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汐语如梦

11、修云瑾番外（上）

　　母妃告诉我，我出生的时候，紫金光环绕云城，其光氤氲萦绕，久久不消散，老头子喜出望外，说那便叫云瑾吧。
　　从那天起，我成了云城的太子，母妃说，这就是我的命运，生而为王，不由得我选择。
　　老头子要我学的那些四书五经，礼乐六艺实在是无聊，我看一遍就会了，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那么乐意太子这个位子，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双手奉上，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的生活，活着就像是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思还有朝廷上的那些个老家伙，一天天满嘴的仁义道德，满嘴的江山社稷，可是在皇宫这个随时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的地方，真正懂义的人又有几个呢？
　　生而为王，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无奈也最不想的事情了吧。
　　然而，在母妃面前，我还是会装得很懂事，母妃身子不好，我不想让她有过多的担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单调乏味的生活重复、辗转，我几乎能预见二十年后的生活，接替老头子的位子，掌管整个云城，倘若，八岁那年，母妃没有病逝的话。
　　母妃身体确是不好，然而那场病却极为蹊跷，来势汹汹，还不等我有过多的反应，母妃已然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一个安静的孩子。
　　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从小见惯了数不清的明争暗斗，也深知那些隐藏在最黑暗处的曲倚委蛇，越是金碧辉煌的地方，越是用无数人的尸骨堆积，无数人的鲜血浇灌而成的，若非活生生的人，又有什么能够铸就如此刺眼又畸形的辉煌呢？
　　母妃的死，绝非意外，而皇宫里敢动她的人，除了修云慕的母亲，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有如此狠烈的手段，虽然，她差一点骗过了我们所有的人。
　　那个女人，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心生厌恶，毫无缘由。我从未见过美的那样妖艳的女人，或者准确来说，是美的太假，太为虚幻，就像是曼陀罗，鲜艳的外表下，是谁也不曾想到的剧毒。
　　老头子是先和那个女人好，后来微服出巡，在城里遇到了母妃，才娶了母妃的。我想，定是母妃入宫后，盛得父皇专宠，又生了我，那女人深感威胁，才决心害死母妃。这女人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若不是神通子告诉我，母妃的身子虽羸弱但不至于病死的地步，我是万万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世间有一种蛊，中蛊之人若接触了特定的气味，身体便会越来越虚弱。容妃身上自带奇香，而母妃去世前几天，那女人几乎天天主动前来“拜访”母妃，可是，等神通子想明白这些之时，离母妃病逝，已有半年，就算是想找证据，也终是无从下手，不了了之。
　　母妃在世的时候，从未想过要害任何人，即使是在皇宫这个，需要步步为营，甚至有时候为求自保必会伤及无辜的人的地方，她也没有丝毫妥协。只是，母妃的善良最终竟成为了埋葬她的青冢。
　　老头子的后宫里那么多女人，我虽不知哪些个是真情，又有哪些个是假意，然而我看得出来，他对母妃确是真的不同，若说父皇这辈子有真正爱过的人，应该就是母妃了吧。
　　只是，世间最讽刺的事情，莫过于身为云城最大的王，到头来却连自己最爱之人都保护不了。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又如何呢？
　　母妃走后，那个女人的势力更加庞大，我太子的身份对她来讲终也究是她心底的刺，于是，十五岁那年，她千方百计害我中毒，武功尽失，沦为废人。
　　呵，我真要感谢她，才让我真正见识到，皇宫的现实与残酷。不久，废太子之声四起，我冷眼看着，而那些个慷慨激昂的人里，还站着不少以前曾跟着我出生入死之人。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我万般挣扎之时，神通子告诉我，他有办法帮我，但是要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我冷笑，对于如今的我，疼痛又如何，死又如何，只要能修复我的经脉，只要能让我重新练武，只要能报了杀母之仇……
　　那是我这辈子最艰难的两年，那种蚀骨锥心，似有千万蚁鼠啃噬全身的疼痛，仿佛穿过了骨头，生生咬在你的灵魂上，那是比还要绝望的无尽的疼痛……
　　短短三年，塑骨，练武，创办千影阁，一切的一切，从头来过，彼时，我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冷傲孤清，盛气凌人，于高峰之巅睥睨天下的王者，而是世人眼中玩世不恭，自甘堕落日夜流连于烟柳之地的纨绔王爷，没有人知道，我忍受着怎样的煎熬，蛰伏于皇宫最角落的偏处，等待一个报仇血恨的时机。
　　然而，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千影阁内会出现叛徒。好在我素来在阁内蒙面示人，阁内之人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只是，形势危急，等我亲手解决了那人，我自己也已是身中数剑，随时可能倒下。
　　我发现自己在颤抖，不由得冷笑起来。
　　模模糊糊中，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受伤了，我心中警惕，怕这女孩子也是有人特意安排，在经历了那样的变故之后，我早已不相信任何人，我故意使出剑气，冷眼示意她离开，然而那丫头却仍不怕死般的靠近我，即使我分明看见她的双腿都在颤抖，还没等我做出下一步的反应，意识一点点模糊，终于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昏昏沉沉之时，我感到有人在包扎我的伤口，手法笨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报复我一般，可是即便如此，我却分明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接触的温暖，是母妃回来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我睁开眼，看见之前那丫头仰头喝了那碗汤，眼神一凛——是九转痴回丹。
　　自中毒起，我便跟着神通子学药理，也见了诸多毒药，早已练就了只闻气味，便能识毒的本领，九转痴回丹虽然难见，但我也不是不知，异域奇毒，与我儿时所中之毒如出一辙，只是这府上，小小一个孩子，有如此剧毒倒叫我有些意外。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还疼不疼？”
　　我这时才看清楚这个女孩的模样，清瘦苍白的一张小脸，却长了双那么大的眼睛，真诚纯洁的双眸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担心，然而，明明，我只是一个与她没有干系的陌生人，甚至还差一点伤了她……
　　“这是止疼丹，我费了好大劲从药房那边偷过来的，只有三粒，刚才给你吃过一粒了，你要是实在疼就再吃一粒。”
　　女孩浅浅的笑着，那样的笑颜蓦然就让我想起了母妃，甚至让我产生瞬间的错觉，仿佛心头堆积的皑皑千年的雪，也开始有了消融成溪的迹象。
　　许是不想欠她人情，我告诉她，她喝的汤里，有毒。
　　“其实我知道那汤肯定有问题，只是不喝的话，夫人和二妹又不知道到时候要闹出什么别的花样，倒不如随了她们的意……”
　　原以为她傻，倒不知只是这丫头看的比谁都透彻，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软软的声音，一字一句却在我心头震撼良久，那个时候，我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哪怕与整个万毒门为敌……
　　“你救了我，我还你一命如何？”
　　这是我主动难得想救一个人，她应该会笑的很开心吧，不知为何，光是这样想着，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格外愉悦。
　　“本来我一个人傻也就算了，你去抢药，万一被杀了呢，不仅我傻了还得搭一条命，多不划算啊，再说你这满身是伤的去哪找解药，人家万毒门也不是吃素的，好歹人家是玩毒长大的，跟咱们这些玩泥巴长大的差别大着呢，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兴许能在我变傻之前养好，傻就傻吧，这年头，傻子倒活得快活些……”
　　即使自己身中剧毒，也不想为别人带来麻烦，这一点，真是像极了母妃。
　　莫名的，有些烦躁起来，不想看她变傻，更不忍看她绝望的样子。
　　威逼利诱的哄她睡着，又为她掖好被子，我连夜赶到万毒门，身上的伤口有些许裂开了，衣服粘在身上，着实有些碍手碍脚，我微皱了眉，若非受伤，区区万毒门，灭了它又如何？只是丫头只有三天时间，我无法拿她的命当赌注。
　　即便万分小心，也难免触动了机关，虽说取到了药，也引来了万毒门众门徒的追杀，我只能找机会避开他们的追击，趁着空挡给那丫头送药，只不过这样一兜转，就是两天半。
　　离毒发不过一个时辰。
　　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漫天殷红下，她一身红裙，随风荡漾，仿佛要与这天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逝，我突然忆起，初见她时，她也是穿的一身红，好像，她真的是很喜欢红色……
　　她的右手上握着什么，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我的呼吸一滞，生怕她会不小心用这匕首伤害自己。
　　世间上怎么会有如此的笨蛋？
　　我用我最为温柔的语气，要她服下解药，看着她充满感动的眼神，又忍不住调侃她，我突然发现一个很危险的事实，我好像很享受和这个丫头待在一起，甚至连离开的话都不忍开口。
　　仇未报，毒未解，像我这般活着的人，此乃大忌。
　　“那你还会回来吗？”
　　“.…..好好照顾自己……”
　　言下之意，我不会再回来。
　　只是，看着那丫头落寞，失望的表情，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回到王府，本以为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就会在忙碌里忘记那个丫头，却没想到，她的模样却在脑海里越发清晰，直到某天无意中听到，熊武偷偷问神通子，王爷是不是爱上什么人了，又是失魂落魄，又是无端发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丫头，在不经意间，已经和我身上的毒一样，纠缠，交错，再也无法放下。
　　好想再见见那丫头，哪怕一面，我想看看她最近过的如何，有没有再被欺负，有没有忘了我……只是，我深知，若是我去了怕是会给她带来危险，于是，我派了死士，暗中护她周全。
　　我从未想过会真的再见到她，若不是那天死士告诉我，把她跟丢了。
　　一股控制不住的戾气化作掌力直直打向面前的桌子，阴沉的面色和疯狂的举动似乎吓坏了很多人，生平第一次，我无助得像个孩子。
　　那是比毒发还要痛苦百倍的恐惧。
　　我怕再也见不到她。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郊外，漫山遍野地寻找，终于，找到了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她。
　　我不知道她到底摔了多少跟头，又是靠着怎样的意志坚持到了那一刻，抱着她比纸片还轻的身子，一股怒气无端而出，不是有死士护着她么？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燕府，是么，我眼神一冷。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三天，我几乎日夜守着她，我忆起她府上还有个忠心的小丫鬟，若是洛儿醒来，看见自己熟悉的人，会不会开心一点？
　　她终于醒了，却一直在哭，仿佛要把心中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又仿佛是我欺负了她似的，她哭得毫无章法，全然不顾形象，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能哭，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我忍不住想上前抱住她，低声安慰，告诉她，再也不会有人敢伤害她了。
　　“修云瑾，你个混蛋！”
　　好不容易不哭了，一开口就叫我苦笑不得。
　　我知道自己有错，却又不忍骗她，于是，告诉了她一切。
　　我将她留在王府，教她识字，教她辨毒，教她千影阁的功夫，她太弱了，我终有毒发的一天，而谁又能替我护她一辈子呢？
　　她开始对我有不一样的情绪，那样羞涩的表情我太过熟悉，只是，我不能。
　　羸弱之躯，将死之人，不知道哪天没有挺过就会死，又如何能给她幸福？我终非良人，那样美好的她值得有一个优秀如昔日的我那样的男子，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看尽天下繁华。
　　那人不该是我，也绝不会是我。
　　装傻，逃避，我甚至无情而又决绝的定下规定，我们只能是兄妹，如有越界，再无瓜葛。
　　我开始把玩世不恭的那面展现在洛儿面前，开始不停的带不同的女人回府，开始日夜升歌，看着她失望暗淡地默默转身离去，躲在门外听她夜里无声的啜泣，如我所愿，她真的开始疏离我，甚至对我说话的语气也发生变化，只是，心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伟大，我希望她疏远我，自己却不忍割舍这段感情。
　　洛儿，我该把你怎么办？
　　潜伏在修云慕府里的探子获得消息，说是修云慕已经发现了洛儿的存在，似乎是打算用她来试探我，双手不觉紧握，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为了她的安全，我派人散布消息，瑾王将娶一烟柳之地的女子为妃，二人情真意切，即日完婚。
　　不顾众人的反对，在他们的眼里，瑾王已经被这女子迷得神魂颠倒，就连云皇也无可奈何，我甚至可以想象修云慕此时的表情，一定是万分的震惊和愤怒吧。
　　呵。
　　大婚那天，秋风泠泠，身着红衣的女子缓缓走来，我眼神一黯，多么希望，那红色盖头下是那张浅笑着的熟悉面容。
　　洛儿，如果是你，那该有多好。
　　那天之后，洛儿突然不见了，轻功，隐匿之术，当初教她时用的那些心思，现在看来倒是没有白费，就连无影，怕要追上她也并非那么容易了。
　　再得到她的消息，是探子说她回到了燕府，而且，竟然不知怎么认识了修云慕。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修云慕的出现，会是巧合吗？
　　再见时，我们之间，却有些不一样了。
　　淡淡的疏离，玩笑的揶揄，恰到好处的点到为止，洛儿好似真的把我当作大哥了，苦涩由心底蔓延，云城的七月，怎么也变得如此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