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苗兮

1、第一回 两不相干 一个故作深

　　不论是何人。死后，至遁入六道轮回转世之前，都是要踏过奈何桥，向孟婆讨要一碗汤水喝的。
　　人生朝露溘至，纵使生前大善至极，或大恶至极，前尘往事也不过一口忘川水。至将人不再是人，鬼不再是鬼。
　　《太平经》云：大阴法曹，计所承负，除算减年。算尽之后，召地阴神，并召土府，收取形骸，考其魂神。
　　阴府酆都，神仙鬼怪盘踞各处的山庙中，这里不似仙凡两界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这里唯有死物，桑榆暮景。有一大河环绕酆都，护其不受外来灾祸，名为忘川，岸上开有大片的曼珠沙华，无叶。
　　今有一魄入冥司，殁于堪堪而立之年，在渡口立了三月，摆渡人唏嘘了几番，终归是劝说他上了船，闷声道，“小心别掉进河里，河水蚀魄。”
　　那魄被提醒，恍觉腥风扑面，便打量了忘川河。只见河水混混浊浊黄红一片，河面上孤魂恶鬼挨山塞海，这可不是人间的景致。魄真实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又见河水浩浩汤汤无边无垠，不知所去，便问船夫：“您这是要渡我去哪儿？”
　　“送你到对岸去。”摆渡老夫回答得热切，“你挑了个好时候，彼岸花三千年落叶，三千年开花，现下正值花季，你可开开眼。”老夫熟练地划着桨，又道，“你看到前方那座山没？那山叫渡朔山，等你到了岸，向孟婆讨一碗汤喝，喝完忘川水，朝渡朔山的方向走，过了鬼门，就到酆都了。至此，会有地官为你引路步入轮回。”
　　魄伫立在船头，他望着恶殍漂浮的忘川河面，竟不觉得可怖，而莫名有一股疲倦蔓延至心间。
　　这些话他好像听过，这忘川他好像见过。
　　魄抿着唇对老夫说，“人间尚有牵挂，该如何？”
　　摆渡老夫稍稍放慢了划桨的速度，心道又是一位断肠人，劝说，“不放下前尘往事过不得鬼门，无法投胎转世，只得化作孤魂终日游荡在冥司，痴怨缠身，最终落下堕入忘川的宿命。”
　　生前罪大恶极之人死后被罚终日在忘川摆渡魂魄，几百年渡河，老夫的见闻实在太多，像他一样不愿意轮回的死者，无非是还想等什么人罢了。他并不在意魄的故事，但轮回总归是一件好事。
　　听罢，魄看了眼河水中的浊魂，欲说还休，又心道这老夫没尝过他的情仇，怎会懂他的心境。便不再言语。
　　魄望前方，心似千丝网，他的万千思绪化作迷雾，霎时间河面一片氤氲。见魄哀思如潮，摆渡老夫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鬼魂的愁大了，便是有这么个做雾的能耐，我瞧着你前世过得很是凄苦？”
　　那魄执念太深，思绪重重，听老夫这么一说，又以为自己有化幻的能耐，看到从天而降的一位女子，举足旋身，衣着飘渺，踏着河水翩跹而来，行迹开出朵朵白莲，远远觉其仙姿佚貌，不由看痴了去。
　　“呵呵，仙耶。”摆渡老夫意味深长地笑笑，觉得今日有些意思，“该是来寻你的。”
　　魄惊觉地回过神来。仙子已伫立在船头跟前的河面上，身后布下一行白莲，仙气缭绕，周围河水里孤魂的躁动平静了许多。
　　原来眼前的仙娥并不是他虚无的妄念。
　　仙袂飘飘举，云鬟雾鬓，不似人间物。
　　那仙子微启樱唇，空灵的声音响起。
　　“子昂，不记得我了吗？”
　　叮铃——
　　像是有什么化开……
　　魄的双眸兀自泛出泪水，不多片刻眼框已盛不下，溢出两行清泪，从颊上滑落。当真亦是“自生自灭成何事。”
　　魄尚不自知，伸手抚上脸颊，触到汩汩泪水，心中充满困惑，“阿……优？”他试探着问。
　　仙子颔首，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她念道：“你我仙凡相隔，本无缘分，我生来位列仙班，居住在三十六重天欲界六天之上，乃清明何童天的一株含笑花。天道规矩，花仙每九年要谪居凡界洗去身上沾染的污浊，这一世我化作凡人有缘与你命运纠缠，本不该是你的命格。”
　　见魄面容困顿，不发言语，仙子像明了魄心中所思，揉了揉手中含笑花瓣，续说道，“轮回去罢，不需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你若因此心生执念不肯渡河，我便许你一个来世的愿望。我们之间，你只当作一场空罢。”
　　仙娥一语道破。
　　“你在说什么？”魄堕云雾中，仙娥带来的音尘让他透骨酸心，他只能紧咬唇，苦盯着她，一字一顿，不敢相信，“这本不该是我的命格？”他颤栗着双手举到面前，看着空无的手掌，不禁回想起生前，声音也变得颤抖，“你诓我苦等你十年，现在这又算什么？这十年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魄的样子让仙娥有些恻隐，不知如何将所行之事继续下去，遂把话语重复了一遍，“我许你一个来世的愿望。”
　　惊觉唤不起眼前人的任何回应，魄惨然一笑，无奈而言，“仙凡？我予你来说，不过是个造化小儿罢。”

　　仙娥仍是那副道骨仙风的姿态，衣袂悬空慢舞，飞天云髻微微浮动在空中，脚下的忘川却不动如丝，水平如镜，“何必妄自菲薄，纠结于过去的伤悲只会让你愈加地烦心倦目，与你有一世情谊，我劝你应达观知命些。你放不下的缘，只需一口热汤罢。”仙娥孜孜不倦的劝导，话语不带情与欲，语调平和得像是在布道，却让魄心中一凛。他本就失了魂，仅剩一魄，现下更是凄入肝脾。于是他默然，低头沉思，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摆渡老夫不急着渡河，此情此景，老夫愈发觉得有趣。良久，只见魄忽地抬头，心中似激起千层澎湃般，胸膛挺了些，嘴角微翘，带着极大的期许发问，“我能在下一世遇见你么？”
　　哪知忽地一声喝下，“痴人。”
　　仙娥秀眉微蹙，便随手拂袖，让周围景致又复原成阿鼻地狱的可怖模样，让魄看清现实。“万物遵循规律，仙凡自有定界。你渡了忘川，毕将遁入人道，仙凡相隔，又岂能与我相见。。”

　　仙娥的话语像针刺，字字诛心，见期许无望，魄更发肝肠寸断，他不愿渡河，只能痴痴望着仙娥。
　　仙娥被看得偏颇兢兢，思量再三，决心为魄稍加指点，指明另一条道路，“下一世你虽投入人道，但天下无不可为，三十六界天上，修仙成道升天的人不在少数，你若是想见我，便在下一世修真问道，修为够了，也就能登上这三十六重天。”

　　魄黯然的眼被仙娥的话语唤得亮堂了些，“你说得当真？”
　　“仙家不打诳语，但成功与否，还要看你的造化。”仙娥不知道是仅仅是因为要助他轮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予他指了这样一条路。
　　若是她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便会对今日将说予魄的话深入斟酌些。
　　但，这都是后话了。
　　“那，我有一个愿。”
　　“说说罢。”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渡了河，那碗忘川水我是不要喝的。”
　　“你想留下前世的记忆？唔……虽有些坏了天道规矩，但倒不是什么难事。我可允了你。”
　　临走前，仙娥忽然想到些什么，嘱咐道，“渡朔山上有万鬼，此行险恶不易，你莫不要被恶鬼吃了。”说罢折下手上一朵含笑花，施了个术法，让花轻轻飘去魄的面前，魄捧着双手将花接住，生怕不小心让它落入忘川。
　　“这朵含笑花多多少少沾了我的仙气，你带在身上，恶鬼便不敢靠近了。我去与神荼和郁垒打个照面让你通入鬼门，就此别过罢。”话毕，仙子凭空消失，要不是一朵含笑花静静躺在魄的手心，他又要以为是自己的一场幻觉。长叹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向摆渡老夫催道，“我们快些出发。”
　　摆渡老夫呵呵的笑了声，继续划桨。船舶在忘川河上显得尤为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