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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纸上情深也缘浅
      西柚
      01
      初春时节,院子里的花儿竞相抽出花苞来。宋谣坐在竹沁亭里边嗑瓜子边逗猫,微风徐徐,吹来一阵香气,午后阳光照的人慵懒惬意,可她心里头却是烦躁的很。原因嘛,有两个,一是她今日有急事要出宫却被禁了足,二是她成了皇室一大笑柄。身为当朝最小的公主,宋谣上头有六个哥哥,所以她可以说是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又一直活在手掌心里。
      前两日父皇突然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帮她物色了个好夫婿,身家清白,为人又正直,最主要的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她见了肯定欢喜。可还没等她想好该拿什么理由搪塞过去,转眼就听宫女太监在背后偷偷议论,说是那人回绝了这门亲事。普天之下,还没见过这等胆子大人又傻的,听说还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刚刚被封了翰林学士,赐府邸。宋谣年近十九仍未出阁,算命先生说,她命里情深,奈何缘浅。你看看这就说中了不是?好容易说了一门亲事还被回绝,这桩事让她沦为那些个\'名门淑媛\'茶余饭后的嗑牙料。想她堂堂一朝公主,脸往哪里搁?于是她便去找父皇哭诉了一番,可是她那个爹却说,放心,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宋谣不由得对她父皇的霸道威严赞叹一番,又小心地提了一嘴,她其实也是不大想嫁的,结果便被禁了足。
      呵,什么状元,不过是个酸文人,宋谣心下暗想。她是最讨厌什么穷读书的书生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文弱弱的只会之乎者也那一套。不过这番抱怨里却并不包括她前月在十方湖救下的那人,那日会试放榜,她偷偷溜出宫去十方湖租了个画舫游玩,恰叫她救了一个不会泅水的书生。这书生不是一般的书生,是个顶俊俏的书生。在美色面前,宋谣早将以往对心上人的标准抛于脑后。美人美景梅子酒,足足让她心情美上好几日。
      一想到这,宋谣心里又烦躁起来,那日她随口一说,若想谢她便赠她一个花灯。当时只是有意为难他,毕竟上元节早就过去,哪里还有什么卖花灯的。如今殿试已过,今日便是同那人约定了的日子,宋谣心下还是想去见他一见的,也不知他考的如何。
      宋谣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新蕊初绽的花圃,突然瞧见常在她三哥身旁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过。于是她灵光一闪,截了他手里的戏子行头便将人打发走了。
      宋谣的三哥也就是当朝三皇子,是个不爱朝堂爱唱戏的人,他在自己宫里搭了个戏台子不说,还不时往宫外跑。若要找他帮忙,说不准就能出宫。
      没等宋谣走到地方,便在文渊阁碰上了林大人,这个林大人是近些年来她父皇眼前的大红人,精明狗腿的很。宋谣心里都叫他老狐狸,于是远远地瞧见他便躲了起来。
      林老狐狸似乎在同面前的人说着什么,宋谣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一身白衣,体量修长,举手投足儒雅有礼,一股子书卷气。
      两人攀谈着走过来,宋谣才看清,这白衣人可不就是她前月救过的那书生么,心下不由得欢喜起来,就要走上前去。
      却听得林老狐狸说道:“圣上那小公主啊,顽劣是顽劣了些,不过心地倒不坏,何况同圣上起争执不是自断前路吗。”
      宋谣听了这话复又躲起来,她倒要瞧瞧这老狐狸还要讲她什么坏话。
      “林大人说的是,沈某却实在是高攀不起公主,再者家中也已定了亲,沈某便万不会有旁的心思。”
      “定了亲不是还没成亲嘛,沈学士何必执着于此。官场之中要知晓变通才能走的长远。”
      “若要沈某做那负心之人,功名不要也罢。”
      宋谣听到这里便再也沉不住气,诚叫个傻子听到这番对话也是明白过来了。原这白衣人,不仅是十方湖旁答应赠她花灯的落水书生,更是叫她沦为笑柄的新科状元郎,沈世行。
      而眼下他的意思是,有了心上人,即便是放弃荣华富贵也不愿娶她。宋谣心里着实憋屈,娶她可就那么为难?难到愿意放弃旁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他凭什么拒绝,凭什么让她被别人议论嘲笑?凭什么连所谓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就否定她?
      于是越想越委屈的宋谣抓紧了手中的托盘,气急败坏地现了身,大声喊道:“你这蠢书生,你以为谁想嫁给你了?本公主喜欢的是武功盖世的大英雄,谁会喜欢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文人,连泅水都不会的笨蛋!你不想娶我还没说要嫁呢!”宋谣越讲越激动,将托盘里的衣裳绸带,胭脂,发箍头饰一股脑儿地扔过去。噼里啪啦地砸了沈世行一身。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留给一脸愣怔的沈世行一个跑远的背影。
      方才发觉有危险立马跳开的林老狐狸走回来拍拍沈世行的肩膀,语气略有同情之意:“林某方才提醒过,小公主有些顽劣,沈学士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说罢摇了摇头叹着气走远了。

      02
      宋谣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生了几天闷气之后,又在乾清宫外徘徊了一天,
      最后还是没走进去。她想自己拒不拒绝都无甚大用处,左右现在沈世行也不愿娶她。
      然当宋谣坐上艳红色花轿子的时候,她还是很疑惑,沈世行为什么突然松口答应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觉得,莫不是折服于她的美貌?而后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想必她那般蛮横地对他,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要么是看在她救过他一回的份上不忍心叫她难堪?这一路上宋谣大抵换了了一百种猜想,一颗心七上八下。
      在锣鼓唢呐声中,她牵了一头的红绸子,又同他行过交拜之礼。才被送回新房,宋谣坐在床边胡乱想着,等到他回来一定要问问清楚。
      可没过一会儿,宋谣的肚子便叫起了冤。她侧头仔细听了听,门外并没有脚步声。于是便掀起盖头来捏了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立马端正地坐回床边。
      直到深夜,沈世行才姗姗来迟。他每走近一步,宋谣便多紧张一分。他掀起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色盖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瞧,被这样盯着的宋谣也有些小女儿家的害羞,便以拿起团扇掩面道:
      “你...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宋谣紧张的连吞口口水都怕呛到自己。
      “还真有。”沈世行挑眉看着她。
      宋谣摸摸脸,果然在嘴角处摸出了一些点心渣滓,尴尬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尴尬了好一会儿,宋谣才发现,他说话的口气有些奇怪,便忍不住开口问出心中的疑问:“你怎的又同意娶我了?”
      说实在的,问出这话时宋谣心里有些小期待。可她从没想过,她竟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事到如今,不是正称了你们的意?又何再必装模作样呢。”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竟带着点厌恶。
      宋谣有些云里雾里,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能看出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情,冰冷的如冬日窗子上结的霜花。
      “你...什么意思?”宋谣像是被人当头兜了盆冷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竟嫁了个讨厌她的人。而这个人,她却是有一点点喜欢他的。
      “念在你救过我的情面上,如若你同意,我们随时可以和离。若你不同意,那我只能等这阵子过去写封休书了。”他说罢,不等宋谣再说什么,便拂袖而去。
      宋谣呆呆地坐在床边,偌大的新房寂静的可怕。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没同他细说一路来时心中的忐忑,还没跟他讨要自己的花灯。便这样,只剩她一个人了。
      因沈世行自小父母便不在人世了。所以第二日宋谣便省去了拜谒公婆这一步骤。但是回门还是要回的。于是第三日,宋谣同沈世行一起乘马车回皇宫。
      宋谣抓住这个机会退了旁人同老皇帝唠了唠\'知心嗑\'。她质问为什么要逼沈世行娶她。得到的答案,与自己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谣谣,为父也不瞒你,沈世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为人又正直,可你要知道,朝堂上瞬息万变,左相权利独大,站队是迟早的事。想要拴住可用的人着实不易。”
      “谣谣,你可记得你儿时父皇怎样教你的?你又是怎样回答的?
      “你现在能做的,便是牢牢地抓住沈世行,也算是为我日后培养他制衡左相做个保障。”
      自皇宫出来后,这些话便一直在宋谣脑子里盘旋。不错,生在帝王家的她,从小便被告知,皇家的婚姻不是属于她自己的。是寄托了千千万万百姓安定的天下事。如若她长大了,朝堂清明,四海昌平,她便可以嫁了自己想嫁的人。可如若需要她靠婚姻来维持某些东西,那么也是她身为一朝公主的责任。毕竟她一向精致奢侈的吃穿用度,皆来自于苛政税收,说皇家是民之养子也不为过。
      老天给了她无尽的荣宠,亦不忘赐她一座牢笼。
      03
      春末夏初,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浇灭了空气中的热意。池塘上的荷叶还沾着几滴极新的水珠,大片大片地铺在水面上。
      沈世行抬眼,瞧见几乎不怎么碰面的宋谣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平和地说道:“我们好好相处吧,躲来躲去也怪累人的。”
      沈世行没搭腔,仍是看着手中的书卷。
      “你放心,先前我就说过,我是万万不会喜欢你的,这是和离书,我已经写好,若明年这个时候,你仍是如此不待见我,那么你可以落了名字便能与我和离。”宋谣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信封推过去,封面上的字体娟秀规整。她将他们之间的缘分尽压在这薄薄一张纸上。
      沈世行顿了一顿,才缓缓抬起头抬头,他接过信封应声说:“好。”
      “那沈公子可否赏脸同我吃上一顿午膳?我可是诚心和解的。”宋谣摊摊手,一副坦然又俏皮的模样。
      “走吧。”沈世行看她鬼灵精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经过这一番和谈,两人相处起来似不再那样僵硬,有时候也会同桌用膳。一段时间下来,沈世行发现,宋谣其实也没有旁人传的那般蛮横任性。
      这几日宋谣常常往宫里跑,她同沈世行说她恋家恋的紧,实际上是去找三皇嫂了,她这个三皇嫂是她三哥从民间带进宫的夫人,为人很是亲和,却将三哥吃的死死的,于是她便来请教请教这驭夫之术。
      短短几天,宋谣已经记了厚厚一本子。她日日带在身边研读揣摩,终于总结出几个道理。作为一个贤内助,不仅要练就一门煮饭的好手艺。更要了解他的兴趣爱好,对症下药。
      宋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从了解喜好下手,毕竟煮饭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学成的,于是沈世行有段时间总感觉连走路吃饭都被人盯着,猛地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实在是诡异的很。
      几日下来,宋谣发现沈世行很喜欢去偏院的后头,她悄悄跟过去两次,发现那里有一个精致的池塘,池中有着三两条鼓嘴金鱼。沈世行每次过去,是给那鱼儿喂食去了。宋谣便也学着,不时地去逗弄这些只会瞪眼睛的愣头鱼,顺便喂喂它们,不几日这些鱼儿体格便大上一圈。
      这日宋谣像往常一样,悄悄跑到偏院来,却瞧见个姑娘在水池边上哭的伤心,那人衣着朴素,估摸着是个丫鬟下人什么的。宋谣跑上前去询问,这才瞧见池子里的鱼都翻了白白的肚皮浮在水面上。这下可是急坏了她,不由得怒斥道:“这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看的鱼池?”
      那人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几条鱼多珍贵?再笨手笨脚的就别在府上呆了。”宋谣端起架势来数落了两句,就听见身后有人说:“我看谁敢赶她?”
      来人正是沈世行。他走到宋谣面前,又把那女子护在身后,一双眼戒备地看着宋谣。
      “世行,没事的……”那素衣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
      他转身安慰她:“苓儿,不用难过,我过几日再帮你买些鱼儿来。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宋谣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情深义重的戏码,再是迟钝也是反应过来了,这个叫林苓的姑娘大抵便是曾与他订了亲的女子,是他心尖上的人,也是他不愿娶她的原因。便是这样一个人将她比了下去,素衣布裳,未施粉黛。倒衬得她俗气了。宋谣干笑了两声,想是自己迟钝了,竟会将她当做下人来训斥。而现在,她的夫君,在帮着另外一个女人责她的不是。宋谣感觉自己就像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坏女人,尽管她并没有做什么。人家养鱼也是为了搏心上人一笑,自己还自作多情地日日来这里照看。在这种情形里,她大抵是个外人吧。
      “沈公子可以啊,金屋藏娇啊。”宋谣尽量克制住自己像巨浪一样翻滚的难过情绪调侃道。显然,她控制的不是很好,这让她的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宋谣你当初怎么说的?,不干涉对方。我希望你莫要忘了。”他声音淡淡的,一句话却将她推到了千里之外。
      “当然记得,沈公子你随意,祝你们早日修得正果。”说完宋谣慌乱地跑走了,她怕她再待下去自己就要控制不住情绪,她不能表现出一丝对他的在意和喜欢,否则这些日子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她只能坚强,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自己的心意,搞得好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她甚至不能落泪,哪怕一点点都可能击的她溃不成军。
      林苓喜欢养鱼,为了让沈世行不对那日的事心怀芥蒂,宋谣专门从皇宫里要来了几条黄河鲤放在琉璃瓦盆中,晚上她端了盆去找了一圈沈世行,发现他竟还在书房审阅公文。
      新月初现,宋谣走在长廊上,迎面却遇上端着茶碗的林苓。她只顾着低头走路,一下撞上了正对面的宋谣。砰的一声,两人手中的东西竞相摔落下来。一阵瓷碗破碎的声音。
      “啊!”林苓猛地缩手,惊呼一声。宋谣看着已经四分五裂的琉璃瓦盆和挣扎着的黄河鲤,忙蹲下身去捡。
      听到动静的沈世行从书房走了出来,瞧见林苓烫的红肿的手赶忙跑了过去,小心地抓起她的手检查。
      “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他皱眉紧张的样子宋谣还是第一次见,好看的紧,可惜不是为了她。
      “不用担心,小伤,上些药就好了。就是我为你熬的汤可惜了……”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片。
      “一碗汤而已,哪有你要紧。”
      沈世行跟着看向地上,才发现宋谣正蹲在那企图抓住活蹦乱跳的黄河鲤。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宋谣抬头灿然一笑:“你赶紧去帮林苓姑娘上点药吧,姑娘家留疤了可不好。”
      他顿了顿,还是拉着林苓进了书房。宋谣唤来丫鬟帮她抓鱼,自己则灰溜溜地回了院子,一路上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她还是没忍住,被琉璃瓦片割伤的手实在太疼了,袖口都已经被血水染红。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宋谣暗恨自己太娇气了。不就是这点小伤吗,不就是沈世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吗,有什么的啊。宋谣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04
      宋谣一连几个月都窝在三皇嫂那边,她走的时候没有打过招呼。可是也没有人来寻她,以至于宋谣以为自己能在这宫里待上一辈子。没错,沈世行不曾来寻她,连打听也没有。但这些都是她早就料到的,本不存什么希望,也就不会有多失落。不过宋谣没料到的是她竟是被她父皇赶回去的。
      宋谣到底是没回沈府,日头已经过去,天气也没那么燥热难耐了。估摸着时日这秋天会很快过去。她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却没有令她心安处。在集市上给自己买了串糖葫芦,又找了家茶馆歇脚,茶馆里头有说书的,口水横飞,捧场的人叫好不止。
      “呦,谁家小公主怎么跑这里来了?”略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宋谣抬头看,来人正是柳正青。
      “你怎么会在这儿?真是好久不见啦。”宋谣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颇有几分惊喜道。
      这柳正青是左相的二儿子,小时候是她六哥的伴读,经常出入宫中,同宋谣玩的很是要好。只不过后来左相权势愈来愈大,政治上明争暗斗,为了以防万一父皇就不再让他们来往了。如今再见,他已然长成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了。
      “哎呦!疼!这么久不见还是如此爱动手。”柳正青捂着肩膀呲牙咧嘴地叫唤。宋谣被他这幅样子逗得开怀大笑。
      两人走出了茶馆,柳正青请他去酒楼吃了顿饭,又四处转了转。眼看天色将黑。宋谣刚想告辞,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正走到这边的沈世行,他身侧的林苓几月不见,已不着素色衣衫了,一身轻纱罗裙走在他身边像极了沈夫人。看来没多长时间,她的位置就被代替了啊,宋谣这样想。拉着柳正青转身欲走,却不想被人叫住。
      “诶?那不是谣姐姐吗?”林苓大声地说道。
      感受到背后炙热的视线,宋谣顿住,继而挎过柳正青的胳膊回身笑了笑。
      “呀!真是巧,沈公子和夫人也来街市玩啊。”宋谣把\'夫人\'两个字咬的清晰缓慢。身旁一向同她默契的柳正青立马配合地问:“谣谣,你认得他们?”
      沈世行的眼神落在两人相携的手臂上,面色有些难看。
      “不熟,我们走吧。”说罢宋谣挎着柳正青欲举步离开,这次不是转身,而是直接迎面走过去。同沈世行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沈夫人光天化日同旁的男人拉拉扯扯不大好吧。”沈世行语气有些不稳,却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这是沈世行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承认她是沈夫人,他可是怕这样丢他沈府的脸面?宋谣苦笑了下。
      “你还记得我是沈夫人?我都要忘了。”宋谣叹了口气松开了柳正青。
      “既然不在宫里就跟我回府。”沈世行将她拽到跟前盯着她说道,语气少有的强硬。
      宋谣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不管怎样,她都是要回去的,这是她的责任,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只是心中莫名的堵着一口气,叫她倔强地不肯低头。可是离约定的时间不多了,她所能做的,便是再试试。但嘴里依然不饶人:“我过的挺好的,为什么要跟你回去?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沈公子是不是管太多了。”
      “已为人妇的女子不归家,岂不是叫人看了沈府的笑话,这已经不是你我两人的事了。”沈世行撰着她的手加深了力道,像是隐忍着怒气。
      果然如此,宋谣有些落寞。
      “罢了罢了,怎样说都是你有理。”宋谣挣开了他的手,又同柳正青告辞。
      “谣谣,你若是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我定不会让你叫人欺负了去!”柳正青瞥了一眼沈世行认真且大声地说道。
      宋谣看他装模作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地笑了出来,乖乖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嗯。”
      回府的路上,沈世行没吭声,走的飞快,连林苓都被落在了后头。
      05
      宋谣在三皇嫂那里的几个月没有白呆,学了不少菜式。她回了沈府便开始自己尝试,终于在七天后自己做出了第一道菜。自打那日从街市回来后,她和沈世行便没怎么说过话。今日宋谣专门请了他一同用膳。
      宋谣做的那道菜叫红烧鲤鱼,她特意放在最中心的位置。可沈世行偏偏不去夹它。急的宋谣起身给他夹了块鱼肉,又尴尬地笑了笑:“多吃点,嘿嘿。”
      沈世行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将鱼肉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便顿住,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想到什么一样看了看宋谣,然后微笑道:“很好吃。”
      “真的吗?这可是我做的。”宋谣一脸神气地仰起脸,若是有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对了,那柳正青同你可不是一路人,少跟他接触为好。”沈世行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我知道。”
      因为有了这次经历,宋谣一直以为她做的菜是很好吃的,等她真正的尝出问题来已经是第二年的上元节那日了。
      那日不管是街市上还是家里头,都热闹的很,宋谣早早地买了元宵,又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她已经能够自己做上一桌子饭菜了,今天是团圆日,但沈世行早上却被传去大理寺办公。她想着,今日就做上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一起吃。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晚上,直到深夜,丫鬟才来告诉她,沈世行回来了。她忙跑去门口,却瞧见他同林苓两人一起走进来,林苓手中还提着一个漂亮的五角花灯。
      宋谣就那么僵在冰冷的夜风中,去年那时候,那个答应赠她一个花灯的落水书生就在眼前,那个虽然一身狼狈仍然彬彬有礼的公子,那个让她十九年都未曾动过的心起了波澜的翩翩少年。爱的从来就不是她。
      “宋谣,其实我……”他上前一步,她却像是害怕什么一样后退了一步。
      “我做了晚饭,你们吃吗?啊,不对,你们应该已经吃过了。那我先走了。”宋谣慌慌张张地打断他的话来掩饰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
      她转身跑了回去,留给沈世行一个背影。
      今夜的月亮又圆又大,连茂密的枝桠都掩不住一二。宋谣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做的团圆饭,竟然难吃到她要掉眼泪。
      她边吃边想,这是最后的期限,到最后,她也没能让沈世行爱上她。她既辜负了父皇的期望,也没办法给自己的心意一个交代。思及此,更加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越憋越一发不可收拾,连吃到嘴边的白饭都有些咸。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埋头苦吃的宋谣忙胡乱地抹了把脸,瞧见沈世行逆着月光站在门口。
      宋谣将受了伤的手垂在袖子里,故作轻松地说:“你怎么来了,巧了,一桌子的菜刚被我解决完,你若是没吃饱也没办法了。”
      说的虽轻松,可实际上,宋谣的肚子撑得她直想哭。
      “没什么,有些不放心,来看看你。”
      当时沈世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大抵是那时候,心里惴惴不安。而他的预感也是准的,第二日宋谣便不见了踪影。
      宋谣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破庙里。
      柳正青蹲在她面前:“放心,谣谣,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我只要沈世行交出他账簿就好。”
      “那你可绑错人了,你绑了我他根本不会在乎,更不会来。”宋谣苦笑道。
      “哦?是吗?”
      宋谣怎么也没想到,沈世行会这么快赶来,他跑到这里的时候带着一身风尘,从来只见他从容稳重,还没见过有这般慌张的样子。
      “别过来,有诈!”宋谣对着沈世行大喊。可是情形自他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时就已经无法扭转了。
      宋谣眼看着两支利箭笔直地冲向沈世行,刹那间她听到了心底的声音,她是不希望这个人死掉的,即使他不止一次的令她伤心难过。她希望他长命百岁,希望他平安喜乐。她在心底暗骂自己,宋谣你还是这么没骨气。便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扑到他怀里,这是第一次她不必遮掩,正大光明地拥抱他,也是最后一次。
      “宋谣!”
      “谣谣!”
      啊,原来他的怀抱这么温暖,清雅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利箭刺入骨肉的疼痛令她没办法开口,脑袋嗡嗡的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无声的画面。直到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
      一片黑暗里感觉有温热的水珠滴在她脸上,滑倒嘴边还有些咸。迷迷糊糊似有人唤她的名字,宋谣,宋谣。指名带姓的,想必不是什么她亲昵的人,那就不用管了罢...
      06
      沈世行是江州人氏,父母因举报郡守贪污渎职而丧了命。所以他自小便立志当一个清明正直的官,定要查清当年事情的始末,揭发贪官奸臣。
      后来他被父亲的好友林伯收养,发奋读书,考取功名。林苓便是林伯的女儿,那时候林伯总说,他忠厚正直,长大了要将林苓托付给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报答林伯养育之恩的沈世行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即使那时他还不知\'托付\'二字的沉重含义。
      不过林苓性子温和,做妻子也未尝不可,长大了后的沈世行这样想,他本以为他的这一生安安稳稳,接下来便是科举考试,他承诺,高中之后便回来娶她。可是他没预料到他的生命里会遇见个叫宋谣的人。
      那日会试放榜,他位列第一。同三两举子一起在十方湖边谈笑。散了之后,他独自一人却失足落入湖中,沈世行心中明了,是有人使绊子加害于他。但他确实是不会泅水,幸好得人搭救。那时他不知眼前这位男装打扮的女子便是当朝小公主。只是提醒她衣裳湿了,他瞧得出来她是个女子。谁曾想她却恶狠狠地说要挖了他的眼睛。
      他说要谢她,她却讨要一个花灯。沈世行那时心里觉得,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子。
      后来皇上要他娶公主,他百般推脱被她砸了一身乱七八糟的饰物。
      皇上拿林伯他们一家子的安全威胁他娶宋谣着实让他恼火,所以新婚那夜他摆了一副臭脸。可实际上,在他进新房之前,在窗子边站了好久,他看到她鬼鬼祟祟地偷吃点心了。小脑袋左顾右盼的,生怕叫人发现。沈世行被她那副模样逗到,却不敢笑出声来。
      他躲着她,不愿意同她接触,他时刻叮嘱自己,不能忘了自己的承诺。可当她来和解的时候,自己还是动摇了。
      她成天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躲躲藏藏,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他全当没看见。
      她受了伤,回了皇宫。沈世行想,这样也好。他们会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年,然后一别两宽。
      可当他看到她在街市上携着别的男子,肆意欢笑时。想象着她在那人面前也是那般灵动俏皮的模样,就没有来一阵的气闷。像是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抢了去。那时候他开始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变化波动。
      自那以后,每每闲暇时便会想起那张眉眼弯弯的面容。他开始对她微妙的感受都在意起来,有时沈世行想自己多半是疯了。
      上元节那日清晨,大理寺说查到了十年前那场赈灾发放的账簿,据说那小小郡守背后还牵扯到了左相。他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路过街市,发现许多卖花灯的,想起宋谣,便挑了个顶漂亮的五角花灯。却没成想,在门口遇上了等他的林苓,面对林苓,他其实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在她惊呼花灯漂亮的时候没有阻止她接过去把玩。后来,就瞧见了宋谣。
      左相那边动作很快,他今日刚得到消息,隔日那边便派人绑了宋谣。沈世行看见字条的时候,着实慌了,什么阴谋埋伏一时间都顾不得,连忙孤身一人去寻她。走之前给大理寺传了口信叫他们拿着账簿来,沈世行相信他们会懂自己什么意思。
      可是一切都没能来得及,沈世行就那么看着宋谣扑进他怀里,然后血迹染了他满手。
      他们用了所有能够相处的时间来证明,自己并不爱对方。可是命运却对他们说,你们爱惨了彼此。
      三月里皇城竟又大雪,估摸着应是年后的最后一场了。左相渎职证据确凿,又杀害一国公主,罪该万死,凡有牵扯者一律贬为庶民。沈世行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中的公文,心里头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放下公文又拾起了一本自宋谣房里瞧见的本子,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娟秀的小字,记录的全都是与他起居有关的琐碎事宜。连他什么时候多夹了几片青菜叶子都详细在录,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情款款。
      窗外大雪纷飞,沈世行摩挲着厚厚的本子,喃喃道: 宋谣你这个小气鬼,若是再不回来,我就将和离书拿出来落上名字。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漫天风雪。
      而那一纸和离书,最终也没落全了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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