林绾对着面前的人道：“我妈妈叫我，我先回家了。再见。”
　　段恩拉着白菲的手：“菲菲，咱们也走吧。”
　　吃过晚饭，关嫱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林绾一个人在不大的厨房里磨蹭。看到妈妈走进院子才偷偷摸摸起身拿起一个鸡蛋，揣在兜里，用馒头夹了虾酱，小心翼翼地朝外走。林绾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关嫱进了里屋，飞快地溜了出去。
　　林绾径直走到胡同的尽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扣了门。里面传来稚嫩的男声：“谁啊？”
　　“是我。”林绾小声答道，想了想又补充，“林绾。”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眉目清秀的男孩靠在门边：“是你啊，有事吗？”
　　林绾双手背在身后：“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我就知道。”林绾从缝隙中挤进门，“我给你带了。”
　　说着双手从背后拿出，将馒头递到男孩手上。
　　“这里面夹的什么啊？”顾琤狐疑地看着林绾。
　　“虾酱。我妈妈自己做的，可好吃了。”林绾笑眯眯的解释。
　　顾琤将信将疑的咬下，眉眼之中写满了喜欢，嘴上却非要说：“嗯，还可以。”
　　“还有这个。”林绾将鸡蛋从口袋中掏出。
　　顾琤皱眉：“我不吃蛋黄。”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可巧，我只吃蛋黄。”
　　林绾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一点一点的把残留的蛋壳捏掉，而后将鸡蛋掰成两半，小手取出蛋黄，将蛋白递给男孩。看着他将她带来的晚餐吃完。
　　顾琤抹抹嘴角，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却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张妈还有一天…才能回来。明天早上，你能再给我…给我送饭吗？”说完将两颗生鸡蛋塞入林绾手中，“那什么，是因为虾酱太好吃了。还有，我不吃蛋黄，所以一个人吃太浪费。”
　　一个人吃太浪费，所以两个人正好。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吗？
　　女孩笑眼弯弯：“好。”

　　这一年，是1997年。他七岁，她六岁。
　　这一年，还珠格格第一部开拍，后来每一年暑假的重播都会使他们想起1997年的这个夏天。
　　这一年，国安以9比1狂胜上海申花，北京球迷永远不会忘记。
　　这一年，长江三峡大江截流成功。
　　这一年，香港回归。人们在长安街上为民族狂欢。
　　这一年，在一个普通的小巷里，一个女孩对那个男孩说“好”。那个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句话，便是一生。

　　许多年后，林绾被问起当时为什么要给顾琤送饭。林绾微笑：“谁知道呢，许是他当时生得好看。”
　　一旁的少年撇嘴：“少爷我现在也好看。”
　　又是许多年后，顾琤被问起当时为什么毫无防备地吃下她的东西。顾琤认真思考，半晌，却笑了：“谁知道呢，许是她那时眉眼太过温柔，让人毫无防备。”
　　说罢，扭头看着不远处端坐的女子，笑了，眼中尽是宠溺。
　　许是那男孩生得好看，许是那女孩眉眼温顺。
　　许是命中注定，许是鬼迷心窍。
　　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