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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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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风声呼啸,而他却似坠入了一片寂静之地一般,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音,四周变得一片苍茫,他的耳畔只回荡着那一句。
“还好,还好我抓住你了……”
壹
这一日傅远兮正坐在无香楼上,透过撑开的窗户看着外面。
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的雨,蜀地的九月潮湿而沉闷,雨水沿着高楼的屋檐滚落仿若是挂了一副一副晶莹的水晶珠帘一般,屋子里有龙涎香的雾气从他身前的那一方书桌上袅袅升起,他端起面前的一个白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矗立在雨幕中的无数梨树,终是缓慢的将那一杯酒液倒入了自己的嘴里,沿着食道咽下了胃里。
“进来吧,你若是再站在外面恐怕又要引起伤寒劳累无忧了。”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浅薄的唇在他俊美的脸上扯出了一丝笑意,而那一双眼眸却仍旧是如古井寒潭一般空洞无波。
不过片刻间在他的门栏外便出现了一个穿着紫衣的女子,这个女子在雨幕中站立了不知几时,一身的衣衫已经湿透,贴着她的肌肤凸显出她玲珑有致的傲人身材,墨色的青丝如瀑只用一支单花的贝叶簪子挽起一角,发丝因为浸着雨水于是贴在她白皙的面颊上。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柳叶眉下一双凤目低垂,抿着略显苍白的唇一语不发。
“紫萼,有什么话就说吧,再过几日你就要出行域外了,此一战生死未卜,你若有所求,我自当尽力满足。”
紫萼闻言终于动了动低垂的一双凤目,水珠从她的额角滴答一声滚落,那声响竟似超过了那天地间的雨幕之音,仿若是落在一人的心湖上。
那心湖是紫萼的,苍茫一片,随着那一滴水珠坠落,竟然荡起一连串的涟漪来,一朵洁白如扇贝的单翼花不知从何处飘来,散发着羸弱的微光,像是神明一般的光辉。
她终于是动了,从头上摘下那一支单花贝叶簪子,注视良久之后悠悠开口道,“公子,近日我总是心神不宁,似一切都与这簪子有关,然而我的过往一片空白,如今我就要出行域外了,我请穆道人演算过我的命途,此一战注定要陨落世间,紫萼在城中待过漫长岁月,陨落之前别无所求,只求让紫萼回想起那一片空白的过往,紫萼不想留有遗憾残缺不全。”
看着紫萼手中那支单花贝叶簪子,傅远兮皱了一下眉头,虽然那只是一瞬一闪而过,但还是被紫萼捕捉到了。
自她有记忆而来,她就一直住在忘城中,历经漫长岁月,看着眼前这个翩然俊美的公子一直都是一种超脱尘世的存在,他那一双眼眸永远都仿若古井深潭一般,仍何事都经不起一点波澜,然而今日他看着自己手中这根簪子却是皱了眉头。
“公子?”
见傅远兮默不作声,她又忍不住唤了一声。
自从接到命令要出行域外之后,她就莫名的心神不宁,时常对着这根跟随自己多年的簪子发呆,全神贯注之时,她仿佛能够听到这根簪子似在呼唤她一般,那样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此后萦绕在她的心间梦里,让她不得安宁。
细细回想,追忆那一段与忘城毫无关联的往事之时,她却只能够看到无尽的空白,那里什么都不存在,惹得她头痛欲裂,越发的迷茫。
这根簪子对她来说极为重要,从来不曾离过她的身侧半步,这些年岁中,即使是睡觉她都将它插在发髻上,从来未曾再点缀过其它的饰物,即使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得到它的,但是想来这便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牵绊了,虽然它只是一根簪子。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她本来想去找城中的听澜长老,让他帮忙看破此中玄机,但是奈何听澜长老闭关宗祠不知何日出来,所以她就去找了穆道人,这个精通道法可以堪破俗世命途的道人。
只是穆道人接过她手中的单花贝叶簪子之后也无可奈何,纵然他可堪破俗世命途道法高深,也看不透这只簪子中究竟蕴育了何物,但是他告诉她,这簪子上有公子亲手烙下的封印,可以去问公子,所以她便从城中来到了阆中沙溪街的尽头,这一处名为凉安客栈的红楼中。
“我知道入城之人应该忘却过往永不再问,但是而今我就要陨落了,公子刚才也有言,若是紫萼有求定当尽力满足。”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坚定,举着那支单花贝叶簪子,一身被雨水湿透而越发深紫的衣衫衬着她的脸色苍白如雪。
“你先进来吧,将簪子递来我手上。”傅远兮叹了口气,对着紫萼说道,看着她的样子,他终于似妥协了一般。
听到傅远兮的话,紫萼从屋子外面走了进去,恭敬的将手中的簪子递给了傅远兮。
傅远兮接过簪子,眸中光彩流转,他的手指纤长而略显枯瘦,指节处泛着微弱的白光,摩挲过簪子,他突然问道,“紫萼,你相信这世间有鬼神之说吗?”
紫萼敛着柳叶眉,站在傅远兮身旁,并没有立马开口回答,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她才回道,“相信,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若是她身处别处,没有接触过忘城和客栈,没有接触过傅远兮和城中一切她断然是不会相信的,然而她自那座传说中的城池中走来,历经漫长岁月而容颜未曾衰竭,就已经能够被外界称之为不凡了,那么见识过听澜和傅远兮真正本事的人,除了以神明称之以外找不到更好的称谓了。
“这里面封印着一只九命猫妖的元神,而如今它就快要枯竭了,这就是关于你的过往,你若是真的想要了解我就帮你。”
傅远兮看着那支簪子说道,很久很久大概在两百年前,这根簪子刚到他的手中还散发着晶莹温润的白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根价值不菲的宝物,而如今已经再难用肉眼看见它所散发的光芒了,它几乎已经变得和普通的饰物没什么两样了。
紫萼怔住了,她直直的看着傅远兮手中的簪子,眼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更有无尽的迷茫参杂在其中。
“紫萼,你来到忘城都已经两百年了啊。”傅远兮摩挲着簪子转头看着紫萼。
两百年,别说是两百年,就算是七十年,紫萼也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形象了,然而她此刻看上去分明就是个二十四五的年轻女子,身材婀娜容颜艳丽,说她活了两百岁谁会相信,就算是世间那些以古法驻颜的人见了估计都会惊得下巴落在地上。
两百年的岁月,紫萼听了都愣了愣,自从进入忘城之后她就没有计算过时间,因为从来不曾踏出过那里半步,日月流转斗转星移,她俨然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傅远兮并指在簪子上划出一道符印,霎那间这个被雨幕笼罩略显暗淡的屋子中便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紫萼只觉得这些白光过于刺眼,本能的闭上了眼睛,然而那些白光在虚空中仿佛形成了一个旋窝一般的存在,有条不紊的向着紫萼的眉心涌去,灌入她的身体中。
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涌进体内,紫萼浑身一颤,眼珠在眼皮的覆盖之下不断转动,似有着剧烈的挣扎抗拒一般,然而不过片刻,她便妥协了,白光从簪子内全部涌入她的体内之后,她整个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辛亏被傅远兮一手拦腰截住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走向一张刻有流云花纹的贵妃榻前,将她放了下来。
“十三,你去把冰湖叫过来守着紫萼,待她醒来就让她去域外吧。”傅远兮背对着门外说道,转身离开的时候又撇了一眼被他放在桌子上的那支单花贝叶簪子。
这簪子里面封印的不单单有九命猫妖的元神,还有两百年前的紫萼的记忆。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紫萼,那个时候这个世间还没有紫萼这个女子。
滴答滴答是水珠滚落的声音,无尽的岁月长河流经之地总会有一片空茫的混沌之处,紫萼在苍茫的白光中前行,她用心聆听着那种水珠滚落的声音。
寻着声音的方向一路走过去,很快她便走到了尽头,白光消散她的脚下踩着一片明镜似的湖泊,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低着头去看脚下倒映的那个身影,明镜似的水面却让她看不清那个人影的面目究竟是怎样的,她刚刚想蹲下身去将那个身影瞧个仔细,却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条稀薄的白影,在她的身旁绕了一圈之后迅速的奔向了前方。
她被这条白影惊了心神,便不顾一切的追了上去,那条白影在她的前面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变的距离,它的身影在紫萼的面前越来越清晰,最后凝结成一只尺余长的白猫,在它转头的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荒原不再荒芜,那是紫萼被封印抹去的记忆。
贰
太白山中仙气萦绕,然而这个世间少有修真之士,道法沦落根基薄弱再不若从前。
山林深处盖有一个茅草屋,那是一个老医师的住处,院子不大而简陋,有三五个簸箕放在木架上晾晒着从山中采摘而来的药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篓子刚刚晒好整理过的草药,老人虽然看上去极其的苍老,但是两只眼睛却是异常的有神,目光流转间有精气熠熠生辉,跟山外面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比起来多了一股莫名的精气神,使得他看上去老而不朽。
太白山是个有灵性的地方,曾经蕴育出无数的珍宝圣药,还有山精鬼怪,以及修真之士,然而现在这世间已然被武道占据,很多人都不曾再踏上前辈的修士之路,只一味的以武道来强身健体,更是对于神鬼之论嗤之以鼻,山中唯一一座药王庙也是香客寥落,冷清至极。
老人背起了篓子,转头对着屋子里说道,“小默,爷爷要下山去卖掉这些草药,换些生活品回来,你要听话,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再到处乱跑了,这山里可是出了精怪的,你若是不听话他们可最是喜欢吃小孩子的哟,爷爷回来保准给你带好几串冰糖葫芦,还有漂亮衣服。”
老爷子在这边说着,然而屋子里那个背对着他的小姑娘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伸手将自己的两只耳朵堵了起来,望着头上的屋顶嘟着嘴气愤道,“上次说好带我去镇子里玩的,可是你又骗我,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爷爷是大骗子!”
老人一阵无奈,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年纪还太小,上次带你出去就差点出事,你这皮猴子一般的性格,我这个老骨头折腾不起啊,你乖乖的听话,等爷爷回来。”
老人说完就背着一篓子药走出了院子,身影渐渐消失在大山之中。
自从老人走了之后好半天这个被叫作小默的小姑娘都没有出声,山林寂静偶尔只听的到几声鸟鸣。
小默仍旧是将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仍旧是气鼓鼓的表情,知道老人走远了之后,她突然间似霜打的茄子一般焉了,两只手颓然的砸落在桌面上,整颗脑袋都埋了上去哇哇的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在嘴里念叨着,“老骗子,爷爷你个老骗子,就是不带我去镇子上玩,谁稀罕糖葫芦了,谁稀罕新衣服了……”
毕竟是小孩子,哭了一阵子就又打起精神,唰的一下子从原地站了起来,抹了抹眼角的眼泪,风风火火的跑出了屋子去到了院子中。
小默长的很是水灵,俨然的美人胚子,此时才八岁,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没有任何束缚的披散在她的肩背上,上面只穿插了一支不知是何种金属造就的额环,那只额环的正中间固定着一片洁白的扇贝,未经打磨却仍旧是莹润,仿佛间还散发着点点洁白的光辉。
她站在院子中,看着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外面,皱了皱眉头,这个动作此刻出现在她稚嫩的脸上却显得有些滑稽。
“一个人走就走了,还要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去外面玩。”她忿忿的道,又飞快的跑回了屋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就抱着一支通体乌黑的笔和一方灌满朱砂的盒子走了出来,她将笔尖点进朱砂中,在院子中寻了一处蹲下来在地面写起了扭曲的字迹来——不,应该说是画起了扭曲的符录来。
这世间不是没有修真之士的,只是少了而已,而恰巧这个老医师就是没落修士中的一员,小默跟着他自然是耳濡目染,别看她只有八岁,资质却不差,时常能够破解老人布下的阵法,搞得整个院子一顿乌烟瘴气,然后跑得无影无踪,气得老人时常是吹胡子瞪眼,又拿她无可奈何。
很快符录画好,她稍微的退离了一段距离,手指拈诀,大喝一声“破”那朱砂画就的符录便瀑出一股金光来,然而这一次没有如她所愿,防护整个院子的法阵丝毫没有动摇,那个符录的光芒很快便暗淡消散了。
她气的几乎跳起来,不甘心的又抓起笔点了朱砂换了个地方再画,画好之后再催动,然而几次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最后直折腾的她自己都精疲力竭觉得无趣了。
再一次忿忿的走进了屋子,将笔和朱砂盒子扔下,抓起老人给她准备的一堆食物中的一枚野果就吧唧一口咬了下去,整个人坐在地上,眼睛里面似乎都要冒出火光来一般。
“吭哧”一声,咬掉手中果子的一大半果肉,“大骗子,自己都走了,还要布这么强的阵害的我都不能出去玩了,我还准备去掏后山上那颗万年松上的鸟窝呢,能在那么高的地方筑巢的鸟,说不定就是精灵,抓回来好生养着就能陪我玩了。”
她一边大口嚼着果肉,一边埋怨道。
虽然说她一直都住在这太白山中,爷爷也跟她说过无数山精鬼怪的事情,但是那样奇异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当真是好奇的紧。
果子吃完了,她便又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屋子中那一堆竹简和书籍中翻找,她就不信找不出破解之法。
爷爷的修行早已到了御风而上的境界,来往一趟山中与小镇间避过世人耳目最多不过一日的行程,然而就这一日他都不让她出去玩。
用爷爷的话来说,她就是皮猴子托生的,比的那些世间的男娃子还要烦人,一点也没有女娃该有的恬静。之所以每次都会布阵就是为了阻止她跑去这山林间疯闹,要知道这山间的危险对于修道人士来说远比那些俗世中来得要多,要更为之措手不及。
只是这几年,不知道为何,这山间的精怪都蛰伏了,平常甚少出没,如果没有他在身边小默这个年岁独自在山中行走,万一遇上一只修炼多年的精怪,就是化不开的死劫,毕竟她还太过于年幼,虽然有修道的资质,却未能精通。
就在这时,在屋子里面翻阅书籍的小默突然感觉到屋外一震,法阵传出一阵异样的震动在空气中扩散,像是什么东西触及到了爷爷所布下的法阵,她扔下手中的竹简,飞快的跑了出去。
这一日她目睹了两百年前她一生中再难忘却的场景,一只偌大的白猫横飞过屋子上方的天幕,后面追着一只同样偌大的不可丈量的灰色巨鸟,那只鸟仿若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大鹏一般,鸟喙如尖利的倒勾,猛追着前面那只白色的大猫。
大鸟扇动着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般,从茅屋的上空急速滑过,一双利爪迅捷而猛力的抓向前方大猫的脊背,然而那只白猫在空中极其敏捷的一个侧身翻滚,避过了大鸟锋利的利爪,虽然看似避过了,但其实那双利爪还是在它的背上留下了两条森然可怖的裂痕,鲜血涌出染红了它背部一片洁白的毛发。
就在它侧身翻滚的时候,它的眼眸正好看到了下方仰头看着天幕中一切的女童,那一瞬间它的心中有一阵莫名的颤动,它跟大鸟是在九天之下的云层中打斗追逐而过,然而那个女童却仿若看破了这云层一般,直视着它们之间的追逐,而那个女童所在的地方还有无上法阵灵韵闪现,霞光阵阵若隐若现,一切生灵不可靠近。
真是想不到,下界居然还有修道之士懂得摆弄这种法阵,它在心里嘀咕了一翻,然而很快就不去想了,继续往前奔逃,躲避身后的大鸟追击。
很快两头有大神通的生灵便消失不见了,似乎去了更远的疆域。
小默却仍旧是仰着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幕中,整个人过了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猛然惊醒,手舞足蹈的又惊又叫,一会儿从屋子里跑出来,一会儿又从院子里冲进屋子里,一路上不停的念叨着,“我看到山精鬼怪了!我终于看到了!爷爷说过的那种!真的有!真的有!”
俨然跟个小疯子一样没有区别。
待到老爷子回来的时候,小默还说的眉飞色舞不亦乐乎,压根就把之前为何生气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老爷子听着她眉飞色舞的讲诉,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沉默了半天绕着院子走了半晌,看了看自己布下的法阵并没有损毁,便对着犹自沉浸在回忆中的小默说道,“日后若是爷爷不在你身边再是遇到这种事情,你就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知道吗?”
哪知小默只是对着老爷子翻了一记白眼,便再也不理会他了,抓起一串糖葫芦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小默的爷爷在道法修为上说不上鼎立巅峰,然而在这个时代却也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之一,仅是听小默的叙述他就知道那两个在天幕中争斗的生灵不简单,非有大神通者不可。
然而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去数年,现而今的小默都已经长成一个及笈之年的大姑娘了。
叁
这一日小默独自一人背着药篓离开小茅屋往深山里面去,临走前还从老爷子身上顺了一件所谓的宝镜走,直气的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小祖宗唉,你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跟个皮猴子一样,这法宝可乱用不得啊。”
拽着手中的黄铜般的宝镜,小默冲着老爷子作了一副鬼脸,扬了扬另一只手臂,飞快的往外面跑去,“谁叫你越老越小气,平时叫你借来用一下你都不肯。”
看着小默飞速消逝的背影,老爷子只能在后面跺着脚大声吼道,“采药自己要注意安全呐,天黑之前必须要回来!”
“知道啦。”
远远的只听到虚空中飘来这一句。
“女娃长大了到底是要嫁人,可是你这皮猴样子,谁敢娶你啊。”
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小默长大了,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一张容颜如同玉雕一般,柳叶眉下一双凤眼灵动生辉,仍旧是没有束发,一头青丝如瀑笔直的披覆在肩背之上,唯一的饰物就是那枚自年幼就跟随她的额环,这要是放在世俗红尘中,一眼看过去会让错以为是遇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从九天之上而来。
太白山是有灵性,小默自小在这个地方长大,长年累月被这种灵气洗涤,便也真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拿着手中这面跟一般梳妆没有多大区别的铜镜,她反复的打量着,脚下的步子却是迈的风驰电掣般,在整个山林间一瞬而过。
捣鼓着这件宝贝,她于指间拈了法诀,决定催动宝镜一试效果。
随着她指间的法诀变幻,镜面骤然聚起一束白光,她顺势朝着一个比较偏僻的石山处照了过去。
白光如柱,像是一柄飞灌而出的利剑一般,直把那座石山劈了个大口子来,一瞬间竟然山石飞崩,地面震动。
看着这个效果,小默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就回过神来,“怪不得爷爷一直都带在身上,从来都不肯给我玩,原来竟然有这般大的威力,这下可是抓到好宝贝了。”
看来她对这件宝贝是相当的满意。
“谁这么大胆,竟然打扰本尊养伤。”
一声厉喝从碎裂的山缝间传出,随即一团白光从缝隙间冲出,落在离小默不远的地方。
白光散尽,那是一头仿若成年狮子般大小的猫,猫身通体雪白,它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个拿着宝镜的少女,血色的眸子中散发着让人畏惧的寒意,整体看上去高不可攀,不染纤尘。
小默看着这只大白猫,整个人都忘却了反应,八岁那年的惊鸿一瞥,这只猫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白猫看着眼前这个进入了呆滞状态的少女,猫额竟然皱了起来,真是愚昧的凡人,竟然这样赤裸裸的盯着它看,如果几年前它不是跟那只该死的大鹏后人,因为争夺昆仑山天池中的一株冰莲圣药受了重伤,此时恐怕早就功德圆满,破空羽化位列仙班了,还用躲在这太白山中养伤吗?更不会被这个无知少女打扰。
“呀,我记得你!”少女突然出声惊叫道,“你是我八岁那年看到的那只白色大猫,那个时候你被一只大鸟追得落荒而逃,我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小默说的非常兴奋,作势就要上前去摸一摸眼前这头活生生的大白猫。
被一个人类的少女如此说那一战,白猫险些气的吐血,什么叫它被一只大鸟追的落荒而逃,好歹那一战它跟那只鸟也打了个平手,况且最后那一株冰莲圣药也在它的手中,应该算是它赢了,若硬是要说败的话,也是两败俱伤才对。
猫眸一瞪,它怒目而视瞪着伸手上前要摸它毛发的少女,小默被这凶悍的眼神怔住了,悻悻的收回了手。
“真是跟老头子一样的小气,摸一下又不会死。”她小声的嘀咕着。
白猫只觉眼角抽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人类少女,要不是它有心要修仙,志在位列仙班,这许多年岁中一直谨记着妄动杀念,估计它早就一猫爪子拍飞了眼前这个人了。
“哎,你不记得我了吗?当时你在天上有没有看到我呢?”小默仰头噼里啪啦又问了一长串,“难道你的伤是当年留下的?这么久了都没有好吗?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我爷爷手上有很多珍贵的药材,他懂得炼药,说不定他可以帮助你恢复本源。”
小默纵然是无知,没有阅历,但毕竟是资质甚高的修真之士,一眼就看出了这只看似威风优雅的大白猫受了极其严重的伤,伤到了它的本源,导致修为外散,非经年累月的调养不可复原。
白猫再次瞪了她一眼,猫唇抽搐的感觉,“你要是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扰我养伤,我就立马把你吃掉!吃掉!”
白猫说的恶狠狠的,张开一张猫嘴,露出一排雪白森然的牙齿,作势就要扑上去咬死少女。
哪知它面前这个人类少女先是一愣,一双水灵的大眼盯着它看了半晌,最后竟然站在原地捧腹大笑了起来,直笑的前仰后翻的样子。
“哈哈……我说……我说小白啊……你这个发怒的样子……样子真的很好笑啊……好可爱……好可爱……”
小默是笑的差点岔气,一句话都讲的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是好猫……好猫……好猫是不会妄造杀孽的……你就是要……吓吓我而已……”
被少女猜中了心思不说,再看看眼前这笑的各种翻滚的样子,白猫是差点一口猫血喷吐而出啊,这该死的人类少女是在嘲笑它吗,真是老虎不发威当它是病猫。额,错了,是白猫不发威当它好欺负。
“你快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不要逼我对你出手!”
白猫哼的一声说道,转身迈开优雅的步伐准备离开,这个石山它待了快三年了,一直在里面静养疗伤,不想今日被这个无知的人类给破坏了,已经灵气外泄,再待在里面也无济于事了,看来它要再找个宝地疗养。
看着白猫转身离开,小默终于止住了笑意,她深知这只猫没有恶意,不然早在它现身的时候就对她发难了,就算是它现在受了重伤,自己想要跑也很难。
滴溜溜转着一双眼睛,她想她一定要把这只猫带回去,平日里就跟她跟爷爷两个人在这深山中,真的是太无趣了。要是有这样一头可以跟自己说话的生灵陪在身边该多好啊,总好过那些口不对心的世俗之人。
这样想着,她便跑的飞快,像是穿行在山林间的魅影一般。
“哎,我说小白,你等等我啊!”
看着前面走得飞快的白猫她急的在后面大叫。
“我是说真的,我爷爷真的很厉害,除了会炼药之外他还懂得布置上古法阵引山中灵气为你疗伤,比起你自己寻宝地疗伤肯定要好的多。”
她一边在白猫身后追着一边飞快的说着。
“如果他再加以丹药助你炼化,你这些伤肯定会好的飞快啊,你要想一想啊,这是莫大的好处啊。”
听她这么一说,白猫想起昔年在九天之下的云层中跟那只死鸟斗法之际,曾经看到过这个孩子身处在一个灵韵极强的法阵中,转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少女,她的身法极好,居然没有落下它多少的路程,便停下脚步问道。
“你爷爷真的肯助我吗?”
看见白猫对她说的话为之心动了,小默心中一阵大喜啊,脚下再度发力,猛的蹿到了白猫的身前,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不断的点头道,“肯啊,只要我去求爷爷,他肯定会助你疗伤的,我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他最疼我了。”
白猫没有说话,绕着少女转了两圈,然后停了下来,突然间一阵白光闪耀,等白光消散的时候,那只白猫所在的地方便只剩下了一个尺余长的白色小猫了。
小默大喜啊,这白猫是同意了跟她回去,于是她一个箭步跨上前去,笑呵呵的伸着手作势要把白猫抱进自己的怀里。
哪知她的手还没伸到地方,就看到那白猫跟炸了毛一样,拱起猫背对着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然后化成一道白光钻进了她背上的药篓子。
“不许碰我!碰我我会吃掉你!”
随即身后的药篓子里面便传出了这样一句气鼓鼓的话,好似威胁一般。
小默也没有理会,一张嘴巴都快笑的裂到耳根子上去了,药也不采了,宝镜也不玩了,只要这只白猫跟着她回去,迟早有一天她会把它抱到自己的怀里的,只要回去让爷爷各种布阵,到时候看它还怎么跑。
白猫蜷缩在药篓子里面,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肆
命途诡变,便是自这一日起,小默的人生偏离了她原本的路途,亦或者那只白猫远离了自己的道途,然而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可再更改了。
当小默把白猫带回去的时候,老爷子简直都快被她气炸了,她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都说修道之人应当秉承前辈传承,当以伸张正义,除魔卫道为己任。但是老爷子看到这头白猫的时候却没有动手,因为他看到这只白猫的尾巴上竟然开了八个小岔口出来,而在八个岔口的旁边还有另一条岔口若隐若现。
这是一只本该要羽化位列仙班的灵猫,俗世极少出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九尾猫即九命猫,那每一条岔口长出的小尾巴都代表了一条命,也不知道是因为何故导致它的第九条尾巴受了重创,伤及本源。
这是一只即将位列仙班的灵猫,经过漫长的修炼岁月,仿若一个王者一般,它虽然已经内敛过自己的气息了,但还是给人一种威慑感。
老爷子看着这只猫,半天没有说话,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爷爷,你就帮帮小白吧,你看它受了伤好可怜啊,它是好猫,你就帮帮它吧。”小默耐着性子拉着老爷子的一只手臂,撒娇般的摇动着。
都已经说了快一个时辰了,但是老爷子就是看着那只猫,一言不发。
小默只觉得口干舌燥,最后撒手一跺脚,跑到桌子旁边坐了下去,一埋头嘤嘤哭了起来。
“还说什么最疼的就是我了,我看爷爷都是骗我开心的,小默求你这么点事都不答应,从小到大就知道各种骗我……”
趴在桌子上嘤嘤的哭着,一边哭还一边把老爷子数落了一番。
老爷子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赶紧的走过去拍着小默的肩膀,讨好的说道,“好啦好啦,小祖宗,你都多大了还说哭就哭啊,爷爷帮你就是了,帮你就是了。”
唰的一下,小默抬起头,破涕为笑,“真的吗?真的吗?”
老爷子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摸了摸雪白的长胡须一本正经道,“爷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听到这话,小默是直接斜视了老爷子一眼,那意思就是,从小到大,你骗我的还算少吗,你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
看着这两个人,白猫趴在一边,猫眼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简直颠覆了人类在它猫心中的概念,自己跑来这里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啊。
事实证明,它是来对了。
老爷子在后山上那个只生长着一棵绝壁万年松的崖巅,耗费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在那里布置下了一个上古法阵。
“你若是每晚在这个法阵中疗伤,汲取山中灵韵以及月之精华可以帮助你更快的复原。”
老爷子带着白猫来到这里说道,小默自然也是跟来了,白猫还没说话,她就开口道,“小白,我没骗你吧,我说了爷爷很厉害的。”
白猫只白了她一眼,对于小白这个称呼,它甚是纠结啊,这些天不止一次告诉过小默,它不叫小白,也不需要叫小白,它有自己的名字,它叫君禹,然而小默还是固执的叫它小白,完全无视了它的名字。
“凡世药物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我能够帮你的也就是布下这个法阵而已,至于你的伤具体到何时复原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爷子叹了口说道,这种上古法阵,想不到在他有生之年还要捣鼓出来一次,若是被外界那些修士知道了,非要引来不可避免的大祸不可。
白猫步入法阵之中,以自身道基催动法阵,一霎那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在这个崖巅之上,月之华以及山之灵汇聚于虚空中,以肉眼可见的纹路密布,缓慢的注入到白猫的体内。
它的本源,那一颗蕴育了妖灵的猫心在昔日的那场争斗中出现了裂缝,严重的影响了它修行,导致它道法锐减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第九条尾巴竟然又要覆灭了,而它竟然连人形都化不成了,因为本体受损严重过于羸弱,那一株冰莲也不能服食,那样极寒之地蕴育出来的圣药,经过漫长的岁月洗礼药性早被淬炼的霸道无比,贸然服食有可能导致神形具灭。
此刻的白猫端坐在法阵的中心,闭着猫眼宝相庄严,全身散发着柔软的白光,仿若是降世的神灵一般。
小默一时间看的有些呆了。
老爷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而在相隔千山万水之外的蜀地秘境之中,一面被供奉在天阙中古朴的铜镜却是“噌”的一声发出长鸣,从天阙中飞出惊动了城中的所有人。
铜镜悬挂在城池的上空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黑夜照耀的仿若是白昼一般。
无数被惊醒的人纷纷跑出屋外,对着那面铜镜匍匐膜拜,这面镜子一直供奉在城中的天阙中,相传是从上古留下来的宝物,里面更是住了一个很是了不起的谪仙。
传说那个谪仙可以催动宝镜逆转时空回到过去,那样的大神通,也只有在上古才能看见。
经过漫长的岁月洗涤,传说终究是变成了传说,很多的东西都被掩埋在了时间的洪荒之中,这面宝镜也一直不曾再显现过任何神辉,久到很多人都忘却了此事。
然而今日见到这悬挂在夜幕中,如同一轮太阳般耀眼的宝镜,它所散发出的神威让无数城中子民都心神具颤。
只有一个青年没有如同其他人一般跪拜,他从那个用汉白玉铺就的,有两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宗祠而下,一路仿若是踏在平地一般。
墨色的发,墨色的衣,在夜幕中因着他的迈步而飘动了起来。
见到他出来,那些跪拜的子民齐声唤道,“恭迎听澜长老。”
仿若他比那面宝镜中的谪仙更让人敬畏。
夜幕中宝镜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他信步走来,从万千跪拜的子民中穿过,墨色的发,墨色的衣,飘逸灵动。
走到宝镜的下方之时,他才抬起头来,这一刻他的容颜曝露在白光中,该怎样去形容那一种惊艳。
即便是城中看过无数次他容颜的子民,在这一刻都再一次被震慑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仿若璞玉天成,无需任何修饰雕琢,一双眉眼干净又透着丝丝凌烈气息,墨色的眸子就如同夜间的天幕一样,任谁也无法看到那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
他就那样抬着头,过了片刻,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这一刻,仿若这世间的冰雪都将因着他这一抹浅淡的笑意溶化一般,他伸出了手对着上方悬挂的宝镜,指骨纤长而洁白,左手的食指上还带着一枚黝黑而简朴的指环,看不清上面的纹路。
那面宝镜似感应到了他一般,在上空盘旋了数圈之后便飞落入他的手中。
宝镜入手,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反复摩挲,眼神真挚像是注视一个久违的老友一般,“应该有千年没见了吧,上次你醒来还是为了看她,不知道你这次为了什么醒来。”
他喃喃道,声音细不可闻。
宝镜白光敛去,镜面却变得越发的光滑晶莹,最后在镜子中呈现出的是一只蜷缩着的白色九尾狐狸。
九尾狐动了一下,它抬起头同样像是看一个久违的老友一般注视着镜子外面的人,最后狐影消散,显现出了太白山一个绝壁之巅的景象。
这个景象就是白猫入住法阵吸纳山之灵月之华的景象。
看着这个景象,他的眉目动了动,眸子中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光芒,让他散发出这种光芒的不是那只白猫,而是白猫身处的那个法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个法阵出自何人之手,由何处传承。
挥袖遣散了城中一众子民,他带着宝镜一路往天阙而去,宝镜显现过神辉之后再度陷入了沉眠中。
将宝镜重新放置入天阙之后,这个墨衣的青年再度回了宗祠之中,再回宗祠之前他写下一道法旨交与城中一个弟子,让这个弟子带着这道法旨去到外界寻到一直喜欢居住在外界的公子,将这道法旨交给他。
红楼布障,非有缘人与同宗之人不可寻。
那个年代,阆中还没有现在的人口多,沙溪街也没有现在这般的繁华,然而那一栋红楼仍旧是立在那处,跟现在的红楼相比毫无改变。
朱色的大门紧闭,门前树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悬挂着四个大字——凉安客栈,在暮风中飘荡摇曳。
弟子进入红楼之中,被所谓的店员引到那个白衣俊美的公子面前,那个时候那个白衣的公子正坐在一棵花树下弹着琴,琴声空灵而寂寥,所有人都只能凝神屏息,不敢上前打扰。
待到一曲终了,公子起身,那个带着法旨的弟子才上前,恭敬的将怀中的法旨递上前去。
“公子,这是长老传下的法旨,指明是要交到你手中的。”
“哦。”白衣的公子看着那一卷卷好的锦帛,挑了一下眉,随即从弟子手中拿了过来,并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去复命了。
陈年旧怨,那些自上古传承最后陨落世间的门派,纠结过无数漫长的岁月,曾经傲视苍穹,打破过这世间的平衡法则,而最后的宿命不是陨落就是隐没,那些自上古一同传下来的道法根基,自然也被掩埋在这碌碌尘世中。
正所谓秩序法则不可破,不然那些曾经傲视苍穹,自以为打破过平衡法则的门派,又怎么会从这个世间陨落或者被抹杀呢?
在这个年代,一个俗世的凡人,不该掌握那种摄取天地生机的上古法阵,法阵一现必然会在天下修道之士中引起轩然大波,那是一种禁忌法阵,附带着严重的因果关联。
纵然这个年代修士锐减,神鬼一说被大多数世人都嗤之以鼻。
但人心不古,这种东西留在凡世间终究是一条祸根,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夺去只怕是要祸及天下苍生。
这个法阵出自上古年间一个名为天葬门的门派,如今那个门派已经再无传承,世间更无几人知晓,在那段逐渐被淹没的时光中,还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门派。
过往之因不可考究,这个法阵是如何传承至今也不可考究。
白衣公子接到的法旨,那一张锦帛上只说了要他去将这个法阵抹灭于这世间,那本就不是这个世间该有的东西。
站在花树下的公子沉默良久,看着锦帛没有任何动作,最后他决定还是要去探寻究竟是谁掌握了这种禁忌法阵。
只要将掌握了这种禁忌法阵的人抹杀于这世间,那么一切风波都将不复存在。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两百年的大体世界具象化,紫萼的记忆中并不存在,她又怎么会知晓,那个白衣公子,一直被她所尊崇的公子,在两百年前曾想杀了她和他爷爷呢。
伍
自用了法阵之后,白猫体内的伤很快就好了一大半,果然比起它待在洞天宝地修养要快的多。
小默觉得开心的不得了,自幼在这深山中长大,除了老爷子之外就没有说话的人,现在多了一只会说话的猫,于是恨不得将这十几年的事情,都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给这只猫听。
老爷子瞪着眼睛,呼哧哧的看着这个依旧如同皮猴子般的孙女,背着药篓子大步的往山里去了。
自从白猫来了之后,小默进山采药的时间就变得少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围着这只白猫转。
然而已经来了快一个月了,这只白猫还是很抗拒小默,仍旧是不肯让她碰一下。
小默使着各种手段,连哄带骗,甚至威逼利诱,都摸不着一根猫毛,最后是气的咋咋呼呼的对着离她较远的白猫叫道,“你再这样子气我,我会吃掉你的!吃掉!”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身形优雅的白猫,差点一个趔趄,回头瞪了一眼她,冷哼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这是你能说的话吗。”
小默却是嘟着嘴,鼓着脸,背转过身再不理会它了,独自一个人扎到了那一堆书简中去了。
白猫看着扎进书简中专注的小默,莫名的一阵心悸,这个人类的少女心思单纯,时而天真时而机警,宛若山间幻化的精灵一般,它看的一阵出神。
明知少女对它没有加害之心,但是它仍然抗拒。
修道之人应该心境空明,方能悟透万法,然而此刻它的这颗猫心却是混乱的。
就在这时小默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白猫道,“小白,你应该可以化成人形的吧,之前你受重伤不能化形,现在你不是都好了一大半了吗,什么时候化个形来看一下吧。”
白猫看着小默,她那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然而白猫只是冷哼一声,掉头转身优雅的走掉了。
看着那个尺余长越走越远的身影,小默再一次气的咬牙切齿,“该死的小白,看我哪天不吃掉你!”
白猫出动山中万兽具退,在这个修真之士少有的年代,真仙自然是不会下界的,像它这样于位列仙班只差一线之隔的存在,绝对是真仙级别的,自可震摄一方山林,宵小避让。
半晌它走到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旁,溪水澄澈无垢,倒映着站在边缘上的白猫身影。
已经有多少年它没有化过人形了,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一直潜心修行隐匿在深山的宝地洞穴中,甚少出没在尘世中,所以人形对它来说没有多大的用处。
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是无法内敛的霞光若隐若现在它的身体周遭,看来只要体内的伤彻底痊愈,它就可以羽化成仙了,这些喷薄散落的霞光是瑞兆,要是它早一步位列仙班,估计那头跟它争斗过的死鸟一定会气的七窍生烟,道基大损从此无缘仙道。
可是想到这些,为何它却高兴不起来。
叹了一口气,柔软的白光闪现将它的猫身包裹,它在化形,它都不记得自己的人形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待到化形成功,白光散尽,倒映在溪水中不再是那个白色的猫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发白衣血眸的俊俏少年。
少年有着棱角分明的俊秀容颜,银色的长发从耳后束起一缕绕后一周结在另一侧垂落,光洁的额间有一枚淡金色的残月,若不是那一双竖瞳血眸让他看上去妖艳无比,则更像个落入凡尘的谪仙。
猫之一族跟狐之一族一样,秉承着妖灵之血,善化绝色,只是猫的修行异常艰苦,修到化形境界的更是少之又少,像他这样的,能够修出九尾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他们这一族没有所谓的皇室血统,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从头修起。
低头看着水中那个倒影,他皱了皱眉,喃喃的道,“这就是我的人形?”
如果这句话被小默听到,小默一定会大呼,可怜的小白,你这到底是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自己的人形了啊!
老爷子采药归来天色已暮,天光投射在林间愈发暗淡,回到茅屋,放下背上的药篓子,看了一眼屋子里只有小默一个人埋头在书简中,不禁好奇的问了句。
“咦,那只白猫呢,平日里你们形影不离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小默抬起头冲着老爷子哼哼道,“别跟我提那个小气鬼了,它跟你一样抠门,你助它疗伤这么久了,它居然都不肯让我抱一下,谁知道它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老爷子听了这话,哑然。
心想,可能是白猫伤势好转走了也说不一定,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一直留在这里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老爷子这样想着,转身准备去做饭,弄点吃的,但是一转身就愣住了。
一个白衣银发的少年正缓步的走向院子中,血色的眸子让他看上去妖艳无比。
“何方妖孽!”
第一时间,老爷子出声喝到。
听到老爷子的声音,小默丢下手中的书简,飞快的冲了出去,看了两眼走进院子的少年,怔了一瞬便欢喜的笑道。
“哎呀!爷爷,这就是小白啊!这个是小白!”
女孩儿笑的如花般美丽,围着他转了几圈。
这一瞬成了这个猫妖少年心间的永恒,这样灿烂纯真的笑容被镌刻,便是念念不忘。
老爷子再次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怪不得刚刚他没有感觉到杀气,原来是那只白猫化形的。
小默的笑容空灵而澄澈,少年看的有些出神了。
大概他也不会想到,此后这笑容便成了他倾尽一切唯一想要守护的东西。
看着发愣的少年,小默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喂,我说小白,怎么你化成人有点呆了,这不是附带了什么后遗症吧?”
这时少年才回过神来,瞪了一眼眼前的人,怒道,“什么叫有点呆了,我可是即将要位列仙班的真仙,不跟你这凡人一般见识!”
说完他就径直往屋子里走去,不再理会小默。
然而小默还是兴奋的像只小雀鸟一般,跟在他的身后,左看看右瞧瞧,直看的他一身毛骨悚然的,就在他正要开口怒斥的时候,被小默一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哎呀,小白,你真好看啊,本身好看,人形更好看啊!”
听到这句话,他真的是瞬间一身燥热啊,特别是脸颊和耳根处。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突然这么难受,面对自己的本能反应,他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接下来小默的话更是让他差点忍不住冲了出去啊。
“呀!小白,你脸红的样子真是可爱啊!”
小默滴溜溜转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盈盈的看着他。
简直是人可忍猫不可忍啊,但是他还是忍了下来,故作镇定的瞪了两眼小默,恶狠狠的说道,“本仙不跟你个凡人一般见识!”
随即将头转了过去,眼不见为净,这该死的人的身体果然不好,还是猫的本体好啊。
很快老爷子就弄来了吃的,两人一猫,哦不,是三人围坐在桌子上吃了起来。
“小白,你不是不吃凡世食物的吗”
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吃着饭菜,小默忍不住斜眼问到,之前他是猫身的时候不是一副嫌弃的样子吗,说什么吃了凡世食物,沾了烟火不利于他修行。
“你懂什么,偶尔吃一下是体验。”少年镇定的回道。
然而老爷子这会儿却是不淡定了,唰的一下伸筷子想要挡住少年夹菜的筷子,少年反应迅速,几个回合下来老爷子都落于下风,一双筷子还被硬生生的震断了。
最后老爷子也不比划了,将筷子一扔,“小默你再去替我取一双筷子来。”
小默撇了撇嘴,这筷子又不是她弄断的,心想,你老人家要是不折腾也不会断了啊,但她还是起身欢快的跑去取筷子了。
看着小默走了出去,老爷子又是唰的一下子欺身到少年身前,盯着少年恶狠狠的说道,“小子,别以为你是真仙就敢欺负小默,往日让你睡在屋子里面是大意了,今天开始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就在外面睡一天,况且你现在也还不是真仙,就算你是,敢欺负我孙女,我也一定要跟你拼了。”
少年冷眉一挑,“哦,是吗。”
就在这时小默进来了,看着两人吓了一跳,“你们在干嘛?”
老爷子马上换了个笑脸,“我在问小白关于修行上的事情,小白你说是不是啊?”
少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自这一日起,君禹或者说小白就再也没有在夜幕降临之后待在过屋子里,古语有云,男女有别,礼法不可逾越,纵然他在俗世走动的少,但是这些他还是知道的。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又过去了一段时日,随着在法阵中修炼,小白的伤势恢复了将近九层,不出半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随着伤势的治愈,他的功力也恢复了九层左右,灵觉也是,近日来他的心间总是隐隐感到不安,有至强者和大劫将要来临,他有如此的感觉。
看了一眼身处的法阵,他知道这个上古法阵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布在这里终是不妥的,看来伤好之后就要赶紧拆掉。
从法阵中走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是那个娇俏如魅的身影还是在第一时间蹦了过来。
“小白,你感觉有没有好点啊?”
小默笑嘻嘻的问道。
少年没有理会她,径自往山下走去,少女仍旧是欢天喜地的跟在他的身后。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老爷子已经早不来过问他了,只有这个少女日日跟随,无论他何时从法阵中退出都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身影。
月华如水洒落在这深山的林间,从苍穹俯视,这片山林灵韵萦绕,静谧的如同一副丹青水墨,一个银发白衣的少年和一个紫衫的少女,一前一后的行走在这山林的小路间。
这是此后很多年都不会再现的画面。
少年忽然的顿住了脚步,身后的少女浑然不觉,猛的撞到了前面人的背上,反应过来的时候揉着被撞痛的额头嗔道,“小白,你怎么突然停了下来,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不叫小白,我叫君禹。”
少年没有动,却是如是回应她。
她撇了撇嘴,虽然她知道他不叫小白,知道他叫君禹,但是她还是固执的叫她小白,因为她觉得,君禹那个名字既陌生又遥远,一叫那个名字,她就感觉少年是要羽化升仙了,那是一隔九重天的距离,每每想到此,总是莫名的扎心,疼痛难忍。
“不要!”她似有些赌气般的说道,“我就只知道你是小白!”
少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而说道,“小默,你跟爷爷近日就离开这个地方吧,寻个安全的去处,我觉察到再过不久这山林中将有大祸将至,到时候肯定会波及山中无数生灵,你和爷爷待在这里不安全。”
少年的语气有些沉重,第一次他没有叫她,无知的人类少女,或者是你这个愚蠢的凡人,本来她是有点小高兴的,但是此刻她感觉自己瞬时跌入了所谓的冰窖,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知道少年说的是真的,猫妖,特别是练出九尾的灵猫,灵觉异常的强大,常常可以感应到很多不好的事情,这是她在那堆书简中看到的。
咬了咬唇,她还是硬生生的吐出一句,“不要!我不要离开!”
少年转过身看着她,神色凝重,他看到她咬着唇角,倔强的样子,柳叶眉下一双凤目中蓄满的晶莹的液体,只要有风稍微一吹就会掉落下来的样子。
叹了口气,“你们必须要走,因为强大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敌得过。”
听到这句话,那蓄满眼眶的液体终于是坠落了,小默看着眼前的人大声的说道,“我不要走!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啊!”
月华洒满少年的肩头,他被这句话怔住了,漫长的修道之路上,他都是一个人寂静渡过,一颗心仿若是古井一般,世间万物从来没有在上面惊起任何的波澜,然而这一次,这个无知的人类少女却是让他道心难平。
几乎是出于本能般的,他第一次没有抗拒跟少女接触,伸手拥抱了她。
被拥进怀中的那一刻,他听到少女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还有她倔强的哭喊声。
“我不要离开!我怕离开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虽然修炼的千百年间,他不曾妄造杀孽,偶尔也出山帮助过人类,但是眼泪这种东西,他只看过没有感受过,以前他以为这种液体大概是冰冷的,跟山间的泉水溪流无恙,但是今日他感觉到了,凡人眼中的泪,是有温度的,可以是温暖的,也可以是灼人的。
小默靠在他的胸前嘤嘤哭泣,他却只能够这样静静的拥抱着她,一句话也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血色的眸子在此刻竟然迷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神色。
虽然小默说了她不走,但是他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知道后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连你都不能有五层把握?”
他慎重的点着头,真的是五层把握都没有,因为他预感到的那个至强者根本就不像是属于下界的存在啊,让他怎么去敌,他倒是想敌得过,奈何这世间道基日渐败落,信奉之人日益稀少,很多至上法则神通都被遗落了在了岁月长河的尘埃中,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承,他所学到的也不过是残存的一角,并不完整。
这时候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有九条尾巴,难道不是传说中的九命猫妖吗?”
听到这话,他立马就知道老爷子想说什么了,立即白了他一眼啊,“你当我修炼这么多年都没死过吗?”
“那你死过几次了啊?”老爷子紧接着又问。
“七次。”他回答的简单而干脆。
“什么!?”老爷子再一次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那你岂不是只有两条命了吗?”
还没等他说完,老爷又接着道,“只有两条命了,这可怎么办,这次数也耗不死啊,就算耗死了也是同归于尽了吧。”
听了这话,他差点没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这什么逻辑,是要他拿这两条命去打吗?要不是看老爷子都这个年纪了,他肯定一巴掌拍过去教训他一顿。
老爷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烦躁不安,最后似做了决定一般,对着他慎重道,“原本我是不看好你和小默的,我知道这孩子心里爱慕你,而我只希望她一生过的平安幸福,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有点不切实际,我就把小默交给你了,她虽然自幼跟着我学习道法,资质不差,但都只是流于形式,我并没有教过她深奥的法则,你修为比我要高深,她跟着你离开比跟着我离开要好很多,如果真是面临那样的至强者,最起码你还有快五层的把握,而我肯定没有一线生机,所以你带着她离开吧。”
皱了皱眉,他听出来了,老爷子这是在托孤,大概这世间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被他念叨着皮猴子般的孙女了。
“我想我大致知道,是因何引来这场杀劫的。”老爷子摸着胡须又道。
他的心跟明镜似的,太白山,这座山虽然灵韵萦绕,但是也没有在此时蕴育出什么山宝圣物,就算有小白这么个快要成仙的存在,也没有必要引来这样杀劫啊,谁会对一个即将成仙的生灵动手啊,那么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他布下的那个上古法阵,是那个法阵引来了这滔天的灾劫。
既然是至强者,那么又怎么不会追查到布阵者,所以他走亦或不走都毫无生机。而小默还那样的年轻,将她托付给小白未尝是一件坏事,毕竟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小白的秉性他不敢说全部了解,心里还是有点底子的。
“你会保全小默吗?”老爷子赫然转头,目光如炬,直直的盯着小白。
少年心头一震,瞬息明了,老爷子这是豁出去了,在做最后的确定,他看着老爷子,凛然无惧。
“会,若非神形具灭,定然会保全她。”
听了他的话,老爷子含笑,一掌拍落在他的肩头,心中似乎有一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踏实了。
灾劫比预感的还要来得快,不过三日整座山就被各路修士封堵了,还好自那日以后老爷子就去了崖巅,毁掉了那个法阵,那个法阵如今遗留在那里不过一方残迹。
一只灰色的巨鸟矗立在崖巅,鸟眸中神光汇聚如剑,仿若只要扫视一下,就可碎石劈山。
细看这只巨鸟,就是昔日跟小白在天际争夺冰莲圣药的那只鸟,只是如今它似乎变得更为巨大了,之前全身灰色的羽毛如今也密布了不少的金色光泽,光辉流动闪烁,让它看上去宛如真正的大鹏神鸟后裔。
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修为又有长进了,不然怎么会全身冒着金色的神光。
巨鸟矗立在这个崖巅之上,看着法阵的残迹,它在这里面找到了小白的气息,当下气愤道,“该死的死猫,上次抢了我的圣药,还将我打伤,这次看你能逃到哪里去,我非要用爪子撕裂你的猫身不可!”
说完,它便展翅而上,在天空中盘旋,愤怒的长鸣,鸣叫声在山林中回荡,那气势简直是直破苍穹,无法阻挡。
听到这个鸣叫声,小白就感觉到不妙了,想不到这只该死的鸟也来了,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仍旧是默默的看着小默收拾东西,准备带着她离开。
这直破苍穹的鸣叫声,小默他们自然也是听到了。
她默默的收拾着东西,这一次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她却突然的舍不得了,心里生出万般眷恋,小时候她时常埋怨爷爷不带她去尘世玩耍,觉得这寂静深山过于寂寥,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常变着法子的往外跑。
可是现在真的要离开,她却是不舍得了,她觉得只要离开了,她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里的一切这般的熟悉,山外的尘世,那样的喧嚣而陌生于她来说。
命途诡变,好事通常需要多磨,然而坏事却可以在转瞬及至。
“噌”的一声,一柄利剑穿透院子中的法阵破空而来,小白下意识的拉过小默旋身躲过,那柄剑被老爷子手中的宝镜挡了回去。
看来这是有高人找到了他们的住所,一剑破了护院的法阵,不简单啊。
“你快带着小默走!”老爷子大喝一声,对着身侧的两个年轻人说道。
“爷爷,那你怎么办?让小白帮你,我们一起走!”少女惊叫着。
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小默,慈爱的笑了,“默儿乖,你跟小白先走,爷爷断后,这人怎么会是爷爷的对手,等爷爷把这里处理好就去找你们汇合。”
随即他看了一眼拉着小默的少年,那目光仿佛就是在说,我的孙女就交给你了。
少年拉着小默施展神通一刹消失,在消失的那瞬间,小默往前跨了一步,那一刻她想要伸手去拉站在不远处的老爷子,因为她看到老爷那种眼神,那是生离死别之际才会感受到的诀别之色啊。
然而她终究是没有抓到老爷子,因为身后的少年将她拽得紧紧的,她就那样看着老爷子消失在她的眼前。
此生再不会相见。
看到少年施展神通将小默带走,老爷子转过头来看了看那一堆书简,这般好的书简都是他在无意间得到的,毁了实属可惜,可是若是落在心性乖戾或者邪道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并不是每个修道之人都如同他这般,甘愿沉寂山林几十年如一日。
最后一咬牙,他指间拈诀催动宝镜,对着那堆书简一轰而下。
听到屋子里的动静,潜伏在林间的那些人都忍不住了,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
“不好,他这是要毁了宝术!快拦住他!”
一时间山林间居然各种光芒涌动,闪现而出,都冲着茅屋而去。
之前还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真仙级别的人存在,众人还都是潜伏,而今那个真仙级别的人气息消失了,便是一拥而上。
更何况,里面那个老头子是想要毁掉宝术,就算此刻小白在这里,这些人一样的会拼了命的往里面涌进去,这么多人难道还打不过他吗,就算打不过也可以扰乱他心神不是吗。
此刻山林涌出至少有上百人,其中还不乏人类修道中的佼佼者。
这年头,能够看到这么多修道之士,恐怕真是算的上奇观了。
这时候在离茅屋不远的地方,白色的柔光闪现,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出现在那里,他手中拿了一柄折扇,“噌”的一声折扇在他的手中展开来,扇面似雪锦织就,苍茫一片银白,扇骨铮铮若寒铁打造,摇动间于那一片苍茫银白中隐现重重杀机。
这个公子哥,就是凉安客栈的老板,紫萼口中的公子傅远兮是也。
两百年的时间苍茫划过,却没有在他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紫萼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杀人的,虽然在紫萼的心中,这个公子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人,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杀人。
苍茫而冷漠的眉眼被这郁郁山林映照的如同雨后的碧空一般,两百年前他那沉静的眸子,就似这般的倒映着看透三千尘世的淡漠疏离。
前面不远处的茅屋中传来各种乒呤乓啷的声音,时不时还有凄厉叫喊声,人心是这世间最难以捉摸和满足的东西,法器被各自的主人激活,一时间这片茅屋变成了一个残酷的生死决战之地。
无数灿烂的光辉交相辉映在上空,呈现出一片绚烂的烟火之色。
然而这些烟火绝色,都伴着一缕森然的死气,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消逝。
争斗在这山林间卷起一股飓风,吹的山石飞滚,草木凋折,唯有那个白衣公子仍旧站立在原地不为动摇,折扇轻摇似看一场好戏。
终于有人不再争夺了,残破的书简落在几个强者手中,他们觉得无望,开始从那片战场陆续的退出。
但是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人又怎么会让他们全身而退呢?
折扇轻摇,一道道透明的气茫带着必杀的气势直破第一批退出之人的命门,毫无还手之力,那些人根本来不反应便陨落在了此地。
他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斩杀所有跟禁忌法阵有过接触的人,他的使命是要将这一至强的禁术抹杀于这个薄弱的现世中。
所以,这里的所有人都要陨落,一个都不能少。
于此同时在太白山的另一处,那只大鹏后裔一路紧追着小白和小默不放,一路纠缠争斗,小白身上多处负伤,白衣上绽开着朵朵妖艳的红色花朵。
那都是他或者那只巨鸟的。
“死猫,你恢复的倒是很快,看来你从那个法阵中得了不少好处,速将法阵布施之法和上次的冰莲圣药交上来,我可以绕你一命,免你身死道消。”
巨鸟化成人形,手中执着一柄玄月般的细长弯刀,看着拉着小默的小白,眼神冷酷而凌烈。
化成人形的巨鸟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铠甲,就连他的头发都是淡金色的,打着小卷颇有点异域风情,容颜也是俊美,凌烈中更是有一份狂妄的霸气,到底是大鹏神鸟的后裔。
面对他的强势,小白只是挑了挑眉,冷哼一声。
上次去天池采药,被小白打伤还没有拿到圣药,他本就窝着一肚子气,带着一身伤回到祖地疗养了数年才复原,更是被族中众人笑话了一番,早就想抓住他,将他撕裂在利爪之下以泻心头之恨,没想到今日又被他以这种不屑的表情对待,心中的怒火更是旺盛。
“我今日就要杀的你一条命都不剩,你不是九命猫妖吗,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还有九条命!”
巨鸟怒道,挥动手中玄月弯刀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就扑向了小白。
小白松开了小默的手,在她耳边飞快的说道,“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把自己藏好。”
而后也化作了一抹白光飞速的扑向了那束淡金色的光芒。
其实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毕竟巨鸟是大鹏神鸟的后裔,上一次在天池强抢圣药之所以两败俱伤打成平手,那是因为巨鸟在采药的时候被池中的蛟龙所伤,他是趁了空隙才得手的。
虽然说,都步入了真仙境界,但是血脉传承上还是有所差异的,鹏鸟凶残好战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著称于世,一直流传到现今,法道传承完整,就算是如今也有着自己的一方祖地。
九尾灵猫,又称之为九命猫妖,其真正的神通是因为它有九条命,死一次,长出的岔尾段落一小截,不得再生,他那化出来的九条岔尾,有七条是已经段落过一小截的。
小默并没有离开多远,她躲在了一块巨石后面,爷爷不见了,她不想连小白都看不到,所以她躲在不远的一块巨石后面。
透过巨石的边缘,她看到那一金一白的两道光影,那两道光影在天幕中交相辉映,时而交错而过,时而相互并撞。
每一次交汇都必将带起一霎绚烂的茫,自天幕中洒落而下。
当真是修道资质卓越,只可惜老爷子并没有教过她深奥的东西,她以肉眼竟然可以模糊的看到那两道光芒中的身影。
小白是落在下风的,虽然那只巨鸟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是终究是小白要严重些。
一道淡金色的刀芒自巨鸟手中的弯刀上迸裂而出,一瞬被扫入小白的身体中,小白本来就显得有些不支,此刻刀芒入体,他听到自身的骨骼都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小默看着这一幕,从大石后面一蹿而出,望着天幕中那个白色身影,她的心一阵剧烈的颤抖,那一刀仿若是劈在了她的身上一样,她可以想象到那是多么锥心刺骨的痛。
小白显得有些不支,这一战极其激烈而残酷,虚空仿佛不能承受他的体重,他有些摇摇欲坠。
几年不见这只鹏鸟后裔变得更为强大了,虽然他也变得强大了,但是仍旧无法达到对手的高度。
巨鸟也是受了严重的伤,嘴角不断的咳血,暴怒道,“该死,我这就了结了你,看你还有几条命!”
说话间他再次催动手中的玄月弯刀,这一刀爆发的刀芒极其的强盛,秉承了他所有的神力,要一刀至小白于死地。
刀芒挥出的刹那,一个紫色的身影居然转瞬而至将坠落中的小白护在了怀中,这是小默,在这危急的刹那间出现,护住了小白,她用自己的身体,一个凡人的肉身挡住了这秉承着鹏鸟神力的一刀。
她的眸中还带着晶莹的泪花,她护着小白自高空急速坠落,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但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爷爷教给她的都是皮毛,她唯一偷学小有成就的大概就是这御空之术了,爷爷希望她一生过的平凡,所以不曾教她那些深奥的东西,但是自从八岁那年,她目睹了苍穹之上,那一场追逐之战后,她的命途似乎注定就不再平凡了。
看着小白惊惶失措的神色,她却是笑了,就好像他们初见那般,笑的澄澈而无垢。
“还好,还好我抓住你了……”
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挡鹏鸟这一刀的神力,但是那一刻,她不想看着他陨落在自己的面前,她更不想离开他,她已经离开了爷爷,她不想再离开他。
刀芒透体而入,在她的背上溅起一片血雾,然而那枚秉承了神力的刀芒并没有停下,而是透过她的身体径直的再次没入了她身下少年的身体。
血从少年的嘴角溢出,他怀中的少女却是已经没有了生气,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紧紧的抱着少女的身体,有灵韵自他的体内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少女的身体中,纵然少女已经没了生气。
耳畔风声呼啸,而他却似坠入了一片寂静之地一般,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音,四周变得一片苍茫,他的耳畔只回荡着那一句。
“还好,还好我抓住你了……”
“嘭”的一声终于坠地,他所坠落的地方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巨坑来,这一刀的威力可想而知,是有多么的强力。
灵韵仍旧从他体内不断输送进少女的身体,直至他失去所有感知,化成一具白猫的尸体躺在少女的胸前。
他第八次从这个世间陨落了,然而没有一次是如这般痛彻心扉的。
数年前他跟巨鸟一战伤了这第九条尾巴,这条尾巴一直若隐若现,在法阵中疗养之时,它才又重新开始成长,但是终究是没有长成完全的第九条尾巴,再加之在坠落的过程中他输送了自身太多的灵韵给小默,所以这一次复活过来竟然是重伤的情况。
他没有管那只巨鸟,而是扑向了那个紫衣少女,他将少女揽入怀中,血色的眸子中竟然滑落了一滴血一样殷红的泪滴,仍旧是不断的将自身灵韵输入到少女的体中。
“死猫,速速交出圣药和法阵布施之法,我让你陨落的体面点。”
天幕中,那只巨鸟盛气凌人,对着下面悲怆的少年大声的呵斥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浑厚的道音破空而来,震慑住了天幕那只盛气凌人的巨鸟。
“念你是鹏鸟后裔,饶你一命,速速离去,若是不从,我便让你陨落在此地,身死道消!”
这一句话震动天幕,隐约间有大道轰鸣。
巨鸟心颤,这绝不是它可与之匹敌的对手,当下看了一眼小白,在心里暗道,算你好运,今日不死,待来日我再取你猫命,叫你身死道消。
随即化成鸟身展翅而去。
这一句话绝不是傅远兮说的,是城中那个在宗祠之中的青年说的。
青年虽然身在宗祠之中,但是他的面前有一面水镜,他团坐在蒲团之上,通过面前的水镜将太白山的一幕幕尽收眼底,在看到紫衣少女舍身护住少年的那一霎那,他那如同夜幕一般的墨色瞳孔中竟然涌起一阵波澜。
世间有万千生灵,历经无尽岁月,然而有些画面竟然在重复上演,为何经过这漫漫时间的长河洗涤,他仍旧是会被之触动。
那个声音沉默了半晌,似不忍少年不断耗费自身灵韵,遂又开了口。
“你是想救你自己还是想救她?”
听到这样的问话,少年一怔,仍旧是不忘输出自身灵韵。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救她!”他说的笃定。
“如果救她,她将忘却你,你还救吗?”
那个声音又问道。
他怔了怔,然而种种过往在他的眼前闪过,他活了漫长了岁月,历经了数世,一直苦修道法,不为俗世所动,他已经错过了这世上很多的东西,是怀中这个短暂相处少女,教会他什么是爱与付出,什么是温暖与守护,如果他活着,此后漫长的岁月,他都不会再体会到这种感受,亦或者说,他再也不愿意体会这种感受。
“救她!”思虑过后他仍旧是回着这两个字。
“好。”
虚空中那个声音道。
“但是我有一个请求。”少年黯然的开口对着头顶无尽的天幕说道,“我希望守护她,即使她自此以后不再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忆。”
他知道,他的妖灵破损了,无法再复原了,终究是要陨落的,但是他希望以灵体的状态守护怀中这个少女,直到他的元神寂灭消散在这天地间。
城中,宗祠中的青年再次动了动眸子,被这只猫妖的执念所触动。
他低垂着眼眸,看了一眼左手上那枚暗淡无光的黝黑指环,不知面上是何种神色。
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容又恢复的平平如常了,他看着水镜中那个猫妖少年。
“好,我允诺你,片刻便有人来接引你,你自跟着他走便是。”
下一刻,他一拂袖,水镜破裂了,水珠洒落一地。
紫衣少女的那一句话,跟他千万年前所说过的那一句何其像似,只是他要保护的那个人没有活下来。
收拾完茅屋那片战场,傅远兮就接到听澜长老的口谕了,让他去另一边带回那个猫妖少年还有那个紫衣女子的尸体。
虽然他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去了,对于这个长老,他还是甚少忤逆他的意思的,至少两百年前是这样。
就这样小默进了忘城,这个一直隐匿在西南秘境中的传说城池。
城中的长老听澜带走了小默的尸体,她虽然已经毫无生气,但是因为小白一直对她输送灵韵,强行压制了她的魂魄,使得它们没有脱离本体,只要不到阴朝地府救她还是不用大费周章的,更何况小白还给了他一株冰莲圣药。
在小默被带走的时候,小白摘掉她一直佩戴在额间的那只额环,在最后的时间中他把这只额环打造成了一支单花贝叶簪子,他将这只簪子递到仍然留在城中的傅远兮手上。
“公子,请将我的元神封印进这枚簪子中,待小默醒来,请将这根簪子交于她,这样我便可一直守护着她了。”
他说的恳切,跟着城中的人一起称呼傅远兮为公子。
不知一切原由,但傅远兮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大概只有所谓的情爱才能让人如此了。
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傅远兮依照他的愿望,将他的元神封印进了这枚簪子中,被一同封印进来的还有那个叫小默的紫衣少女。
自此世间再也没有一个被唤作小白的猫妖少年,更没有那个天真无邪的俏皮少女小默。
当紫衣少女醒来的时候,她已然忘却了前尘,傅远兮将簪子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她茫然的看着那支簪子,忽的抬起头来问道,“我怎么忘记我叫什么了,你又是谁?”
那时城中的紫萼开的正是旺盛,嫣然一片,傅远兮看着花圃上那一朵一朵的深紫色小花回道。
“你叫紫萼,你可以跟他们一样称呼我为公子就好。”
自此以后紫萼诞生了。
她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变的极静,整日的扎在城中那些书简中,到底是资质卓越,很快便学的一身好功夫,经年累月出了城俨然也是世间少有的高手。
那只单花贝叶簪一直都陪着她,看着它,她总觉得莫名的暖心,想来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不容丢失。
过往的一切便是如此,从前尘中挣扎转醒之际,紫萼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口中还呢喃小白两个字。
冰湖被这样子的紫萼惊得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怎么出声安慰。
反倒是紫萼失神了半晌便收敛了起来,两百年都过去了,如今再哭也无济于事。
当初小白毅然选择了救她,那么这一战,她来还这个人情,这个欠了两百年的人情。
醒来后的第二日她便整理了行装去了域外,后来冰湖检查她的房间发现她所整理的行礼,竟然只是带走了那只从来未曾离身的簪子而已。
三个月后,这个才在世间搅动起一场风云骤变的女子就陨落世间了。
罗浮宫被灭,除了宫主罗浮遁逃之外,无一人幸免,而紫萼在追击她的途中不慎失手,死在罗浮手中。
又过了一个月,同去的城中弟子将紫萼的尸体以水晶棺椁保存运回西南蜀地,送至城中。
人们清晰的看到,那一枚被紫萼一直插在发间的单花贝叶簪子碎裂了,在开棺的那一瞬间,紫萼的尸体和那一枚碎裂的簪子竟然都在日光下化作了齑粉。
生不同时,死同时。
没人明白,为什么紫萼连一件想念之物都不曾留下。
恐怕这也只有那个深居在宗祠的青年,和那个住在城外红楼中的公子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这个世间再也没有守护她的那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了。
-end-
2014.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