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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慕成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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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鹅毛一般的雪,在空中,在风中飞......
武林四大世家之首“玉兰山庄”的庄院此刻已被漫天的白雪淹没。昔日在烈日金光下熠熠生辉的“玉兰山庄”四个镏金大字也因皑皑白雪失去了颜色。
天地间充满了阴冷肃杀之意。
玉阳此刻就立在冷风飞雪里,鬓角班白的他虽已不再年轻,但是今日他拥有的权势和荣耀却足以回报他付出的一切。
谁也不知道那一切里到底融合了多少血泪,以至于今天在武林中已然呼风唤雨的他回忆起来依然冷汗湿透重衣。
但是他永远都不会后悔。
为了他美丽的妻子,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一阵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将雪白的貂裘批在玉阳的肩上。
看见付秋潮的时候,玉阳的眸中已全是温柔之色。
付秋潮绝对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忘不了的女人。
醉人的眼波,温柔的笑容,长长的秀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任雪白的披风肆意拖在身后。
她看来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间烟火。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是兰花盛开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清香......”
玉阳轻轻揽过她,轻轻在她的额间吻下。
“我从来都不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付秋潮深深地看着玉阳,眼神无比坚定:“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始终要为当初的决定付出代价……我从未害怕过……”
没有等她说完,玉阳已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付秋潮泪已落,只听她用哽咽的声音在玉阳耳际:“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玉阳紧紧闭上了眼睛,生怕自己会落下泪来。
“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付秋潮的眼中飘过了一抹浓浓的哀愁:“汀兰她……”
玉阳道:“我已将她的穴道封住,关在密室之内。她是我们唯一的血脉,我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密室?”付秋潮环视这偌大的庄院,喃喃道:“普天之下,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玉阳眼中充满了坚定:“你忘了,有一个人一定能救我们的女儿!”
付秋潮道:“你是说……”
玉阳道:“天尊之主慕成雪。”
付秋潮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此,我已无牵无挂!”
二
入夜的寒风凛冽着荒野,远处山峦起伏。
四面寒山,空旷的山涧竟悠荡着醉人的琴声。
冰封的流水旁,一人一琴一几。
漆黑的长发,雪白的长袍,就象白云失足滑落人间,又仿佛随时会乘风飞去……
这个人的身上仿佛凝聚了地府群魔所有的诅咒与怨恨,不用接近,她所散发出的寒气已令你的骨血冷透,不用出手,你的灵魂已被她震慑死透。
这么样一个人你却偏偏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知道她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一片虚无。
玉阳和付秋潮听到琴声的时候,就有一种从心底凉到脚底的感觉。
“我叫血凝。”她动也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句话,继续弹她的曲子。
玉阳和付秋潮只是怔怔地站着,魂魄都似已被这个名字拘走。
“十年不见,长老一切可好。”血凝淡淡地说,声音里连一点感情也没有。
玉阳缓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唤醒他血脉里深重的恨意,在血凝面前站定的时候,他的双目中已满是怨毒之色,“血奴果然是个忠心的奴才!不知道这十年的蚀心错骨之刑,现在的他是人还是鬼!”
“只要活着,什么痛苦都会过去,而你,很快就会死了。”血凝淡淡地说。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有主持血衣的资格!”
血凝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只出一招。”
她的指法娴熟得近乎神技,她的姿态优美得近乎天人,她弹拨的更是世间最凄艳最婉转的曲子。
可是就在她纤长的手指再度弹拨的时候,哀怨的曲子已变成这世上最绝情最残酷的杀人魂!
一道眩目的光华,流星般辉煌、夺目、短暂。
无数点鲜红的血花,漫天飞溅,在夜色中织就了一幅令人永远忘不了的图画……
遍地血泊中,血凝几乎能听到玉阳的喉咙泛起咯咯的血沫声。
她俯下身去,一把撕开了他的衣襟。
垂死的玉阳忽然间大笑,血从嘴里喷出来,满脸狰狞之色。
“你在找什么?玉令锦符吗?你以为我会把它拱手送给你吗?哈哈哈……你就是融合了全部的玉令锦符也别想唤醒饮恨!永远也别想!……”
风更冷了……
只有琴声依然悠扬......
血凝看也不看身后两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又用那种完全无情的声音喃喃道: “……慕成雪……十年了,我已经等了你十年……”
三
江南,慕园。
这里没有门庭若市、宅院深深的厚重之感,亦没有戒备森严、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装典得古朴典雅的书房里温暖如春。
慕成雪此时就靠在他最爱的那张楠木半卧椅上。
他挺直的鼻梁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镌刻着一抹坚强和决断,清澈的眼中仿佛留着晨间的细雪,一垂眸便要滴落。
只是他的脸色却稍嫌苍白了些。
书桌上放着碧绿色的水晶杯,杯里盛着的是他最爱的波斯葡萄酒。
“咚——”地一声,一只脚踢门踏进屋来。
“来——葡萄酒有什么味儿,快来尝尝还玉为我准备的竹叶青!”
声音高亢宏亮,来人一把将尚未开封的酒坛放在书桌上,另一只手将葡萄酒杯拨在一边,还变戏法似地放上了两只精致的酒杯。
但见此人剑眉星目,气宇不凡,举手投足间竟是冲天的豪气。
一看见叶秋白,慕成雪就笑了,他笑起来的那一瞬间,嘴角的一点点冷酷也变作了温柔,满室仿佛都弥漫着流光溢彩的春意。
“只有你最了解我,再不拿酒来,我就要发疯了!”慕成雪一掌拍开了酒坛的泥封将两只酒杯倒满。他刚要一饮而尽的时候,就听一声尖锐的啸响,一枚金色的弹丸直朝他手中的酒杯击去。
慕成雪似乎根本没有动过,弹丸已到了他手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道:“还玉,佳人不可唐突,美酒不可糟蹋啊!”
话音未落,房中已走进位少女。
她穿着月白色的委地长裙,外套火红色的锦缎小袄,漆黑的头发梳着一根长长的辫子,随着玲珑的娇躯不住地荡来荡去,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整个人说不出的妩媚和俏皮。
“段大哥说过了,在你的身体没有恢复之前,一滴酒都不让你碰!”
叶秋白气急道:“天天被老段管也就算了,还玉你不能也向着那小子!你慕大哥刚才那招多漂亮,我看他身体好得很。”
明还玉凤目圆睁:“我只用了半分内力!”
叶秋白指了指溢满的酒杯,“再不让他喝酒,我看他的内伤不致命,就已经被酒虫馋死了。”
“你们就是有我才会肆无忌惮!哎——”长长的叹息中,一人手持玉笛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颀长,温文而雅,正是在当今武林中有着“天下第一神医”之称的妙云谷谷主段星空。
只见他走近慕成雪,一指搭上了他的脉门,眉头深锁地道:“心脉这么弱还想喝酒,你活腻了吗”
一语揪心,叶秋白和明还玉的脸色都变了。
可是慕成雪的目中却闪动着顽皮的光芒。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向江湖上交代,你可是堂堂的‘天下第一神医’!”
段星空满脸无奈:“我能稳定天尊令给你的身体造成的创伤,已经元气大伤了,你要再想来探究一下我的医术,我只能让你自求多福了。”
明还玉走到慕成雪身边,柔声道:“这椅子寒气重,你去床上躺躺好吗”
慕成雪失笑道:“我哪有那么娇贵”
叶秋白道:“还玉,你莫把这小子宠坏了!”
院内忽而一声长长的马嘶,未待马驻足,那漆黑劲装的男子便飞身而下,冲进了慕成雪的书房。
“尊主!”
随墨快步走近慕成雪,躬身时,双手便呈上了一封短笺。
“吾不日将赴敌死约,唯膝下独女不舍。
万望慕兄救其脱困,玉阳夫妇永铭深恩。”
慕成雪深深凝眉。
明还玉目光一扫就落在那短笺上,只听她道:“这是玉阳的亲笔信。”
随墨颔首,“尊主,这封信笺是山庄总管高远山拼死送给属下的,高总管现下已气绝身亡!”
明还玉道:“玉阳的武功修为已在当世十大高手之列,一双‘销痕血掌’杀人于无形,内外功力俱已臻化境!”
慕成雪道:“你是不是想说,普天之下根本没有几个人能让他不战已败的”
明还玉脸上的愁云更浓:“他生平历经大小战役一百八十七次,败绩只有五次,昔年武功尤在他之上的天罡真人依然败在他的掌下,全是因为他对每一战都竭尽所能,从不象今次这般!是什么人逼得他要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你”
叶秋白道:“玉阳行事正派,为人又乐善好施,更何况玉兰山庄立足武林不过区区数十年,哪里来的跟他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仇家,非要灭了他满门?”
段星空淡淡接着道:“是啊,只有区区数十年……十多年前的事,你我又如何得知?”
慕成雪突然道:“一切等我救回玉汀兰再从长计议!”
明还玉眉头紧锁:“你这样去?你的身体.....”
段星空冷冷看着慕成雪:“你一定要去?”
慕成雪沉声道:“只怕玉兄已遭不测,我能做的恐怕只有找到他的女儿了。”
明还玉低下了头,喃喃道:“你要小心!”
慕成雪柔声道:“我很快就回来,少不得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明还玉轻轻叹了声,拿了风衣为慕成雪披上,又替他紧了紧衣襟,“那你快回来的时候别忘了让墨哥哥先告诉我一声,我替你熬好脆心莲子粥……”
叶秋白忍不住笑道:“还玉妹子,能不能别腻歪了?你的慕大哥又不是去送死?更何况还有随墨在,你是担的哪门子的心?”
明还玉刚要发作,就被慕成雪按住了,“好了。”
他轻轻吻了吻明还玉的额角,就要离去。
段星空深深看了眼慕成雪苍白的脸色,递上一白玉瓷瓶,“自己保重。”
慕成雪淡淡一笑接过了:“不用担心,有你在,我想死都很难。”
出了正厅,慕成雪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他冷冷看着满园的红梅,左手轻轻捏住了掌心那道深深的伤痕,向跟在身侧的随墨道:“去吧。”
“是!”随墨没有片刻耽搁,躬身告别。
四
烈焰依然在焚烧着玉兰山庄的败瓦残垣。
玉汀兰置身在湿冷而丑陋的石室中,突兀得犹如冰天雪地的悬崖上盛放的幽兰。
她的眼瞳是那么晶莹、明亮,仿佛任何事都被她看透。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带你走!”
慕成雪一掌拍开了玉汀兰被封住的穴道,没想到,穴道一解开,她整个人就宛如摇曳在风雪中的梅花,缓缓倒下。
慕成雪急急揽住她的身形,玉汀兰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抬头看着他,“你是慕成雪……?”
“我是。”
玉汀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就那样滴下来,“想必此生……我便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慕成雪只是静静看着她,默然抱起她往外走去。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清香,慕成雪忍不住看了一眼怀中的玉汀兰,但见她闪动的目光只是痴痴地盯着远方,空空朦朦的,再也没剩下丁点儿情感,可是咬破的唇正有一缕鲜血缓缓淌下,红得是那样绝望。
火光逐渐熄灭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开始冒上来,遍地的灰烬与黑红的鲜血,就那样直直地落在玉汀兰的眼中。
慕成雪忍不住将怀中微微发抖的身子轻轻搂紧了,闭上眼,似已不忍再看。
他正欲举步的时候,周围便凭空出现了许多白影。
慕成雪放下了玉汀兰。
玉汀兰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慕成雪立刻觉得手中已经多了一种清凉透肤的东西,细如尘沙,硬如金刚。
那是玉兰山庄冠绝天下的暗器“轻尘飞沙”,极其轻巧却又极具杀伤力。
这种暗器到了一般人手上和沙粒无异,但一到了慕成雪手中就变成了千百把穿钢入铁的利剑。
他们的身形轻灵迅疾,慕成雪只能以快制快。只见那些白影刚刚欺近的时候,就有千百道银芒朝他们迎头罩去!
慕成雪掌中飞沙已尽,携了玉汀兰的手,以闪电般的身法朝圈外飞掠。
他的轻功独步天下,当今武林已罕见对手。
但是,他忽然感到风中夹杂着一股冷入骨髓的气息。
一道漆黑的身影,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破空而来,刹那间便已直逼慕成雪背心要害。
慕成雪左臂将玉汀兰送出丈外,回身急退之际,右臂竟已被对方的兵器牢牢缠住。
那竟是一柄异常柔韧而锋利的软剑!
而那人比夜色还要幽深的眸子就仿佛幽灵一般,带着森森的寒意纠缠上来,仿佛要把慕成雪生生吞噬!
慕成雪眉睫微微一颤,被缚的右手竟借力欺身上前,左手二指捻过软剑凌冽的剑锋,隐隐带起的指风逼得黑衣人身形一滞。
毒蛇般的软剑霎时消失在黑衣人的右手中,他整个人倒掠丈余之外。
如此这般,两人之间的交手在旁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乍合又分,难辨其中。
“拈花手……”
黑衣人的声音低低的,一点点锋利的沙哑,唇角勾起狠厉的弧度。
“天尊之主,慕成雪……我等恭候尊主多时了!”声音远远地来自黑衣人的身后,但见周围无数道白色身影中缓缓走出一个白衣女子。
她的身形远在十丈开外,右掌就拂起一道其速可比闪电,其威势比惊雷的指风直刺慕成雪!
慕成雪身形急变,指风就堪堪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但他仍然可以感觉出那种透心刺骨的寒意。
“咻——”地呼啸声再次响起,对方的指风又破空刺到,慕成雪揽着玉汀兰的腰,步法飞也似地变幻,他的轻功无疑已经尽数发挥,尽管如此,那指风还是险些就要伤到他们二人。
双方都是在极力施展轻功的境况下,白衣女子居然还能随即使出如此罕绝的指上功夫,其内力修为已然高深莫测。
慕成雪突然右手食中二指并起,发出了他最具威力的指法——弹指惊雷,迎上了对方的指风。
“砰——”一声巨响,二缕指风相遇之处激起了数丈尘沙,慕成雪竟不禁后退三尺,由于受到尘沙的阻碍,此时对方的攻击已暂时告停,他便揽住玉汀兰,急奔而去。
黑衣人腾身便要追去。
白衣女子突然道:“肖旸!不要追了!”她定定看着慕成雪和玉汀兰离去的方向,“教主自有定夺。”
“是,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