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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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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真如那算命的老妇所言,天谴已去,桐原本没有希望,愈见苍白冷去的躯体又慢慢有了生气,再加上长大夫继续施针,第三日,她竟醒了。
这次不似以往仿佛到什么千年冰窟去了一趟似的冰冷,她醒来时竟觉得手脚有了暖意。
她睡的内室除了她再无旁人,但她却听的到外头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段嬷嬷”她唤。
丝幔被挥开,进来的却是阿谅,一贯的烟青色衣衫,束发,温和如玉。她微微闪神,她记得自己亲口赶走了他,如今怎会在自己的房里看到他?
“你……”
“姑娘,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他一派温文,问的也是理所当然,话中的关心更不曾有丝毫减少,仿佛他一直都在,在她身边没有离开过。
她要问的话竟噎住了,这个男人没有变,一直都没有变过。
“没有”她回答,想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竟不能动,心里闪过一丝惊慌,任她平日再冷静、淡漠过人,忽然发现自己全身不能动弹了,也是要惊慌的。
“姑娘,你这次病情加重,身体很虚弱,长大夫给你施了针,固定了你身上十大穴道,你不能动只是暂时的,这样你才能好好养病。”他当然看见了她眼中的那抹惊慌,缓缓解释道。
她闻言定下心来,阿谅不会骗她,他知道她是个坚强的人,什么病痛折磨她都可以自己承受。
安静下来,她看了看窗户,夕阳满窗,屋内洒满了金色的光线,这一刻是宁静的,也是温馨的,夕阳没有变,阿谅也没有变。
阿谅转出去又再走回来,手里多了个托盘,温和的笑着:
“长大夫交代,你一醒来就要吃药的。”
她不语,只是挑了挑眉,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她床头坐下,左手托着托盘,右臂从她颈下穿过,扶起她靠在他胸前。
她没有阻止他,好像十几天前那样冷冰冰赶走他的人压根不是她。
就着他的手,她慢慢喝干了碗里的药。
药是苦的,很苦很苦,可她却连眉头都没有波动一下,竟是习惯了那苦。
“我到底是阻止不了惋儿。”
在他轻柔地放下她,收拾空碗托盘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很轻很轻地在他身后说。
他顿住了身形,拿着碗的手也僵住了。他原本不打算这么早挑起这个话题,想不到她竟自己说了。
是啊,她一向直面问题,从来也不逃避的。叹口气,他转回来,她平躺在雪白的轻纱锦被之间,眼神幽幽地直视着他,那乌黑闪亮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形成一幅绝美的图画,摄人心魂。
“惋儿在我们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过过好日子,”她叹,却也笑,见到他那样半痴半明的眼瞳,身体深处,有些属于女性的自觉慢慢苏醒了。
“我爹带惋儿回来本来就存着私心,后来又让她扛起这一大家子的生计。”她肩头动了动,他见状,再坐回床头,扶她躺进自己的怀里,她微闭了闭眼,唇边漾起一个淡然而愉悦的笑容,她一直都没有忘记那晚在他怀中入眠,安心而温暖。
他慢慢沁出一个苦笑,没忘了那晚的人又何止她一个?
“如今她竟要替我去那么一个寂寞苦楚的地方。”她躺在他怀里,声音低缓而沉静,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顺着她颊边的发丝,恐怕全天下只有她才会把皇宫称做“寂寞苦楚的地方”。
“其实,惋儿姑娘此去并不一定是祸。”他考虑了很久,才慢慢的说,“她的能力,姑娘该是很清楚的,她做事一向前思后想,考虑的很成熟才会去做。”毕竟代替桐入宫并不是非惋儿不可。
“她的确说过她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她接口,想到惋儿最后的那句话:
“我入宫和你入宫,结局会完全不同,我一向要过最好的生活,来你家是,进宫也是,你——不要挡我的路。”
惋儿要她不要挡路,一半是为让她安心,一半却是真心话,这个她一向清楚。惋儿从小过惯了苦日子,一直都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她对入宫的生活,没有恐惧,只有期待。
“即便在皇宫,谁想要欺负到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微笑,能在三言两语间气的路丛暴跳如雷,能在净植轩掌管那么多的工匠仆人,能在男人一掌天下的商场翻云覆雨,她岂是一个平凡女子,一身紫衣,她一向尊贵。
“呵呵……”桐竟笑了,笑出了声,突然说道:“我此时才发现,惋儿的尊贵,是没有比皇宫更适合她的地方了。”看样子,自己想挡她的道也是不能了,她再笑,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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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至,又是一年莲花最盛的时节。
桐的身子竟慢慢的好了,惋儿临走前那一番交代到底派上了用场,净植轩也慢慢地在阿谅手里正常运作。惋儿的入宫在净植轩里不是秘密,但没有人再谈起这件事,一件欺君大罪的事在这里却像船过水无痕。
可阿谅和桐都知道,人们不谈论并不是淡忘,像惋儿那样的女子,要淡忘也是很难的。
如果不是后来出了那件事,他们都以为会这样云淡风清的过一辈子,阿谅还是阿谅,桐还是桐。
事情来的很突然,那是个很炎热的下午,池里的青蛙躲在莲叶下鸣唱,树叶间的夏蝉却哑了嗓子。阿谅在账房看账,桐在离他五步远的另一张桌边画画。
屋内燃着消暑的夏香,淡淡的香味似近似远,若有若无,一切都是安详而宁静的。
“姑娘,姑娘”段嬷嬷急吼吼的唤声,屋内的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两人都是淡漠平和的人,即使那唤声惊慌而焦急,他们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阿谅放下了帐本,桐搁了笔。
“姑娘,阿谅公子”段嬷嬷站在门口,对于室内安宁的气氛,一时之间竟局促起来,手脚也没地方搁的样子。
“嬷嬷,出什么事了?”桐静静的问。
“迎风馆传来消息说惋儿姑娘出事了。”段嬷嬷眉眼间的焦急千真万确,虽然惋儿平日待下人严厉,但一向公正,每个人都怕她也都尊敬她。
“什么事?”桐依然很冷静的问,但站在她身侧的阿谅却看到她脊背挺直了,面色也微微发白了。
“迎风馆的伙计阿弟就在外头。”段嬷嬷答。
“让他进来。”桐果断地说,室内一片凝重,之前的温馨祥和早不知飞到哪重天去了。
阿弟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桐姑娘,阿谅,我家老板从京城派人送信来说惋儿姑娘的身份暴光了,这是她的信,详细的情况都在里面。”
桐接过信,并未立刻拆,倒是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你家老板也进京了?”
“是啊,姑娘不知,老板是跟惋儿姑娘同一天进京的。”阿弟说话虽然还是有些颠倒,但很明显比起从前来要成熟稳重多了,也怪不得火颜会把这么重要的信交给他办。
“同时进京?”桐低吟,没再说什么,拆开了信,看了一遍,沉默良久,把信默然交给了阿谅。
“路家献美,白家曝之”
信中只有这八个字,阿谅的面色却立时变了,到了最后,事情又绕回了原点,很多事怎么都逃避不了。
“我明日就进京,路白两家的冤仇由我而起,怎可以牵连到惋儿姑娘。”他捏紧了信纸。
“由你而起?”她看着他,一身白衣至素,不沾半点烟尘。
“由你而起?”她完全转过身来,只是淡淡地,缓缓地问着。
她这辈子没有什么奢望渴求,只是要守住净植轩,保护好身边的人,也许她一身病骨,谈保护太过牵强,然她的信念一直是净植轩走到今日这个光景的最大动力。阿谅直到此时才倏然醒悟:为什么惋儿坚持不让桐入宫,最大的原因竟不是顾及桐的一身病骨,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净植轩没有了惋儿还是净植轩,但如果没有了桐,它就是什么也不是了,惋儿掌管经营净植轩这么多年,可是只有桐才是它唯一的主人。
阿谅倏然醒悟,立在当地不言不语。
阿弟站在房间中央,看看桐再看看阿谅,心下泛起了嘀咕,他是很喜欢打听是非的,但此时他弄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单纯是主子和下属的关系,他们未免太亲近了些,可如果说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更亲近的关系,那桐的态度又毕竟过分冷淡了些,他接触的最多的女性是热烈如火、情绪外放的火颜,相对的对人的观点也很直接,如今杵在这里,好像怎么都多余,反正老板要他带的话他带到了,送的信也交到了桐姑娘手里,左看右看,还是:
“桐姑娘,阿谅,我,我先回去了。”
阿谅没看他,但微微点了点头,他立刻退了出去,虽说火老板性烈如火,脾气也不太好,但比起跟桐姑娘面对面,他还是更愿意与火颜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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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的独生女儿是因为我而死的。”阿谅说,淡淡地说,仿佛事不关己,但一股淡淡的忧伤却慢慢弥漫开来。
一个人忧伤到空气都凝集,她一震,第一次正视阿谅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她考虑阻止他说。
终究她什么都没有说,静静的听着,她其实不懂白家,也不懂路家,更不懂白家和路家的恩怨。但是她知道路家是阿谅生活了八年的地方,而白家——阿谅刚刚说白家的女儿因他而亡。
“白樱是白家小姐的名字,她从小与路家长公子,也就姑娘见过的路丛公子结定了鸳盟,路白两家门当户对,也向来交好,经常走动,白樱小姐满十二后,几乎一直住在路家。”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该怎样说下去,最后他坦然的面对她,是放弃了所有挣扎后的轻松: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反正后来路老爷派我做了她的护卫。”
护卫?即使她对这种世家的规矩礼仪不是很明白,也清楚派一个年轻男子做自己准儿媳的护卫的事是很少见的。
“是的”他明白她心中的想法,接道:“白小姐长的美丽可爱,路家上下都很疼爱她,路老爷和路夫人更是对她一如己出,几乎是有求必应。”
那么说,让他做护卫,也是白樱自己要求的了?她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拿一双幽幽闪光的眼瞳默默注视着他,他因此有些微微的晕,开始有些难以为继,虽然不是他的错,但他就是不想她知道,但是他刚刚已经决定了要对她坦承,不再有任何一丝隐瞒,咬咬牙:
“后来她居然要求退婚,两家人都不同意,派了很多人劝她,问她原因,然后她来找我,只问了我一句话。”他闭了闭眼睛,神情沉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居然没有漏看,他自己也奇怪,这些年的禁忌他说出口时竟然还关心着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她问你什么?”她很慢很慢的问,表情不变,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一咽,“她问我肯不肯带她走。”
然后呢,你怎么做?她用眼神问。
“我向路老爷辞工求去。”也就是说他没有接受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该惋惜的叹口气,主子的未婚妻子要跟自己走,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
“后来,她同意了婚事,”阿谅慢慢的坐了下来,满口苦涩,没有处在那样的环境中,不会知道他的为难,一边是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子,一边是情深意重的姑娘,而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爱这个姑娘,为了主子家不闹笑话,也为了不误了姑娘的终身幸福,他唯有求去,彻底离开不是逃避,而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可是他没想到她那么烈,平日她是个那么天真活泼、乖巧听话的姑娘,他真的没想到她对感情竟然那么贞烈。
“她同意了婚事,”他再说一遍,才接下去:“在婚礼当天,她在她最爱的樱花树下横剑自刎。”其时,樱花瓣像在一刹那间凋谢,飞扬了半天,艳红似血。只到今天他的眼前都好像还飘扬着那如血的落红。他们都错看了她,那样的女子,那样的情意,连死都选那么激烈的方式,从此他再难谈情。
“她爱你”桐的话像叹息,三个字再平凡不过,可是白樱却用生命去说。她再淡然也不禁动容。
“是,”他慨然坦承,“但她却是因为强烈的恨才那么做的,很多人都错看了她,她原本是那么天真娇柔的女子,但实际上她是天之骄女,性情刚烈极端,她恨我从来都没有接受,她也恨我懦弱,所以她要用那样激烈的方式,她想要我集记住的不是她的容颜,她的爱,而是她的愤怒,她的恨。”时间越久,这个答案越是明显。
一个以死来明恨的女子,桐叹息,白樱的死换来阿谅今生的梦魇,一处又一处的流浪,换来白家和路家时代纠缠的恩怨,到底该赞她还是该怨她?在桐,惟有叹息而已。
“我不会,”桐突然说。
阿谅讶然,不明白她突来的话。
桐的眼睛闪光,只看着他,用他从来也没有在别人眼中看过的坚决跟柔情。
“我不会死,我会等你,等你很久,等到你回来,等到你愿意带我走。”
什么仙家之物,什么天责天谴,在这一刻只有桐眼中的坚决跟柔情而已。
阿谅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揽住了她,他终于等到了,采的这支青莲,在那漫天嫣红似血的飞樱之后。
“不用等很久,只要等我从京城回来。”他满足的在她头顶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