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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迤逦 关于他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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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倚在美人靠上仰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气不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呢?会不会记起我呢?
初初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十二岁,还在那个偏远的小镇上,没有名字,整天被人‘丫头,丫头’的叫。
我爹算是个有钱人,镇上唯一的客栈就是他开的。只可惜,他有钱,也有老婆。我娘是他的第四个老婆,而我又是我娘唯一的孩子。
因为我是女孩,所以,我便是最贱的丫头,除了干活,爹就说我糟蹋米饭。七岁的时候,娘走了,她受不了爹总是打她,就抛下我走了。从那以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家,只要能够离开家我什么都可以做。
那天,是个中午,阳光火辣辣的,我站在后院的门口想去找阿桓哥哥。阿桓哥哥是住在这里的客人,他长的好高,好英俊。阿桓哥哥喜欢和我说话,说我是个美人胚子。
我说:那你带我走。
他说:好啊,你长大了我就带你走。
于是,我就等着自己长大!
阿桓哥哥抱着一个人飞快的跑了进来,只那一瞬间,我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门就被关上了,阿桓哥哥从来没有这么重的关过门。
“那个娃娃厉害啊!听说打死了三个沙河帮的人。”
“再厉害他也是个娃娃,要不怎么被沙河帮的人打成这个样子?”
“这个年轻人打走了沙河帮的人,万一他们回来怎么办?”
……
大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阿桓哥哥救了个娃娃?
没一会,我那肥头大耳的爹就跑进了后院,看样子是刚从女人的被窝里爬出来,脸上的唇印还没擦,衣衫不整的就出来了。爹死命的敲阿桓哥哥的房门,他大声的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额上的汗珠一粒粒的冒,那个样子就像是一只热锅里的□□,让我觉得好笑。
过了好久,阿桓哥哥才打开门,爹暴跳如雷的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阿桓哥哥却只邪邪的笑着对爹说了几句话,爹便像吃了个臭鸡蛋一样,瞪着眼珠子干站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阿桓哥哥向我招了招手,问我愿意照顾他吗?我偏着头看到爹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心里高兴的笑着,“嗯!”我拼命的点头
从此,我便成了照顾他的人,只要照顾他,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做。
第一次见他,是在阿桓哥哥的床上,他就奄奄一息的躺着,一身的血污,腰上别着一根闪闪发光的银笛,小小的脑袋耷拉着没有一点生气,整个身子都蜷缩着发抖。
他应该和我差不多大,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还有就是一股子凶狠。哪怕在昏迷的时候,依旧倔强的敲打着床铺,时不时发出令人发抖的怒吼。
三天,我撬开他的嘴,费力的给他灌了三天的汤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还不能动,可眼睛里那种像火一样的目光,吓的我直往后退。
“你为什么救我?”他能说话的第一句就是这么问阿桓哥哥的,虽还带着童音,口气却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你是不是该先说声谢谢啊?”阿桓哥哥翘着手,调皮的看着他
“我没要你救我!”
“可我的确救了你的命。”
“那我就还给你!”说着他拿起床边的银笛朝自己的头砸去
他要干什么?
“要死你早死了!”阿桓哥哥反而轻松的笑了笑,转身走到门口,“接笔买卖吧!”
“好,买卖,我欠你一条命!”他竟然满口就答应了下来
我只呆呆的站着,阿桓哥哥那么有本事,他竟然能和阿桓哥哥这样说话?他不过和我一样大而已,在我的心里对他又多了一份好奇。
“阿桓哥哥”我叫住了出门的阿桓哥哥,“他是干什么的?”
“他?”阿桓哥哥笑着摸了摸光溜溜的额头,“打手!”
“打手?”我不禁回头看了屋里的他一眼
打手,就是靠打架吃饭,赢了拿钱,输了赔命!这个,我在镇上的市集见过,打的血肉模糊的就为了一口饭,每次这个时候我就特别珍惜我自己碗里的食物。
只是,他竟然逃了出来,看来他不是一个好打手!
“嗯,出名的狠和霸道,却想不到是个孩子。”阿桓哥哥喃喃自语,“沙河帮以后……”阿桓哥哥讳莫如深的笑着
“他叫什么?”
“洛秋笛!”
洛秋笛!我深深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坐在院子里面闭目养神,我远远的坐在一边,他从来不和我多说话,可光眼神就足够我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一颗爆竹突然从远处的假山后飞来,他若无其事的挥挥手,爆竹便飞回了出发的地点。“砰!”我听到一阵惨叫,那叫声太过熟悉,那是哥哥们的叫声,本来他们是要躲在那里听我的叫声。
“哈哈!”这次应该是他们头破血流了吧!多年来的欺负,今天终于报仇了。我开心的难以抑制,竟笑出声来
“谢谢你!”我兴奋的走过去对他说
他皱眉凝视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只一扬扔掉了擦手的帕子。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虽然他不说,我却相信,他定然是为了我才挥走爆竹的。否则,帕子怎么会刚好掉在我脚边,我紧张的捡起。
可是,第二天他便再也没了踪迹。而后,沙河帮也真的没了消息。
终于,我没等到长大,阿桓哥哥就走了。我没有等到离开家的承诺,却只有爹日后变本加厉的惩罚。从那以后我便知道,说出来的承诺是不可靠的,真正的关心都不开口。就像他一样,冰冷的外表下隐藏了对我的关心,我一直这么认为。
后来,一个老人家来客栈,一见到我就说我是有缘人定要收我为徒。管他有缘无缘,只要可以离开这里,什么理由我都接受!
跟师父到了山上,那是一座无名的山,只是在入山的牌坊上写着‘高景’两个字。所以,别人就管这山叫高景山,我们的门派叫高景派。起初我以为这是山高好景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诗经小雅》里的一句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师父说这是祖师爷立下门派的宗旨,话语就在师父的房间里高高的挂着。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高景山真的很高,而山上看风景真的很美。师父就站在山上往下看,不禁感叹“真是旖旎风光啊!”然后看了看我,那便是我的名字。
第一次在师父的名册上我自己写下了名字‘迤逦’
“你识字?”师父有些惊讶
“嗯!”我点头,娘教过我不少。
“可是,写错了!是‘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的旖旎,不是‘玉树琼枝,迆逦相偎傍。’的迤逦” 师父笑着纠正
我却坚持,“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师父刚要和我解释,却看到我坚持的眼神,无奈的摇摇头“命该如此,既是你的名,你要改的,随你,随你!”
师父的话我一句都不明白,都是名字,有什么不同?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念的是屈原的《楚辞•九辩》和柳永的《凤栖梧》。本来我该是美丽的旖旎,却自己改成了曲折的迤逦,或者我就应该是迤逦。
作为迤逦,第一件辛苦的事情就是练功。每次练功辛苦的无法承受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如何挥走爆竹,就会更努力的练功。师父夸我聪明,说我是高景派最有前途的弟子。师父不知道,我练好武功是为了离他更近一些。只有功夫好了,你才可以随心所欲,才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再次见到他竟然是在三年后,一位大官上山来看望师父,而保镖就是他。
那天在大殿,我一眼就见到了他。才过了三年,他长高了好多,已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剑眉星目,显得无比帅气,和当日奄奄一息的幼童实在是有天渊之别。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洛秋笛!
我轻轻的走过去向他微笑,他也略略的朝我微笑点头。他认出我了,我坚信他是认出我来了,否则他那冰冷的性子怎么会朝陌生的女子微笑?他还记得我,和我记得他一样记得我,那是不是,他也在想着我呢?
月光下,我紧张的转着帕子,轻轻的依偎在他怀中。我的第一次,给了他!
“三年前……”我小声的吐露着三年前就有的感情,虽然我已经给了他
“三年前?”我看到他望我的眼睛一眯,发出令人寒冷的光芒,“你!”他鼻子里哼了哼的笑着
看吧,他在笑,我就知道他是认识我的,他是记得我的!
“我叫迤逦!”我轻声的在他怀中说,要他记住我的名字
“好,迤逦!”他拖着长长的鼻音,慵懒而让人心醉
突然,我身上一凉,他人已离床而去。银光暴涨,他已冲破暗门,银笛直刺向隔壁居住的大官。
我是师父最心爱的弟子,只有我有资格住在贵宾房的隔壁,也只有我的房间和贵宾房隔着一道暗门。
“为什么?”大官犹自不解
“没什么为什么!你出一千两护你,有人出一万两杀你。一千两,护你到此,我护了;一万两,取你人头,我自然也要取。”话未说完,他的银笛已然抽出,留下大官在原地抽搐
“见……钱……眼……开”大官鼓着眼睛望着我
他是生意人,一千两护,一万两杀,两笔买卖都接下也不足为过啊!我心里辩解着,只是大官睁大的眼睛让我骨子害怕。
他走回房间,从地上捡回自己的衣服,用眼角一瞥我,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月光下,只留下一具尸体,一个孤女,和一抹长长的背影。
我拉紧了被子坐在床边,他没带我走让我失望,可我相信他肯定有他的原因。就那一瞥,我相信,他心里必然有我,否则,他为何会关注我呢?为了这一瞥什么害怕都滚一边去吧!
再后来,师父一病不起,临终的时候,他嘱托了一个秘密给我,那是我们门派世代相传的秘密,只传给师父最看得起的徒弟。拥有了这个秘密就等于拥有了高景派,但是代价就是要一生为了高景派为了秘密而孤独,不准婚配。
师父说,以前师公把秘密交给了师叔,可惜师叔辜负了师公,是师父夺回了秘密,宽慰了师公的心。因此,师父将这个秘密看的极重,他深信,这个秘密可以光大高景派。所以,他无时无刻不想参透其中的奥秘。可惜,他花尽了一生也没有做到。
师父要我发誓,我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誓“我迤逦会为这个秘密付出一生,光大高景派。如违此誓碎心而死!”师父笑着,满意的走了,留下空荡荡的山门。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秘密,那与我何干?我的誓言只是要师父放心的将秘密交给我,因为这是我可以随意下山的理由,至于誓言,反正我什么也不是,迤逦只是高景派的迤逦。而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想去找他,我定能找到他。
几个月前听说他在京城出现,跟着九爷府的门口就闹了事端。肯定是他!我急急的赶去,却只抓住他擦肩而过的眼神。“我是迤逦……”我大声的呼喊,他却走的更急。我最终没追上他。
我相信,他定在某个角落等我。笛,你还会想起你的迤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