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听宫人说,安清宫里来了个译经的和尚。
      “是从西域来的?”
      “可不是,当日太后与司徒大人亲自去迎呢!”
      “听太后跟前的翠念姐姐说,那西域僧人生的眼似碧玉,面如刀刻,英俊极了。”
      “是这么听说,还是在太后跟前的姐姐们风光,又有眼福,可不似咱们这般!”
      说罢外间的两个宫奴对着叹气。刘稚躺在榻上,将她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虽贵为一国之君,却并无实权,加之年幼无才,宫中上上下下心中晓得他早晚会和几月前被毒死的小皇帝一个下场,不把他当回事。
      他每日只需按时由宫人带着到前殿,坐在龙椅上听完早朝即可。
      刚被送来做皇帝时,他还挺美,在王府里时,兄长和弟弟都欺负他,这下他做了皇帝,看他两人还不规规矩矩的跪下。可是没过几日,他就美不起来了,除了早朝,他们只准他在居住的寿庆宫活动,根本见不到家人。
      他去和太后说,不想做皇帝,想回家,太后不理他,直接派人将他送回寿庆宫。夜里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坐起,想到白日太后看他的眼神,那和在府里时刘平打他时的眼神不一样,让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听话,太后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想死,再不敢提要回家的事,整日做着满朝皆知的傀儡皇帝。他才十七岁,宫中却这般闷,也无人理他,成日里闲的发愁。
      忽听得安清宫里来了一位英俊的西域高僧。他也想去看看,西域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早朝后回了寿庆宫,宫人服侍他换了朝服便散了去。他喊来内侍田德,和他互换了衣裳,田德和他身形相仿,他让田德躺在他平日歇息的榻上,自己溜了出去。

      安清宫离他的寿庆宫并不远,里面住着一些备受信任的僧人道长,且存放着大量经文。刘稚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西域和尚。

      已经三月中旬,九重宫阙内却似比民间要冷上几分。
      刘稚穿着宫中舍人的衣服,偷偷溜到安清宫。安清宫外殿把守并不森严,加之他状似高等内侍,倒是混进了殿后内院。
      田德说,安清宫的大师就住在内院。
      那和尚住的西园外却有两名侍卫,刘稚不敢过去,他怕被抓回寿庆宫。
      他悄悄退了两步,想到一条妙计。
      门不能进,墙可以爬嘛!
      内院的宫墙并不是很高,对于从小就很擅长上树下水的刘稚来说,爬墙并不是一件难事。
      宫墙内的桃花开的正好,灼灼的一大片仿佛要晕染开。桃树好,刘稚想,可以打掩护。

      西园中一间偏殿,推开的窗子前,正盘腿坐着一名僧人。他一身白色袈裟,颈项佩戴一串灰色的佛珠,正缓慢的敲击着面前小案上的木鱼,闭目诵经。此僧人正是西域来的安道真。
      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道真疑惑的睁开眼睛。偏殿的侍者在他诵经的时候已经全部退了出去。
      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喂,和尚,汝诵何经?”
      道真往窗外望去,只见宫墙之上,桃花掩映之处,趴着一个穿灰衣的少年,头上的纱帽已经歪了,大概是被桃枝戳歪的。
      刘稚见僧人转过头看他,深邃的眼睛,碧绿的眼眸,眼睫浓密如鸦羽,不禁轻呼出声:“竟真是碧绿的颜色!”
      安道真注视着墙上的少年,面如玉雕,眉似墨染,是个很清俊的样貌,可是,他竟看不清此人命数。
      安道真淡淡开口:“来着何人?”
      墙上人抓着一枝桃花,笑着开口:“吾乃有缘人。”
      安道真不再言语,竟继续诵经,也并未关上窗子。

      刘稚趁道真诵经间隙,打开了话匣子。
      “和尚,你来自西域哪国?哪里可有葡萄美酒?”
      “高僧,你可会做法收妖?”
      “大师,你为什么来长安?”

      就在刘稚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听见他说:“从姑墨来,无蒲萄美酒,能做法,不收妖,为求道而来长安。”
      刘稚好生奇怪:“你可是个和尚,求道作甚?”
      “日已西斜,檀越早回。”

      过了几日,刘稚又来了。还是趴在那墙头,半个身子藏在桃花里。
      花妖。
      安道真突然想起这个词,听说中原汉地,妖精也比别处秀美婉约,尽是些牡丹芍药幻化出。他看不出这人命数,莫非真是个妖精?可他身上并不邪气,天子居处,不应有妖邪。
      那疑似桃花精的人被温暖的春光照耀着,被带着香气的春风吹着,竟在墙头睡着了。
      眼看刘稚要从墙上摔下来,安道真起身到墙下,正要唤醒他时,墙上的人已经一个翻身摔了下来。
      佛家无见死不救的道理,道真伸出双臂,将刘稚仅仅抱住。
      刘稚午睡好了,一睁眼竟在高僧臂间。

      万万没想到西域高僧这么和气,刘稚穿着田德的衣服,每隔几日便去爬墙头。
      他对道真说,寿庆宫夏天热冬天冷,还不如在侯府时舒坦。每日饭食也不如在洛阳侯府。
      太后肯定吃的比自己好,她恨自己的儿子死了,无缘帝位,唉,与我有甚关系!
      太后早晚会砍了自己的头。
      自己已经快两年没回洛阳了,不知牡丹花开了没。
      洛阳的桃花比长安还要好看。
      ……..
      窗前的高僧总是安静的听他说一段,在诵一段经,倒也配合默契。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桃花便谢了。
      听说北边的起义军已经攻占到晏城,并州,幽州,兖州都已被起义军占领。
      刘稚每日坐在龙椅上,木木的听着朝堂风云变幻。
      心里想的却是安清宫偏殿的大和尚。
      昨日在那和尚打坐时扔过去一枝桃花,正仍在大师脸上,那和尚立刻睁眼冷静的注视他。
      唉,今日给和尚送个礼物,陪个罪。想到这里,刘稚就有些开心,离御阶近些的大臣便见木头似的小皇帝勾着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刘稚从墙头丢下了一副卷轴。朝窗子里的人喊道:“和尚,和尚,快捡起来看看!”
      安道真不堪其扰,终是抬步去了墙下,捡起卷轴。
      “快打开。”刘稚一脸雀跃,道真觉得他眼睛里像有一束光。
      缓缓打开卷轴,是一幅画,桃花,宫墙,白衣僧人。
      稚于长平二年六月赠与道真。

      “嗨,我画技如何?”
      道真竟笑了笑,还是刘稚第一次见他笑。虽然他常和尚和尚的浑叫,但在他心中道真一直是淡泊和气却庄严肃穆的。这破颜一笑,让刘稚心神皆荡。
      “画的很好,只是为何没画你?”
      “画我的话,岂不是要画个趴在墙上的样子,忒不雅观,还是不画为妙。”

      转眼到了八月。
      宫内要举办盛大的中秋宴。
      除了会晤外使,其他宫宴他只需在寿庆宫中待着。

      当然待不住。
      刘稚轻车熟路的摸到安清宫,拎着酒和吃食坐在偏殿墙头。然而中秋那晚安道真前去御前赴宴了。
      “和尚?大师?”刘稚对着窗子喊,却无人回答。他慢慢从墙头滑下来,把他带的东西放在窗下,到偏殿转了一圈,也未找到安道真。
      寻不到人使他心中十分难过,中秋之夜,不能回家,也不能去宫宴里热闹热闹,现在连朋友也没有等他。
      想到自己多舛的命运,越想越伤心,坐在道真平日诵经的窗下喝起酒来,就着眼泪和私藏的炙鸡,不知不觉把两壶酒都喝完了。
      安道真饮宴回来,挥退服侍的宫人,走进居住的偏殿。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酒味,宴上他并没喝酒,酒味从窗边传来。
      推开窗酒味更甚,仔细一看,便见刘稚歪倒在窗下,已然醉的不省人事
      安道真将他打横抱起,放到屋里的榻上。这一抱,居然弄醒了他:“大师,你去了哪?”
      “御前。”
      “胡说,我就在这里,你去哪个御前!”
      安道真听着他的醉话,轻声问道:“你,是谁?”
      榻上的人好像听到了他的询问:“我是阿稚啊。”
      稚,确实是当今的名讳。

      中秋宴上百官都喝的烂醉,按例从第二日起休沐三天。
      刘稚在安道真那里醉卧一夜,竟无人发现天子整夜未归。然而刘稚偷偷往来安清宫几月有余,太后不可能未发觉。太后不将他放在眼里,可他也太不乖。

      “和尚,你什么时候离开长安?”
      “再过四个月,是我师祖圆寂之日,小僧十月就要启程回姑墨。”
      刘稚正好自己的衣冠,从胸前掏出一块玉珏。
      “此玉珏,我从出生就戴在身上,乃是我汉家皇室象征身份的信物……你替我保管保管!”
      “陛……小僧不敢。”
      “和尚,我们也算相识半载,我给你送过花,送过酒,你且帮我一个忙。”
      道真没有说话。
      “若哪年你到洛阳……若镇亭侯府那时还在,你去询问侯府可有一位昭茗夫人,若有,就将这玉珏给她;若,若已无,你可将它自行处置了。”说完便满脸泪痕。
      道真用衣袖替他拭泪,缓缓道:“我可以带你离开长安。”
      “和尚,我不能离开长安。”

      安道真在长安宫中共待了九个月,遍阅皇家藏经,与皇家僧侣交流切磋,每月为皇室讲传佛理,后返西域姑墨,作《般若经集注》《释道色空无一经》等。
      长平三年,昭帝禅位于太尉霍都。三月,先帝崩。
      时安道真游行讲经已到崤山,其理透彻,其人若仙,一时在山西各地名声大噪。帝头痛非常,每日噩梦不得眠,先后派人数批请安道真入宫超度先帝亡灵。
      道真于帝陵诵经九日,帝果然痊愈。
      数年后,发生雷灾,昭帝陵墓被辟出一个入口,有盗墓贼大胆者进入陵内,墓室内陪葬稀薄,盗贼合力开馆,欲取尸身口含玉,帝棺却是空的。

      安道真出身姑墨法华门,其下有两个派别,一为密宗,一为禅宗。密宗善断生死命理,常修改运延年秘术;禅宗多参哲理经文,以理喻人。安道真到中原虽只传佛理,其本身却是密宗弟子。
      安道真到洛阳,拜谒镇亭侯府,得知府中曾有一位昭茗夫人,乃是老侯爷侧室,长平三年便离世了。
      洛阳有一东林寺,前朝留下来的,香火一直不好。道真后来投身此寺,拜师弟子逐渐增多,不多年,方丈圆寂,道真便改其为东安寺。其禅房外恰巧也有一株桃树,道真想到昭茗夫人已逝,便将玉珏埋于桃树下,常对其诵经。
      时人都以为道真法师已通化境,然而不过十年,道真便圆寂了。据其弟子所言,道真大师临行只交代将一副卷轴同他一起火化。
      江山更迭不知多少代,东安寺却一直于战火烽烟中保存下来。
      第二十七代住持发号云真,很年轻,少年聪慧,游遍各地山水,后来顿悟,二十四岁便入佛门,世人都盛赞其有祖师安道真的风采。
      一日,云真在禅房打坐。忽听窗外有人声,抬头去看,只见桃树上坐着一个广袖长衣的少年,眉眼如墨,说的分明是:“和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