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忆年少时》栊愉潬

2、缘起 林修远不得

　　这是H市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旅馆。
　　已是凌晨时分，老板娘正靠着柜台昏昏欲睡，这么晚了，今天想必不会再有要入住的客人了。
　　这样想着，却突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随后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八岁的模样，能看出此前应该是很俊美的。但此刻他肤色发黄，满脸倦容，头发一缕缕的贴着皮肤，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小的旅行袋。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肚子却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与清瘦的躯体极为不相称。他身着很宽松的运动服，老板娘并不能认出牌子，却能认定这衣服价格不菲，只是衣服也如少年本人一样，皱巴巴的，弥散出一股泡面的油腻味道。
　　“给我开一个单人间。”
　　少年从旅行袋里翻出了身份证和现金，老板娘看了身份证上的名字：李清彦。
　　“二楼走廊的最后一间。”老板娘递给他钥匙，冷漠的说。
　　李清彦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上楼，身后传来老板娘有意无意的话语，“这年头的年轻人怎么都夜不归宿……”他听的很清楚，但脚步却没有停顿一下。比这更加难听的批评不是没有听过，这时候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人家并没说错，自己临近高考却怀孕，离家出走，难道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只要肚子里的小孩儿能平安出生，他什么也不敢奢求了。
　　李清彦躺在了床上，原本只想着稍微休息片刻，就去洗漱。只是脑袋一粘枕头，他几乎立刻就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开始脑海里还残存了意识，手轻轻的抚摸着腹部，再然后，天崩地裂也无法让他清醒了。
　　李清彦从前并不是如此落魄的，甚至，两年前他还是个人见人夸的好学生。他的父亲李东成身居高位，官职升迁，举家来到N市，李清彦也顺利转入N市的重点中学读高一。
　　白净好看的脸，优异的成绩，加上转学生的背景，使得李清彦成为学校里引人注目的对象。而林修远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分子，打过架斗过殴，成绩自然是从小倒着数，可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他有找到自己价值的方式。
　　这样的一个小混混，怎么就让宝贝儿子死心塌地了？这个问题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不停的困扰着李清彦的妈妈何年希。
　　而李清彦自己，也同样无法说清，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林修远的？
　　大概是从第一眼开始，他就默许了那个人逐步在心里生根发芽。什么后果也不曾想过，只要看到那双热烈的眼，就想与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N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高考来临之际，由高一的学生负责打扫考场。学生的组合是随机分配的，林修远当时就与李清彦被划分为了一组。
　　林修远认识李清彦，但也仅仅是认识而已。两个人作为邻班同学，有很多点头照面的机会。只是他们俩本不是一路人，林修远更是个中二爆棚的青春期少年，说得不好听一些，他几乎看不起如李清彦那般文质彬彬的“好学生”，更小的时候甚至一度认为他们都是老师的走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可怕的偏见是消除了，但是依然不可能和他们玩到一块儿去。
　　与潜意识中对李清彦的蔑视有关，林修远把打扫考场忘得一干二净，反倒是在球场上杀的昏天黑地。直到日头偏西，林修远才漫不经心的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本想直接回家了，终归是不好意思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还是擦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往教学楼走了过去。
　　教室收拾的非常干净，桌椅板凳排放整齐，就连抹布都洗得发白了，晾在窗台上。
　　那个很有名的李清彦，正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一只白净的手撑着下巴，用一对透亮的眼睛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身上蒸腾着汗水的林修远。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他妈的产生了一种被剥光了的错觉。
　　两个人干瞪了好几分钟，最后是李清彦呵呵的笑了起来：“回家吧，以后准时点。”他看都不看林修远，跳下课桌，轻飘飘的从他身边掠过，径直走出了教室。
　　林修远一阵气结，原本他是做好了对方和自己吵架甚至动手的准备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可李清彦就让这件事轻飘飘的过去了，倒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点感激，有点挫败，有点无力，并且，非常的无趣。
　　他也走出了教室，正赶上看到李清彦的背影，白色的校服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下，颜色有几分暗沉。他慢悠悠的消失在了楼梯口，还接了个电话。
　　林修远不得不承认，这一幕，美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