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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毫不客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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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又回到了军区大院,那个他既想逃避,又无法忘记的地方。
在他的记忆里,住在军区大院的一年,是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一年。当然,他那会儿太小,不能完全记起当时的点点滴滴,但是他仍然朦朦胧胧地记得,在家养伤的父亲,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父亲身材很高大,硬朗得像雕塑,连鼻子嘴巴的线条都硬得咯手。他有一手漂亮的木匠手艺,能给他做各种稀奇的玩意儿。在那个物资还比较匮乏的年代,能够拥有木制的弹弓和小汽车,就足以让人眼馋得流口水。
白天,父亲陪着他,在花坛里玩沙子挖陷阱,给他做飞机和坦克的模型;晚上,父亲给他讲故事,说笑话。每天都像过年一样。
其实时至如今,如果不看照片,吉时连父亲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他却一直记得那时幸福的感觉,那是完整的家的感觉,是有亲人陪伴的感觉。
但是,好景不长。
第二年的春节,他和母亲,收到了部队首长亲自送来的父亲的遗物。
是的,遗物。连骨灰都没有。
后来听妈妈说,父亲是在海上执行任务时牺牲的。他和战友驾驶的小艇被炸毁,连快木板都找不到。最后能带回家里的,只有他的衣物和生前常带在身边的一张全家福。
还有一枚,军功章。
瘦弱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而肺炎刚刚康复的他,身体也彻底垮了,之后的几年,他的生活几乎是和医院绑在一起的。
抚恤金是有的,但对于吉时母子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万般痛苦的母亲,凭着潇湘人的执拗,坚决带着他离开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地方。
她告诉他,她恨那里,更恨那个让他们住进那里的人,恨他们给了她希望却让她绝望。就算是饿死冻死,也绝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年仅五岁的他,在当时,根本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的心中,有关于父亲的形象,坍塌了。
被梦惊醒,吉时再没睡着。
早上起来,头疼得好像被火车压过,鼻子和嗓子都在往外喷火,连咽口唾沫都疼得像用刀子刮嗓子。
很久不感冒的人,一生病,就会比较严重。
吉时捶着脑袋琢磨,估计是考研这半年通宵达旦,加上最近很多事压着,累狠了。这一反性儿出来,就跟要死了似的。吉时摊在床上,难受得不想动弹。
几经挣扎之后,还是决定先去上课,然后去校医院买点药,挺一挺就过去了。
可是一天之后,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喉咙又红又肿,鼻子被卫生纸擦破了皮,嘴唇干裂,烧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迫不得已,只有请假。他一个人躺在公寓床上,死命地用手纸蹂-躏着可怜的鼻子。
小时候,妈妈给他撑起了家里的另半边天,12岁以后,他是妈妈的半边天。多少年,他都习惯了独自面对生活中的问题。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竟然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明明喝了那人煮的姜汤,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哼……生病果然会让人想东想西,吉时自嘲地想。
思来想去,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求助信息:
“我快死了,求收尸。”
半小时后,楚梦瑶用藏在脚踏垫下面的钥匙打开门,吉时已经睡着了。
放任自己将视线在他此时病弱的脸上流连,足足看了一分钟。楚梦瑶小小地叹口气,把买的药和食材放好,卷起袖子,准备进厨房熬粥。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她想。
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这才早上九点,会是谁呢?楚梦瑶带着疑惑打开门,门前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是你?”
高天泽毫不客气地盯着着这个漂亮的女孩。
连续忙了两天,他打算给小家伙来个惊喜。没想到先被惊吓到的居然是自己!那个小兔崽子不是gay吗?屋里怎么还有女人?
楚梦瑶也是措手不及,迎着对方冷冰冰的目光,她有点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太犀利,好像让所有心事无所遁形。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她艰难地开口:“你好……高先生。”
“你怎么在这里?”高天泽的声音很阴冷,“如果没记错,你现在应该是穆凡的女朋友。”
在看不到的地方下意识地握了下衣角,楚梦瑶艰难地说:“哦,我……”
“梦瑶,你来啦?”吉时的嗓子好像被粗砂纸蹭了一遍,声音干哑难听。
听出他声音不对,高天泽闪过楚梦瑶,疾步走进卧室。
见到吉时那一瞬间,他的心蓦然疼了一下。他没想到竟然生病了,还病得挺重。
“病了?那天的姜汤没喝吗?病了几天了?”高天泽迭声问着,赶紧坐到他床边,探出手摸摸他的额头。
“哦……”吉时把眼镜戴上,眯着有些红肿的眼睛看,“是你啊……”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高天泽戳着他的脑门,很生气。
“你可是大忙人啊~”吉时囔着鼻子说。如果身体健康,这样说,绝对是讽刺,可现在用病弱的语气说,竟有点撒娇的味道。
高天泽心情莫名其妙又好了一点,俯下身,拂开他的额发,把自己的头贴在他的额头上,“烧多久了?一直不出汗?”
吉时瞬间满脸通红,不住安慰自己发烧了发烧了,把嘴巴埋在被子里小小声地“嗯”了一下。
“烧得厉害,去医院吧?”高天泽拉开他的被子低声问着,温柔得连自己也惊讶。
“我不想去。”吉时实在恨那个地方,往被子里缩了缩,这才看见立在门口的女孩,“梦瑶你来啦?”吉时艰难地挥了挥爪子,“我就奇怪么,他没钥匙,怎么进来的……”
“她有你家钥匙?”高天泽眯着眼睛看他,顿时又觉得不爽了。
他绝对没想错,这个女孩和吉时关系肯定不简单。这小子不是个gay吗?这什么情况?
“我朋友都知道我钥匙放在脚踏垫下面。梦瑶知道也很正常好吧……”吉时受不了他低沉的语气,和楚梦瑶说,“谢谢你来看我啊,三天了,刚才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咳咳咳……”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两人简简单单的互动,楚梦瑶竟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这个人,这个叫高天泽的人,刚才的动作……是她想多了吗?
楚梦瑶努力维持着声乐系的优雅和恰如其分的俏皮,微笑着说:“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别忘了,你还应该叫我一声表姐呢!”
“一表八千里啊!这也算?咳咳咳咳……”吉时被逗得直咳嗽。
楚梦瑶不理他,转身道:“高先生,您在这里陪陪他,我去给他做点粥。”
“不必了。”高天泽连看也不看她,冷冷地拒绝,“我带他去医院。”
“可是……空腹吃药打针都不舒服,我还是先给他做点粥喝吧。”
“不用,路上我会给他买。”高天泽说着,不顾她的目光,把手伸到吉时身-下,动作熟练地把人打横抱起来。
“我靠高天泽,你怎么和我同学说话呢?咳咳……”吉时忍痛大喊,其实声音和蚊子哼哼差不多,“你什么态度啊?人家是女生喂,你客气一点好不好?”
高天泽不说话,表情冷得能冻死路过的苍蝇。
“我刚才说了,不去医院,不去不去!”吉时吃力地挣扎着,可是丝毫逃脱不了高天泽的禁锢,脸色更难看了,“你听见没有啊?别走了,哎哎你……好吧好吧,我认输,那你跟我同学道歉!你怎么对女声这么凶啊?……”
高天泽有种想把他的嘴巴塞住的冲动,忍了几忍,只是大踏步地出了屋子,直接把人塞进车里。
“梦瑶梦瑶,今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哈,改天请你吃饭赔罪……”吉时可怜兮兮跟被绑架了似的,把头艰难地从车窗里探出来,正打算继续说,却猛然发现玻璃已经卡到头了,“我靠高天泽你等等,升什么车窗啊?我头还在外面呢……”
“我瞅你现在挺精神的,不像生病啊。”
“你说的什么鬼话啊,我难道不应该有精神吗?”
“有精神就跟我聊聊天吧……”
高天泽特意把油门轰到最大,转瞬间绝尘而去。
楚梦瑶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到车屁股后面的一股黑烟。站在初夏的暖风里,她却觉得从内到外的凉。
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她却不觉得疼。早晨的阳光从背后射过来,她背着光的脸上,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