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明妃传鱼线续文》秋水淡墨痕

14、夫妻

　　刘平安细细的为允贤母子诊了脉。祁钰示意他出来说话：“如何了？可有大碍？”
　　刘平安回道：“皇子身体强健，这次虽险却不妨事，日后只要悉心调理即可。只是，允贤？”祁钰看允贤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朕也担心允贤，她要不要紧？”
　　刘平安斟酌着开口：“身体亏损尚未补足是一方面，今天受惊过度又是另一方面。况且，我看她这个样子，只怕要有心病。这样就比较麻烦了。”
　　祁钰点点头：“朕知道了，你只管去开方子，剩下的，朕来想办法。”
　　此后，祁钰除了朝事，一颗心就都扑在了为允贤母子调理身体上。念儿逐渐康复，但允贤始终是恹恹的。祁钰知道她这是心病，终须有心药来医。但允贤一不爱财帛珠宝，二不爱名利，所爱者无非医术医书，但她身体不好，念儿也未痊愈，终究不忍她太过劳累，因此也未提及。用什么哄她开心，祁钰一时间颇为伤神。他们母子渐渐好转，祁钰却渐渐消瘦。

　　允贤因着念儿受惊受伤，诸事无心。整日的都有些怔忡。这会念儿睡了，就坐在廊下抬头发呆。祁钰见她怔怔的，心头发疼，坐下拉了她的手问：“在看什么？”允贤也不回头，只微笑道：“祁钰，你看这天的颜色，多漂亮！澄澈悠远，让人一见就心生向往。”祁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只见晴空如洗，一望无际的蓝色蓝得像一汪海水一样，几朵飘悠悠的白云，洋洋洒洒地点缀在天空，像一个可望而不可触及的梦。
　　祁钰一直都懂得她的心事，这会再见她这样，第一次心头萌生退意，简直就要送她出宫了，终究不舍得，道：“你很喜欢这蓝天？”允贤点点头。祁钰道：“你和念儿再休养一段时间，我派人去接岳父奶奶，等念儿周岁那天你带他出宫去看他们好不好？”允贤眼睛一亮：“真的？”祁钰含笑点头，见她只是一瞬高兴就又复归忧愁，遂不再说话，只是抬头望天。
　　这一日，祁钰还未下朝，小马子却兴冲冲的跑来：“贵妃娘娘，皇上让奴才给您送点玩意过来。”只见，一列瓶、盘、碗、炉、圆盒、香熏、蜡台、樽、壶等物依次呈上，凡她殿中能用的东西，这里都能找着，颜色或天蓝，或宝石蓝，或翠蓝，均是深浅不一的蓝色。小马子笑道：“娘娘，这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内造处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做出来的。”允贤想起那天两人在廊下说的话，微微点头：“你去告诉他，他的心意我知道了。”允贤眼中泪光闪动，心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在弥补。可是为着念儿，我始终无法安心的在宫里久待。
　　小马子见她始终无法展颜，欲言又止，终于沉默着告退。
　　到了五月初一那天，祁钰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他下朝才可出宫。允贤等他下朝后，祁钰却有些奇怪，不正对她，只絮絮叨叨的吩咐左右照顾好贵妃娘娘，他就不去了。允贤心下奇怪，但想着马上见到父亲奶奶，心中欢喜，只得由他。
　　待得允贤出了宫。祁钰却一直在背后送她，目光恋恋不舍。待她走远，才叫小马子：“南宫那边皇嫂知道允贤出宫了吧？”小马子道：“昨天已经派人去知会了。”祁钰心中恋恋不舍，却仍道：“去告诉服侍贵妃娘娘的人，她想干什么、想去哪都不要拦着。”小马子应了，迟疑问道：“皇上，您这样，如果贵妃娘娘不想回来？”祁钰不答。
　　允贤急匆匆的回到杭府，却发现除了父亲奶奶，钱姐姐也在，大喜过望：“钱姐姐，你怎么来了？”钱皇后喜极而泣：“允贤，我来看看你。”更喜的是钱姐姐把小见深也带来了，小家伙已经快两岁了，文文静静的，十分依恋母亲。见着允贤也不敢十分亲近，允贤抱着念儿逗他：“见深，这是念儿，是你的弟弟呢。”念儿好了伤疤忘了疼，爱笑的毛病还是没改，见着见深倒是很亲近。
　　钱皇后含泪笑道：“允贤，一年多没见，你清瘦了不少。”允贤见钱皇后也似有隐忧，道：“钱姐姐，你身体还好吧！”钱皇后幽幽道：“眼睛不大好，不过到正好眼不见心不烦了。”允贤忧心道：“祁钰对南宫里，很不好吗？”钱皇后摇摇头：“如今也就这样了，不过是比不上从前而已，衣食无忧。”
　　允贤心中难过，拉了钱皇后的手皱眉：“钱姐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你别恨他。”钱皇后也回握她的手安慰道：“允贤，许多事你和我干预不了，听天由命吧！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父子能好好的在我身边，我已别无他求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有话要说“只有一样，你跟我去花园里走走吧。”俩人遂放了孩子在一起玩，辞了了奶奶和父亲，往花园行去。
　　花园里正站着一人，允贤定睛一看，正是朱祁镇。允贤摇头苦笑：“钱姐姐，你这是何苦？”
　　钱皇后望着花园中独自站立的朱祁镇，目含悲苦：“也许，我是习惯了吧。习惯了照顾他，习惯了按着他的心思来。不忍他伤心，不忍他难过，不忍他自苦。”又复望着允贤，道：“他现在还是很任性，我习惯了包容他，已经忘了要怎么劝他了。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任性的资本了，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帮我劝劝他。或者，彻底断了他的心思，别让他胡来。”允贤摇头：“我恐怕做不到，能帮他的，也许只有他自己。”钱皇后点点头：“我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尽管试试吧。”
　　如香扶了钱皇后离去。
　　允贤上前叫道：“郑奇。”郑奇大喜，回过头来，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怒道：“祁钰那个混账对你不好？你现在怎么瘦成这样？！”允贤微笑：“没有的事，他对我很好。”话虽如此，想起念儿，终究有些忧心。
　　朱祁镇道：“你不应该进宫的。你不喜欢那里。”
　　允贤点点头：“我是不喜欢那里，可是，他在那里。”
　　朱祁镇道：“你就这么愿意委屈自己？”
　　允贤摇摇头：“算不上委屈。大约，日子都是这样过得吧？任谁都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无忧无虑。我舍不得他一个人在那里。”
　　朱祁镇沉默。允贤探问道：“我看着钱姐姐很不开心的样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担心的事了？”朱祁镇冷笑道：“我现在能做什么？不过闲人一个。她多心了。”
　　允贤点点头：“那就好。郑奇，咱们是同生共死过的情分，很多话不必多说。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朱祁镇凝视着她：“你说。”允贤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话一出口，连允贤自己都愣住了：怜取眼前人吗？自己只管说别人，自己又做到了几分？
　　朱祁镇不想她说出这番话来，大失所望。他饱经困境，如今执念已生。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念头，虽未曾宣之于口，但他觉得允贤一定明白。但现在这个样子，允贤明明无意，他却不肯放弃。
　　允贤见他固执依旧，叹了一口气。
　　绿香突然匆匆赶来，对允贤施礼道：“娘娘，小皇子吵着找您呢！”允贤问道：“念儿怎么了？”
　　绿香笑道：“小皇子大约是一会不见您，心里不安。”
　　允贤再顾不得朱祁镇，急忙告别，朱祁镇看着她急急离去，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绿香一边走一边道：“娘娘，刚才小马子公公悄悄的来了，以为我不知道，对跟来的人吩咐说皇上的意思，让您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拦着。”
　　允贤一怔，‘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心道：你这是放我走呢，还是怕我走？
　　允贤猜到了祁钰心思，兼之念儿许久不见父皇开始吵闹，允贤心想：我走的，念儿也舍不得父皇了。便辞了父亲奶奶，带着念儿回宫。回到万安宫，小马子却在宫门口站着，见她回来，大喜：“娘娘，您总算回来了！皇上在您宫里待了好一会了！”
　　允贤轻轻的走进，屋里静悄悄的，只祁钰一人躺在她和念儿小憩的榻上。听见声响，他一个翻身，起的急了，不防却扭了一下腰。允贤忙忙的把念儿交给绿香，自己却上前抱他在怀里帮他查看，过了一会道：“没事。”
　　祁钰躺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馨香，提心吊胆了一天，这会终于放下心来。两人沉默片刻，允贤开口道：“我今天在杭府和钱姐姐、上皇说话了。”祁钰‘哦’了一声，并不答话。
　　允贤抚着他的鬓发轻轻道：“可能是为着我的缘故，又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事。钱姐姐看着很憔悴，上皇也很不开心的样子。”
　　她想起了钱皇后看着朱祁镇的样子，心里很难过，“上皇对我的心思你大概知道一些，我从没跟你辩白过。现在我要郑重的对你说一句：我的心只有一个，你一半念儿一半，再分不给第三个。所以，我劝上皇：大难不死，要惜福、要珍惜身边人才是。”
　　祁钰仍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怀里。允贤轻轻一笑：“然后，我突然就想到了我自己。我在想：这段日子，我为着念儿一直忽略你，甚至动了带着念儿出宫的念头。你是不是也像钱姐姐看着上皇那样看着我？你是不是也会因为怕我离开而饱受折磨？”
　　祁钰闷声道：“没有。”允贤幽幽叹气：“我以前说你贪心，现在看来我其实也很贪心。我总一味想你对我好，却忘了其实你也要人疼的。这宫里人虽多，真心对你的，却没几个。国事和家事缠在一起，一定很烦吧？”
　　祁钰转过脸来，闭着双眼，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允贤双手放在胸前。允贤帮他拭泪：“往后我再不忽略你了，人生这样无常，念儿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们，咱们一家好好过吧，能过几天是几天。”伏下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吻：“政事我不懂，但看在钱姐姐救我一命和你坐了皇位的份上，好歹别苛待他们，好吗？”祁钰点点头。
　　“允贤？”
　　“嗯？”
　　“我给咱们念儿想好名字了。”
　　“叫什么？”
　　“叫见济。济世救人的济，兼济天下的济。这名字含了你我的心愿，你说好不好？”
　　“好，这名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