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相思》尧年

16、父恋新人1

　　江北解开领口纽扣的时候，房门口传来敲门声。他转过身去，见五姨太端着热汤端端站在那里。他松开原本紧皱的眉头，露出一个微笑，上前去接过托盘。
　　“五姨，我说了不用这么麻烦，这天气越来越凉了，您这样每晚都等着我，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少说这些，你大病初愈，每日又这么忙，就这夜里才见得着你，赶紧把热汤喝了，暖暖身子。”
　　五姨太催促着江北将热汤喝下，看着他那略带疲惫的脸，五姨太心里又泛起苦涩来。自从顾念辞走了之后，江北那段不消停的日子终是在他体力耗尽病倒后结束了。那一巴掌恐怕真是打醒了他，养好身子后，他便一如既往军营、家里两点一线，也不疯魔了，也不找人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提过去，也不提顾念辞；哪怕五姨太和江琪她们偶尔说起，他也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不接话也不插嘴，就是静静的做自己的事。其实这样的状态很好，家里一派平静，可每每细看江北，五姨太总是有说不出的难受，她总觉得江北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压抑着翻江倒海的痛楚，只是他不言不显，她们作为家人自然不能去揭。也罢，就这样一辈子也未尝不可，伤口是痊愈还是溃烂，只有交给时间去决断。
　　“五姨，眼下快入冬了，天冷，您得多注意点儿身体。”江北放下碗，拿起托盘上的帕子擦了擦嘴。
　　“是，我自己知道，你也是，整日在营里忙，要抽时间多休息才是，还有你大哥，你也多嘱咐他点，就说是我说的。”
　　江北细细听着，顺从的点头，却见五姨太忽然止住了话，他探寻地看去，只见五姨太欲言又止地微张着嘴。
　　“五姨？”
　　“哦．．．．．．”五姨太慌张应着，背过身去整理桌上的托盘，却又是犹豫着开口：“大帅．．．．．．他，他在营里还好吗？”
　　之前江世平因为江北悔婚的事总不着家，气着五姨太；后来连江北都若无其事了，他还是不肯回来，五姨太去营里看过他一次，他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还叫五姨太以后别去了，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一句话把五姨太怄得不轻，回来失望难过了好些日子，从江世平离家不归到如今，也是快小半年了。终究是那么多年的夫妻，他可以不管不顾，她却仍是惦念挂怀。
　　“还好，父亲也忙得很，我会提醒他多注意身体的，五姨您放心。”
　　江北也不是不知道五姨太的心思，可无奈江世平是一家之主，气性又很大，谁也无法从中劝说，他们做儿女的能做的就是多宽慰宽慰家中的五姨太了。
　　“哦，那就好，”江北听得出五姨太语气里的失落，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五姨太忽然变了轻松的语气：“对了，明天是萱儿的毕业典礼，她再三打电话来说希望你去参加，你看明儿能不能抽个空，咱们去一趟，也好把她接回来。”
　　“自然是能的，那明天我先陪您过去，等把萱儿接回来了，我再去营里。”
　　“那是最好了，也就你了肯惯着她的任性。这丫头转眼就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
　　五姨太感叹着往外走，江北送她到楼梯口：“五姨您上楼去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咱们就去。”
　　“嗯。”五姨太笑着点点头，抬着半重的步子上楼回房去。
　　江北见她上了楼，自然也就要回房间去，转身的时候从走廊窗户看到楼下的小花园，不觉就愣在哪里。那夜颤抖的肩膀，流泪的面庞，以及火辣辣的耳光忽然全部涌入脑海。江北闭眼仰头，自嘲地扬起嘴角。
　　第二日清晨，五姨太和江北早早就到了江萱的学校，而毕业典礼从开始到结束耗了大半个早上。
　　“三哥！”
　　江萱从不远处雀跃地朝江北跑来，江北朝她笑，张开双臂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军装上的勋章牌子硌得江萱不舒服，她退后一步，笑嘻嘻得道:“三哥你真的来了，母亲还说你忙。”
　　“你三哥本来就忙，这抽着空来接你的。”
　　五姨太伸手理了理江萱的衣领，一旁的江北疼爱的摸了摸江萱的头。
　　“妹妹毕业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来的啊。怎么样，这么长一个假期呢，有什么安排？”
　　“当然有啦！我跟同学约好了，要去做义工的。”
　　江萱左手挽着江北，右手挽着五姨太脚步轻快地朝校门外走。
　　“哟，这还是我们那个娇生惯养的江四小姐吗？现在都要和同学去做义工啦？”
　　五姨太故作疑惑地打趣，江北则抿着嘴笑，附和道:“五姨，您可没抓在点上，重点不是去做义工，是和同学去做义工，至于是男同学女同学就不得而知咯！”
　　五姨太闻言也捂着嘴笑起来，江萱则一脸气急败坏地甩开他们，跺脚道:“你们说什么呢！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自己妹妹的！女校哪里来的男同学，女同学！是女同学！”
　　看着江萱又急又气的模样，江北更可乐了，五姨太则拉过女儿的手，边走边道:“是是是，我们萱儿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谁害羞了，母亲你又乱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快上车，学校里的东西等吴妈她们给你收拾好了送回去。咱们啊，先回家，今儿我让厨房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咱们得赶紧回去。”
　　“好啊好啊，”刚一上车，江萱就忍不住聒噪起来，她读的女校是寄宿制，一晃也是好久没有回过家了，虽然平日里不说，可心里到底还是想家的。“母亲，大哥大嫂他们回去了吗？还有二姐，我好久没看见小侄子了，不知道长大了没有。还有父亲，我现在可比以前大了些，父亲总不会再骂我的．．．．．．”
　　“行了行了，你可算是长成了大姑娘了，变啰嗦了，一家子都要被你念叨完了，你这都毕业放假了，家里哪一个你看不到？”
　　江萱闻言瘪瘪嘴，转而和前座的江北聊起天来。五姨太抬手捋着江萱耳边的碎发，看着眼前活泼的女儿，脸上的笑意就未减过。她很庆幸自己早早将江萱送进了学校远离了家中那些烂摊子，否则她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快活，她无忧无虑地成长就是自己最大的欣慰了。而无论是江北和顾念辞的感情纠葛，还是自己和江世平的矛盾，她都不希望江萱去接触到，她宁愿江萱就这样单纯的以为世事太平，家庭和睦，这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汽车平稳地停在大帅府门口，江萱兴奋地下车率先跑进门去。五姨太和江北则紧随其后，到厅里时，就见江旭带着侍从官提了好几箱行李正要出门。
　　“大哥，这是做什么？”江北上前瞧了瞧那几只似曾相识的皮箱。江旭闻言，并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看着五姨太，低低地唤了声“五姨”。而五姨太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皮箱，那是他们房里的皮箱，眼下这样子她早已明白了过来。
　　“萱儿，你太久没回来了，先上楼去休息吧，待会儿吃饭叫你。”
　　五姨太说的很温柔，语气平淡没有起伏，江萱终归不像以前那般任性，现在懂事了许多，于是听了五姨太的话，快步上楼，离开厅中。
　　“他叫你回来收拾的？”待江萱上楼后，五姨太方才对着江旭开口，江北闻言忽然也就明白了过来，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五姨太。
　　“是，父亲说．．．．．．收拾些换洗衣物和他常看的书。”江旭回答得忐忑，他也紧张地看着五姨太的神情，生怕出事。其实从江世平叫他回来收拾行李开始，他就一直很紧张，担心五姨太突然回来，担心五姨太会追问到底，毕竟眼下有些事万万透露不得。
　　“好，我知道了，去吧。”
　　五姨太长长叹息，声音很低，说不出是失落、无奈还是其他的什么意味，总之，她无力得摆了摆手，让江旭和侍从官离开。她突然觉得头疼，想回房休息，于是缓慢的扶着楼梯扶手，高跟鞋好像变得很重，她拾级而上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累。
　　直到五姨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江旭才领着人提着箱子离开，江北细想之下还是追出门去。
　　“大哥！”江北在门口叫住了江旭。“这到底怎么回事？父亲这是要彻底离家吗？”
　　“唉，老三，有些事你大概知道一二，可你记好了，万万说不得。”
　　江旭重重舒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江北的肩膀，缓缓摇头。
　　而这一幕被街角停着的汽车里的人尽数看在眼里。涂着蔻色指甲的手紧紧捏住了手包，片刻后，车窗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