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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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章，这个名字，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成为人们谈起毒驾时必然要提起的两个字。
电影节结束后，【Drugged Driving】这个纪录片开始在世界各国网站上传播开来，中国对此的关注尤甚。
霍兰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硬要说有什么不普通的话，大概就只有她戒毒社区义工这一个身份了。
她的妈妈前几年因为忍受不了戒毒的痛苦，从六楼上跳了下去。自那之后，她就开始每周周末都会去戒毒社区做义工。
当【Drugged Driving】这个纪录片开始被大家好奇、讨论时，她不像很多人一样感兴趣于这个纪录片拿到了什么奖项，她的关注点完全在这个纪录片的制作人身上。
Disguiser，这个人她知道很久了，他的每个视频她都看过。对方视频里对于毒品和吸毒人员的呈现，总能让她对于妈妈逝去的悲痛和怨恨减轻很多。
【Drugged Driving】，毒驾，这会是一个怎样的纪录片呢？
霍兰带着期待和好奇，点开了视频。
“老徐做长途车司机六年了，他女儿今年正好六岁。老徐说起女儿的时候，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这趟回去一定带我见见他的女儿。”
纪录片的开始，是在一辆行驶的大货车上。
货车司机皮肤被晒得很黑，T恤的短袖也被卷起到了肩上，露出两只强壮的臂膀。
旁白的声音在货车前进的噪音中有种难言的沉静，恰似暴风雨前的安宁，瞬间便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
霍兰认得这个声音，Disguiser的很多视频里这个人都出现过。
被叫做老徐的货车司机开着车，神情放松，时不时还哼几句小调，显然心情很好。
但没过多久，老徐似乎开始有些精神不济了。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借机撑了个懒腰，又使劲摇了摇头，想要清醒一些。可才一会儿，他的头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老徐的目光开始频频瞟向自己右侧副驾驶的位置，镜头似乎是固定在车上的，看不到他在看什么，但霍兰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
果然，又往前开了没多久，老徐将车停在了路边，伸手从副驾驶座位下面拿出了一个形状奇怪，插着两根管子的塑料瓶。
霍兰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吸毒人员自制的简陋冰-壶。
2010年，中国的很多地区的所谓“高速公路”还是几十年前修的老旧国道，路面坑洼不平，沿途也没有多少监控。路跑的熟的老驾们都知道哪些地方会有监控和限速拍照，只要避开这些摄像头，找个宽敞的地方把车一停，就能吃饭睡觉。
当然，也能在车里吸毒。
老徐一边用打火机点火，一边看向镜头，笑着说了句：“北北，爸爸要做坏事了，你可不能学爸爸啊！”
他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虽然长相不算非常帅气，皮肤也黑，但笑起来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可惜了。
霍兰想着。
从男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里，霍兰能够轻易感受到他对于孩子的爱。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毒品毁了的啊……
老徐吸了两口，将冰-壶放回原位，然后瘫在驾驶座上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他神情间的萎靡便消失一空，整个人又显得精神奕奕起来。
货车终于下了高速,开回了一个停着很多大货车的大院。
老徐从车上下来，又绕道车另一侧从副驾驶座位上拿了一包东西。
转头看到镜头这边有人在拍摄，他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小穆，还没回去呐？”
镜头这边的人也笑着答了一句：“这不是等着你带我去见你宝贝闺女呢吗？”
老徐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今晚就带你回家吃饺子去！北北都会自己烧水下饺子了！”
说笑间，大院边上的屋子里出来了几个人，老远就喊着：“哟，老徐回来啦？快进来歇会儿，这天可热死了！”
老徐几步迎了上去，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那人：“三哥，上次你不是说我给你的药嫂子吃着有用么？我这趟过去就又给你捎了几副回来，你记着带回家给嫂子啊！”
那个被叫做三哥的男人忙推拒道：“这怎么行？这药一副好几十呢，你小子自己都买不上点好东西，怎么还老给我买。不行不行，这我不能收，你下趟车赶紧给退回去！”
老徐笑着又把药塞回去：“这药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嫂子的！钱再重要能有我嫂子身体重要啊？再说了，配好的中药哪儿还能退的回去啊！”
三哥见没法推辞，只好收下了，又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来：“这药我收下也行，但钱我得给你。不过我身上现在没带多少，这些你先拿着，去给北北买点儿礼物，等晚上回家了我再给你！”
老徐却又把钱塞回了三哥兜里：“三哥你这不是跟我见外么？我这些年开车不在家，北北就全靠嫂子照顾了，我给嫂子买点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你要再这样我可不好意思让北北呆在你们家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回了屋子，屋里有七八个男人，都是这里的长途车司机，正聚在一起打牌聊天。见老徐回来了，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还有人直接站起来给他拖了个凳子，看得出老徐在这群人里人缘极好。
他进屋给每人发了支烟，一边跟人说话一边走到屋角，拎起水壶给大家把水都满上。
借着一屋子男人热热闹闹聊天说笑的背景，旁白再次响起，介绍着老徐的身份。
老徐原名徐章，是个长途车司机，同时也是个单亲爸爸。
他老婆在怀孕六个月时查出了癌症，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瞬间就被沉重的医药费压垮。徐章找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前后借了三十多万，才勉强将妻子的病情稳定了下来。
那是六年前，2004年，中国的普通工人家庭年收入也不过一万左右的时候，三十万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一座大山。
徐章辞掉了每月两千多的工厂会计工作，经朋友介绍去做了长途车司机。
那时国内煤矿产业正在黄金时期，每天都有数不尽的煤老板挥舞着钞票，等待着有人来将堆积如山的煤炭一车车拉走。
徐章年轻，能吃苦，有时候一天能开将近二十个小时，比其他司机都要多拉几趟。老板也赏识他，给他开出了一个月八千的工资，多跑还能有额外的奖金。
一个月八千，一年就是将近十万，刨除掉吃穿住行的费用和妻子的医药费，一年还能省出四五万来还债。为了撑起这个家，老徐只能拼命，哪怕经常累得饭还在嘴里就睡过去，也觉得是值得的。
然而上天似乎跟他开了个玩笑，妻子的病情刚刚开始好转，却在生女儿的时候难产，最后死在了手术台上。
接到通知的时候，徐章正在拼了命地往回赶，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妻子身边，再抱抱他们的孩子。
可电话里一起开车的三哥的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徐章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子撞在了护栏上，车头被撞坏了一半，这是几趟车挣的钱都不够赔的。
可徐章根本没有心思注意这个，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媳妇儿，没了。”
他是被交警送到医院的。
路过的司机帮他报了警，交警赶到的时候，他的血已经染红了半个驾驶室。交警也不敢再耽误时间问他具体情况，直接就将人送去了医院。徐章只在听到交警说医院时，突然回过神来，说了妻子所在的医院的名字。
到了医院，顾不上处理伤口，他直接就奔去了产妇手术室。
妻子的遗体已经不在了，三哥的老婆看到他，拉着他去见了妻子最后一面。
那个陪他度过了无数幸福的日子，会歪着头地笑着叫他阿章的女人，那个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晃着他的手，要他给她摘一朵花的女人，那个会拉着他的手去感受肚子里孩子的胎动，然后在被踢时比他还惊讶的女人，那个会告诉他无论什么困难，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挺过去的女人，不在了。
徐章俯下身轻吻了一下妻子光洁的额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妻子脸上染出点点血花。
徐章颤抖着手去给她擦，一边抖着唇笑一边语气轻松地说：“啊，阿楠，你看我又把你脸弄脏了……每次我回来你都嫌我脏不让我亲，我给你擦干净，你再让我亲一次好不好？”
纪录片里，三哥的妻子说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他那个时候，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捧着一根火柴，怕一说话，火柴就会熄掉了。他给小楠擦脸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血，伸出去又赶紧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敢去碰小楠。”
“他跟小楠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小楠在医院的时候，晚上有段时间睡不着觉，他每天掐着点打电话过来给小楠唱催眠曲哄她。不出车的时候就在医院里跟前跟后，缠着医生问小楠的情况和注意事项，医生护士都跟我说从没见过这么恩爱的夫妻。”
“他最后是失血过多休克了，才被医生抬进手术室缝的针。我当时在旁边看着他脸色白的都快透明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着小楠，还要笑，整个脸都像在抽筋一样，嘴唇一直在很剧烈地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疼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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