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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三月
这时节的上海滩,是光亮的温室也是阴晦的渊薮。她既能孕育出洋房花园内清雅纯洁的玉兰,也掀得起黄浦江水中激烈涌动的暗流,而这一切都是在看似宁静的表面下进行,静得一如今晚。法租界西区的住宅群在夜色笼罩下更加静谧,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被阵阵料峭轻寒的微风吹拂,枯涩光秃的树干显得有些萧瑟,似乎还未从冬日的凛冽中苏醒。
夜更深的时候,忽然风势急转,一辆疾驰的黑色福特轿车穿透夜色,夹带着轰鸣,打破了这里的平和。车内一前一后坐着两人。
“老张,再开快点!”后座的贺天宝不断催促着,左顾右盼间,恨不得整个身子都前倾上去,可这码头与家之间的距离似乎像是越盼越远。
“快到了,快到了!”中年司机的额头上沁着汗珠,“大小姐,侬放心,老爷一向福气好,伐会有事体格。”
贺天宝深叹了一口气,慢慢靠回后座位,却仍是如坐针毡,不断地摆弄她的发梢。父亲的病来得突然,让远在英国的她措手不及,日夜兼程地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多月才赶回国。她心焦地看着窗外,霓虹飞速在眼前闪过,划出一道道五彩光晕,然此时此刻,街头灯光万千妖娆也不及家中明火一盏。
汽车依旧穿梭于小巷大道间,险些碰到了路边扎堆休息的黄包车夫,被他们指着车屁股泄愤道:“阿屈死!赶着投胎啊!”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雨,车窗上渐渐布满水滴,玻璃外的景色跟着开始扭曲。而贺天宝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车窗,这不由得让她回忆起两年前,自己和母亲离开上海时也是这样如烟似雾的天气,如今归来,却是形单影只,彼时谁也未料到今日的物是人非。想到这儿,她颤抖的双手来回抚摸怀中的骨灰瓮,垂下头喃喃道:“妈,保佑爸爸平安……” 她才失去母亲,不想连父亲也失去了!
雨势见大,轿车反而加快了速度,溅起一路泥泞。挡风玻璃上淋淋漓漓,雨刮不停地左右摆动。
终于车子在马斯南路与辣裴德路交界处的一栋洋房前嘎然而止。
贺天宝几乎连打开车门的气力都要耗尽,她一头撞进雨里,护着骨灰瓮,跌跌撞撞地朝洋房跑去,边跑边叫门。迎上来开锁的老妇人激动和焦虑都写在了脸上,隔着厚实的铜色铁门就嚷:“大小姐可回来啦!哎,哪能也没把伞……”
“伍妈!我爸呢?”贺天宝打断了她的话,拼命朝楼里张望。
“老爷在二楼卧房,少爷和二太太他们都陪着呢。”
铁门大开,贺天宝迈开步子冲进了庭院,借着微弱的灯光,目之所及是父亲辛勤栽培的簇锦团花,全家人曾一起戏耍的水池,就连院中摆放的桌椅好像都不曾移动过位置,仿佛竖起耳朵就能听见父亲荒腔走板式的京剧,一切一切,恍如隔世。一路的舟车劳顿加上此时火烧火燎的心情,让她晕眩地几乎跌倒,好容易才进门跨上楼梯,耳里只听得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以及……二楼那阵阵剜心裂肺的哭泣声……
迟了。
一瞬间,手脚冰凉!
二楼尽头的卧房内,气氛让人窒息。
贺家老爷安静地躺在雕花木床上,没了喘息,身边的四个人或立或跪地围拢着他。
哭得最大声的女人是贺老的二姨太云芳娥,她攒着白色丝帕,边嚎边示意身边六岁的儿子跪下,孩子惊怕地照办了。长子贺东升跪在床沿,头埋在臂弯中,肩膀不住地抖动。站得离床最远的中年男子,是贺家钱庄的经理方仲亭,跟随贺老多年,此刻他一身长衫,架着黑边圆镜,紧锁愁眉,双手背在身后,不发一语。
贺天宝忘了自己刚刚是怎么闯进房间来的,若不是门外的陈大夫拉住了她,大概此时三魂已丢了七魄。她拨开其他人,径直走到床前,看见父亲的眼是紧闭的,顿时心揪在一起,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唰唰流下。
“爸,我带姆妈回来了……”良久,贺天宝拉起父亲渐渐冷却的手,轻轻搭在母亲同样冰冷的骨灰瓮上。接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她赶回来了,却终于是没来得及送父亲最后一程。之前的恩怨没有必要重提,所有想说的话也没能再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声呜咽。
“天宝,先去换身衣服,要感冒的。”贺东升过去轻轻拍了拍贺天宝的肩头,关切的口气自然得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他没想到和妹妹相隔两年的重逢,竟是在与父亲死别的境况下。
贺天宝点头应了一下,更多的眼泪涌出,顺着脸颊,最后滑落到骨灰瓮上。
“哦哟,鸿煊过来过来。”沉默许久的云芳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拽过站在床边的孩子,一副后怕的样子。又蹲下身子叮嘱他:“下次离她手里那个坛子远点,晓得伐?”
“你什么意思?!”那些话是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贺天宝耳中,让她怒不可遏!
云芳娥不紧不慢地起身,将惊恐的儿子护在身后:“喂!你妈得的是黑死病哎!谁家碰上了都要防一下的吧!”
“好,好,我不跟你啰嗦。” 贺天宝转过身抹了把泪,指着门口的方向,“你要防我们是吧,那索性搬出去住,我绝对不拦牢你!”
“我倒是想啊,可这房子也有我和鸿煊的一份,老爷的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爽爽!你想赶我走也没那么便当!”
“你真是三句都离不了遗产。”贺天宝冷冷地回答,拳头却握得死紧!
“旁边的人可都是长了眼睛的,老爷病倒了是谁在他边上啊,他需要你们娘俩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英国享福!现在要分遗产了,晓得回来了啊!”
贺天宝又是一阵晕眩,怒火冲到了脑门子里,几乎要伸手掌掴眼前的女人。若不是她,贺家何至于此!
年幼的贺鸿煊躲在后头看着眼前两人鼓点似的你来我往,突然由呜咽变成号啕大哭。在他的记忆中,以前是大妈妈和妈妈吵,现在是姐姐和妈妈吵。而门外的佣人们只听得主人房内好一通热闹,个个面面相觑,但碍于伍妈在旁边,也只敢唏唏嗦嗦地议论。
“你们俩给我出去争!”贺东升终于是按奈不住了,他捏了捏眉心,捶打了几下已经酸麻无力的双腿,起身走到两个面红耳赤的女人身后,把哭成泪人的贺鸿煊牵到床边:“鸿煊乖,过来跟爸爸道别。”
房间里顿时静得只剩孩子的抽泣声。
狂风毫无预兆地卷进了屋子,把火红的玻璃窗户吹得噼啪直响,让所有在场的人一阵哆嗦。先前站在一旁尴尬观战的方仲亭正好迈步过去关窗。虽然他跟了贺老爷多年,可只顾着照应钱庄事务,这家长里短却是要规避三尺的。
“仲叔你也累了那么多天,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贺东升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苦楚。
方仲亭扣紧窗户,叹了口气:“我跟了东家这么多年,留在这里帮忙也是应该的,你不用过意不去。而且东家这样子……明天钱庄肯定是不开市的。放心,同行们和报社那里,我会安排的。你们只管安心操办后事。”
贺东升低下头:“麻烦你了……”
晚风却并没有因为关了窗而停止脚步,透进的丝丝寒意让贺天宝浑身一凛,她感到了刺骨的凉意,并不完全是方才淋雨受凉的关系,还因她意识到没了父亲,钱庄的路更不会好走。而自己呢,从今往后,除了兄长外,无以为靠。
夜色雨幕,树影幢幢,这独立的洋房先后送走了原来的男女主人,在院子里更显凄清了,豪华中还透着几分阴森,雨点打湿了大门外那块黑底金字的 “贺公馆”门牌,水珠顺势滴滴落下,依稀可见锈色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