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色嫣然（坑）》晓残风

5、倒霉孩子

　　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天界里自然是没有四季之分的，春天在这里永远的停驻了脚步，一幅幅的草长莺飞繁花似锦虽不过是信手勾勒却足以唯美空灵。
　　湖边桃花连片，轻红妍丽胜似晚霞重重，和着暖煦的微风，仿佛是下了满天的缤纷花雨，隔着时而飘过的点点柳絮，越发有一种朦胧之美。
　　翠绿丝绦下的青年随意靠倚树干，一袭白衣看似平常却常在青年举手投足间流转出银色光华，细看之下是绣着繁复脱俗的纹饰。在他身前，一枝碧竹伸探水面之上，犹带几片鲜翠椭长尖叶，显是刚被人随手折下充做钓竿。
　　青年仰着头，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在他额上，他闭着眼，轻而缓地叹出一口气，眉宇间显出几许人前不曾流露的疲累。
　　忽地，一杆银枪凌空刺来，杀气袭人，最后却堪堪停在那人喉前，素白枪缨随着微颤的枪身轻舞，如流波婉转。
　　“太白，你好歹也还手陪我练练啊。”抱怨着收枪的青年英气勃勃，丝毫没有检讨自己偷袭人的觉悟。
　　“我是文官，并非武将。”太白颇为谦逊的笑着，“哪陪得起战星破军练武？”
　　“停！你那张笑虎皮拿去唬弄别人就好，我们面前就不必了。”破军一个龇牙咧嘴，只觉全身寒毛根根起义，好不难受，“你就不怕真有人想杀你？”
　　“此地除了你，还有谁敢对我动刀动枪的？”太白抬眸撇过一眼，复又合目，“再说，你若会因收枪不及而伤了我，你也就不是破军了。”
　　“你就如此信我？”
　　太白再度睁眼，递了个“白痴”的眼神过去，惹得破军朗声大笑。
　　的确是白痴了，他们相识相交何止万年，对彼此的了解恐怕胜过对方自己。
　　“听说你前些日子见了火嫣然？”
　　太白提起钓竿，换下已然被吃去的饵食：“那的消息果然传得快。”
　　碧色竹枝微弯复弹起，透明的丝线顺势扬远，水面上轻轻一响，泛起几圈小小的涟漪。
　　破军将视线从恢复平静的湖面上收回，嗤笑：“天界各府中的细作，大概都能在那找着……消息，能不传得快么？”
　　两人不再言语，湖边一时间静得让人有些胆寒。
　　竹枝头轻轻地颤了颤，又颤了颤，太白骤然将竿子一提一拉，那枝头便猛地压下，吊线绷紧着被迅速拽远。
　　“上钩了！快！快！”破军咋呼着帮忙，将解下的鲤鱼放入一旁浸在水中的竹篓里，方道，“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一小仙官匆匆离开，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王母派来的？”
　　“嗯。”太白再度抛出渔线，“几天前到大人那蹭了顿早饭……王母大概是想知道大人从冥界带了什么回来。”
　　“居然想到来问你，那女人真是没辙了。”破军嗤笑一声，“今日朝会你没去，她把阎王狠狠训了一顿，也就寻了个恶鬼出逃的理由。她怎么不想想，那冥界真正做主的是谁？依殊竑陛下和大人的关系，莫说是从冥界拿样东西了，哪怕是调支冥鬼军上天也自然会替大人捂得严严实实。”
　　太白赞同地点点头，忽然又笑出声来：“希望王母不至于昏头到去问殊竑陛下，不然那使者就倒霉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相信王母派出的使者此时恐怕已到了冥王殿。无论王母如何被赞英明也终究是个女人，一个和紫苑一样的女人，而女人，一旦固执起来也是非常让人头疼的。
　　“哦？”破军好奇的应了一声，虽然冥王殊竑素不喜王母，但也都是做足礼数的，怎么……
　　“呵呵，殊竑陛下他们玩闹时泼了大人一身的阴川水，结果被大人丢到阴川里泡了三个时辰，这会儿大概还裹着棉被在喝姜汤吧。”
　　就算是冥王，在阴川水里泡三个时辰也不是闹着玩的呐。既然周围的都是一同落难的战友，那送上门来的出气筒自然是不用白不用了。
　　破军一怔，旋即大笑起来，笑声中有着藏不住的羡慕：“翎枫不劝着？”
　　“都疯一块去了，怎么劝？”太白绽出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总是略带羞涩的儒雅，而是一径的明朗舒怀，“说到这我倒想起一件事来，还记得那年大雪么？陛下贪玩，把自己埋在雪里想吓唬殿下，结果……”
　　破军迫不及待地接口：“结果被殿下一脚踩过去，叫得整座王都都能听见……”
　　仿佛不愿如此有趣的回忆被破军一人说完，太白赶紧接出下一句：“后来还被殿下罚抄书，三司九台十二卿各得一本，而那之后的一个月里，陛下连筷子都拿不了。”
　　“……”
　　两人相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
　　笑声清朗，破空直上，洒遍桃林各处。外围或有人听见了好奇，但一思及此地乃那些人常聚之所，便又赶紧压了心思快步离去。
　　这天界里明着是一帝一后，可暗地的势力却纠结出好几派，无论是结党联营的还是独自一人的，都不是普通仙人惹得起的角色。
　　太白向前踏出一步，深呼吸，仿佛要将积郁胸中的闷气借此排出：“春赏百花秋望月，夏沐清风冬听雪……方是人生好时节啊。”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破军挠挠头：“话说回来……火嫣然是个怎样的人？”
　　“呵呵……一个非常有趣、活泼的……孩子。”
　　“我还没见过她，不过却听说了些事。”破军忍不住笑出声，“似乎，除了她在人界的那次，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嗯，相似的地方，当初的火华蓥可不是这样。”
　　太白也笑道：“火嫣然本就是特别的，和华蓥她们从出生起就不同。”
　　“有空……和紫薇他们去见见。”破军转转眼珠，突然将竹篓内的鱼全倒入湖中，“反正你最后也会放生，现在何必钓？喝酒去。”
　　“就你那烂酒品？傻瓜才跟你去！”太白佯怒着将钓竿甩过，碧色竹枝在空中划出风声，带出一缕杀气。银色的钓钩牵扯着丝线如箭般飞射入破军身后的桃林里，准确地勾住某个偷听的人，“滚出来！”
　　“哇——啊——”蓝色的人影被细细的丝线甩出，径直落入湖中，砸起巨大的水花。
　　“嗯？”太白挑挑眉，刚刚那惊鸿一瞥间瞧见的，似乎是……
　　赶紧转身。
　　果然，那正在水里上下扑腾的不是火嫣然是谁？
　　“嫣然公主？!”
　　“……救……噗……救……命、命……噗……”
　　那厢的落水凤凰叫得辛苦，这边的两个星官却瞪着眼睛愕然。
　　“太白……她是火嫣然？”
　　“嗯，是、是吧？”
　　“她……在喊救命？”
　　“好像……是。”
　　“可她应该是……。”
　　“对啊。”
　　“那现在……”
　　火嫣然奋力往上一蹬，终于口齿清晰无比流利地吼出一句话：“救命！我不会游泳！”
　　她跟水到底结了什么深仇大怨，隔三差五就要被狠命淹一次？！ 还有，岸上那两个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哪有看着人溺水自己却站着聊天的？！
　　太白和破军这才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慌忙将那被淹了个七荤八素的小凤凰捞出来晾在岸边。
　　“小公主，天界里有很多地方是不能随便进的。”看着瑟瑟发抖的火嫣然，太白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破军正施法将她的衣物弄干：“还真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火嫣然气咻咻地顶回去，然后又缩着脖子继续发抖，“我哪知道不能进啊，紫苑告诉我你可能在这的。”
　　本是打算来道谢的，谁料才到这就被人用鱼竿丢进湖里。
　　“大人？！”破军一惊，手上顿时失控。
　　“哇！”火嫣然起身就往水里跳，“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呜，她今天出门撞邪神了不成？好倒霉哦。
　　见火嫣然欲哭无泪地瞅着自己，破军干笑两声，丢下一句“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就飞快地溜了个无影无踪。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应付这类既“小”又“女”的生物，他从来没有太白拿手。
　　“破军！”
　　太白望着某人逃脱的方向咬牙，再回头看看狼狈不已的火嫣然，终于伸手揉揉太阳穴：“公主若不介意，请在此稍等片刻，太白去朋友那借身衣裳过来。”
　　“等等，难道我要这样待在水里？！”火嫣然以两根手指拎起自己左一个洞右一个洞的衣裙，那叫一个悲哀。
　　“公主，这里不会随便有人闯进来的，我会很快。”
　　“可我就是随便闯进来的！”
　　紫苑真是，告诉她地点却不告诉她这里的忌讳……她却不知那是紫苑素来自由来去惯了，天界就没什么忌讳是她放在眼里的。
　　太白张口结舌，半晌无语。而眼前的人儿一头火色长发犹在滴水，晶亮的黑眸圆瞪着，仿佛有小簇的火焰在其间跳动，白皙细嫩的脸蛋因气愤而微微涨红，粉唇抱怨的嘟起，哪有凤凰那百鸟之王的尊贵气势，倒更像只受了委屈在赌气的小猫。
　　心底有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扯动，太白软下神情，不觉带上点宠溺的味道：“那，恕我失礼。”
　　言毕上前用自己的外袍小心地包住全身湿透的火嫣然，再将其拦腰抱起便驾云而去。
　　在他怀里，某个倒霉孩子悄悄红了双颊，宛若朝霞披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