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欢喜半城旧》小龙君

2、贰

　　军师走后，顺带将酒壶也带走了，安珏扰无事可做，便四处走了走。
　　他四下望了望，仅瞧见朦胧夜下几匹马儿正悠闲地吃草，抬手捻了一片叶，送入口中，嚼了几口，又吐出来。
　　口中残留着几分苦涩，使他哭笑不得。放眼望去，曾经十几万人马铁骑今日仅仅余下来八万。虽说是风光归来，可谁有晓得这其中之辛酸。
　　犹记两月前的一场大战，狄国兵将使计腹背夹击，堵兵将与淮江，若不是援兵即时赶到，怕是要给狄军尽数斩杀。
　　安珏扰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右肩，一道将干了血迹的长疤，隐隐作痛。
　　“轻敌，轻敌啊！糊涂，糊涂啊！”他又叹。
　　安珏扰叹了一会儿，又赏了会儿月色，实属觉得无聊，正准备走回原来那棵树下倚着困一晚，却瞧见阿扶姑娘帐中隐隐有几分烛光摇曳，于是，步子抬起来便走了过去。
　　这帐子不大不小，刚好睡得下一个人儿，定然是军师给她弄的，安珏扰边想着边走了过去。
　　阿扶瞧见他的动静，哐当一声，打了个激灵，顺带也打翻了个什么东西，安珏扰朝她行了一礼，伸手去捡，这一捡，不仅摸着个铁盆子，还拾着个香袋子，安珏扰未见过这个铁盆子，却识得这个香袋子，此物品是个香囊。
　　安珏扰道了声抱歉，将香囊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又抖了抖。
　　这么一抖可好，却给他无意间瞧见这香囊上绣着个字，借着烛光仔细一瞧，不是别的，正是个安字。
　　安珏扰两袖一抖，整个人怔住了。指间香囊差一些滑落。
　　哎呦我的天爷爷，虽说这只是绣个安字，可这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是在说本将军啊！
　　安珏扰无言须臾，阿扶亦是一言不发，他瞟了一眼阿扶，将香囊塞进她手中，落下一句“冒犯。”便想逃。
　　“将军。”阿扶清冷的声儿传入耳中，他打了个寒颤，他转过身去，阿扶又道“将军既以明了，一言不发便走了么？”
　　安珏扰一愣，道“明了甚么？”
　　两人之间只点着一盏幽幽的烛火，夜色暗淡，阿扶的面色亦是暗淡，她按住了他抓香囊的手，将香囊向他掌中推去，面色微微泛红“妾心悦将军。可否……”
　　安珏扰猛然抽回手，一时回不过神来。“姑娘说笑了，说笑了。”
　　“妾未曾与将军说笑，妾心悦将军！”阿扶略微抬了些嗓子，近了一步。
　　安珏扰干笑两声，不知如何作答。世人皆知，他是战功显赫的将军，却少有人晓得，她实则也是个女子，是个早已在沙场上渡过双十年华的老姑娘。
　　留阿扶同行本是因她容色倾城，瞧着舒服，却不料这一姑娘竟是个倾慕自己的小娘子。
　　这可如何是好，安珏扰又是迫窘，又是好笑。
　　她退了两步，歉然道“对不住姑娘，在下带你无意。”
　　本以为回绝了便罢，却不料阿扶对自己情根深种，仍不肯放过，“将军当今不欢喜不代表而后不欢喜，妾便在这里，将军不定有一日会欢喜。”
　　安珏扰急得直搓手指，自古以来癖好龙阳倒是听过，可这女人欢喜女人确是闻所未闻啊。
　　瞧着阿扶姑娘是甩也甩不掉，赶也不好赶走，安珏扰心一横，咬牙道“不瞒姑娘，本将军实则是个女子。”
　　此言一出，阿扶果真给吓得一愣，半晌不可回神，安珏扰又道“如此，姑娘便……”
　　话音未落，阿扶又道“无妨。”
　　“将军纵然是个花木兰，妾亦欢喜将军不改。”
　　什么？无妨？安珏扰抬起的长靴又落了回去，何为无妨？天下竟有如此怪异痴情的女子，还偏偏给自己遇上了？
　　她将长袍理了理，预备与阿扶讲一番大道理，她又瞧了一眼那香囊，道“本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许多事情比姑娘瞧得透些，本将军与姑娘说啊，这世上呢有两种事，一种是身外事，一种是身内事，这情情爱爱啊，算是身外之事，姑娘还年轻，应当先想着做好身之内事，可莫要舍本逐末才好。”
　　“那甚么算是身内之事呢？”阿扶问。
　　安珏扰这一套说辞出来本是编出来讹人，于是自若地继续接道“读书，打仗，吃肉，喝酒。”
　　阿扶思索片刻，走近她，一双乌墨似的眸子清冷却可爱，她凑过去，明眸停在安珏扰黑溜的眼珠前，道“妾想好了，从今往后，要先做好身内之事。”
　　安珏扰点了点头以为她开窍了。
　　却不料她又道“从今往后，将军读书，妾便为您捧卷；将军打仗，妾便为您助威；将军吃肉，妾便与您同食；将军喝酒……妾不会饮，便以茶代酒。可好。”
　　安珏扰哭笑不得，阿扶又道“书上说，爱一人，便要爱他的全部，悦一人，便要悦他一生，妾想，妾便是如此爱将军。”
　　安珏扰笑了笑搂住阿扶的发，轻声道“如何算爱，你又何懂。”
　　只可惜这声儿太轻，怕是只有她一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