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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淡笑,拍拍他肩膀提醒:“公子酒量欠佳,切勿再喝了,那是端珏的孩子惹的祸端,看你说的,不知情的以为是你家臭小子惹是生非呢。”
年轻人微愣,苦涩发笑:“嗯,是有些醉,不能再喝了。别人家的事确实不该嚼舌头,徒增人嫌罢了……”
是啊,那是人家的小门徒,于他何干。
他善诸,已经跟端珏无任何关系。
是的,善诸,他便是五十年前,把整个端珏拉下神坛,诛杀三十八位仙者,从而得永生的背叛者,邪魔录记载排首之魔。
男子但笑不语,抬抬手,远处丫鬟上前递来温热毛巾和一壶白水。男子接过,捧起他的脸,给他那半边细细擦拭开来。
善诸穆然清醒,潜意识首先端正面具,另一手挡住他,尴尬道:“抱歉,我,我失态了,我自己来就好。”
男子做了请姿,盯着善诸拿过毛巾擦脸。善诸苦笑道:“抱歉,哪怕咱们畅所欲言,恕我没法拿下面具,我这脸见不得人。”
男子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朱面君,怎么就称为朱面君呢,难道跟公子这般,脸见不得人?”
善诸醒醒脑袋,淡定笑道:“这可简单,小书有记载过。
朱面君当年血洗端珏,云端湖山那边火烧黑了天,先前说的那镇子上,许多人组织过湖上山看究竟。
便见只余朱面君一人手拿着颗人头,一人手拿着他那举世闻名的武器,墨衣。
据闻墨衣本是一段飘缎,经许多人见证,朱面君经常当成腰带使,抽出来抖两抖,捆物自如。再抖两抖,便能硬如长剑,削铁如泥。
当时墨衣上全挂着人头,长长拖着十里远,统共竟有三十七颗头颅,头颅的脸全是深痕,深入骨肉,嫣肉翻外,个些眼珠子不知蹦跶到哪儿去,余留千条红丝连着黑窟窿的眼窝。个些倒是有眼珠子,连着红丝垂梁三尺,有比没更吓人。红丝偶有弹跳,可见那是刚挖不久。
朱面君脸跟手都是血,糊得看不清人脸。唯独身子那身端珏白衣,除却衣领衣袖沾了红,均是洁白。朱面君由此得来。”
男子不禁大笑,带着嘲讽:“三十七颗,这些人眼力真好,一片狼藉中还能淡定数人头,看红丝,怎么没把红丝数仔细了?还目测十里这么远呢,十里地都能连成一个镇了,眼睛估摸都要换了吧。换做我早吓得赶紧跑了,还逗留看仔细作甚,这流传的版本终究加盐又加糖,炒出来的基本失味又失色。”
说着同时,男子给他倒了新壶的水,善诸正要拒接,男子温笑解释:“这只是白水,无碍。”
善诸便喝口水解馋,淡淡接腔:“换做我,多半会拿上剑,上前一剑挑心,了结这人。”
男子笑道:“你可说笑,剑怎么挑心,又不是弯的,非要挑,那可把人砍成两半。”
善诸道:“怎么不能……”他惊觉过来,弯一个字硬吞回去。
善诸赶忙喝水,酒水入肚思索都变慢,差点误以为全天下的剑都是墨衣,能屈能伸,挖心下饭轻而易举。
可惜他从没用墨衣挖过心,不知挖心是啥滋味。至于是否削铁如泥,他也没试过,倒是经常用来削指甲,指甲盖如泥倒真的……
男子轻点茶桌,缓抬眼眸:“我听过另一版本。
朱面君为人时颇喜嫣紫色调,紫得能发黑那种,可惜端珏传统素白衣着装。他为人不守规则,轻浮至极,经常便拿紫缎带配身,紫头绸缎扎头发,藏在端珏白头缎之后。
等上学结束,便于解除绸缎,便露出里面的黑来。一根紫缎束发,一根墨衣束腰,在树上躺着跷二郎腿,衬着那身白衣,特别显目,简直就是明目张胆无声叫嚣,来啊,管纪律的迂腐师兄们,来抓我啊。
躺累了,朱面君便拔下墨衣摊开,用来遮面小憩。长墨衣披撒开来,差点没给地面扫地。经常因此吓哭不少新来小师弟师妹,还以为有人垂死树上成活吊鬼,旧血沾红了白缎带。胆大的用手颤抖去扯,得,险些被从天而降的师兄压扁。
他又名善诸,于是乎小辈们私底下便喊他朱面。不知公子是否知晓一种魔物朱面,以此称呼,小辈们显然在调侃师兄,但又坏不透,因他是人非魔,后来改成朱面君。
这版本我倒是喜欢的多。”
那用词卓绝,仿佛他这人便在当时。
善诸愕然,这可是真金白银没有半分虚假。倒不是说他多爱臭美,而是当时正叛逆,啥都喜欢对着干。
他咳嗽两声道:“算不得真,我看这么多小人书,没一本记载过这些故事。要说是最近流传的吧,当年端珏门氏可是死绝了,哪儿还有活口传出流言。”
男子淡笑:“怎么会灭口呢,这不有么。”
善诸一愣,半天才明白:“你说端珏氏主?”
男子道:“听说端珏氏主辟谷数年,怕终于结丹升天了吧。”
善诸喝了口水半晌才茫然呢喃:“若不是忙于处置毁于一旦的端珏水庄,依照他天分,他早该升天了。”
是啊,不好走。
修仙路首先得过了结丹,有慧根几年便轻易凝固丹田,没慧根的,躺棺材了未必能有鸡屎块大的丹渣。
然后便是修丹。
修丹期保少颜这道理几乎是个人都略听过一二,信的人有,不信的人也多的很。哪怕人老,只会五脏六腑衰退,容颜可保在修丹期高峰时段,永不衰老。有些爱美之人就为一颗鸡屎丹拜入仙家,通常仙家门户最为看不起这种人,所以基本一律都必须无时无刻统一服饰,严格遵守规则之一,勿贪颜色,勿念容侈。违令者轻的只是逐出门户,重的如新端珏门氏,毁容再毁丹,逐出门外。
以前门规对善诸的装束那是真的慈善,深知他只是顽劣,顶多面壁思过。换做现在的端珏,善诸怕毁丹又毁容不止,还得毁尸。
有了丹,便可驾驭仙术。仙术一有容易天下我有,所以便要彻底跟普通百姓划清界限,必须不摄朝政,除却家人,除妖魔,基本一律不得多加干预百姓之事,减免仙术对人间造成严重后果。
违抗者如干的是好事,基本都会念及门徒有爱民之心,面壁思过即可。当然,基本这个词,就是说新端珏门氏又是个例外。
毁丹是基本规矩,毁容是情况而定。许多门徒年少入山,一辈子修仙,仙书德卷倒背如流,挣钱技能狗屁不通。要是容颜俊美,氏主认为有辱没仙门之嫌,这颜也是十拿九不保的。
一个人没钱没技没颜,光剩脸皮,独自在人间生活太难,这是要人往死路走。当时坚决不用仙术的善诸最为清楚不过,必须舍去这曾经仙家之人的脸皮,才能勉强为生。
当然,善诸年少时候这脸皮就没少丢。论修仙速率,他不敢争,论凑合混日子速率,他敢说第一不为过。
哪怕遵守法纪老实修丹,大多都没成丹就已经寿终正寝。
从踏入修仙路开始,你就得跟时间赛跑,跑赢得永生,跑输了,就光有一颗不成器的丹堵着你胸口,下葬后百年尸不腐。要一个不幸运,遇到哪个不长眼的盗墓贼,还被连人带棺拽出地面。修仙者断后居多,来重新收尸的后人都没有,别提多悲凉。
这路不好走,正脉修仙不好修,半路入门就更不好修,忙于繁务不专心修仙的,基本凉透。
所以善诸早些年听说端珏寡玉仍未成功试过辟谷半年,愁得吃不好睡不好,生怕寡玉结不了丹。出了端珏门后他就不辟谷了,该吃吃该睡睡,生生逼得重新辟谷,可为老佛爷省了不少口粮,老佛爷的胖便是那时候一发不收拾的,自个却瘦得骨菱分明。
男子问他说了啥,善诸回过神,苦笑便道:“我说,端珏氏主不是能说朱面君闲话那种人。”
男子想想就笑出口:“那也是,谁在他面前说起朱面君,不管谁都给脸色瞧。上两年听说他过湖出庄,遇着几名小顽童嚼小书的舌头,听到朱面君这部分,他拍桌而起,微笑给那几名小顽童一道符,说是护身的,便走了。
他那人是个人都晓得,笑字估计都不知怎么写。他家徒弟便觉奇怪,查看一眼,居然是一道咒符,三思之后还是偷偷把咒符拿回,解救了那几名可怜顽童。
这悭吝得要命的性子,真不晓得怎么做的了这氏主。”
善诸微皱眉,略不悦:“怪不得他,他可是当年唯一剩下的端珏正脉,当然恨透朱面君。守业需要稳重大器,复业那可不同了,若不是他锱铢必报,端珏早不复存在。”
男子收去嘲笑,点头应承:“公子说的对极,是我考虑不周了。”
“不不不,是我显摆了才对,兄台说的也是对的。”
善诸心想,都快聊到云端湖开外了,刚要问问这些闺女的命案,却天不助他啊。台上已经上演新戏,一位勾栏美人身着暴露,粉墨丝衣包着□□,摆着一连串搔首弄姿的动作。
两坨肉远在天边,却仿佛近在眼前。善诸心脏顿跳,不由自主开始背端珏规书中的伦理墨欲。色不近身,色不入目,色不耽迷,色……
勾栏美人不知为何对这边猛抛媚眼,善诸一愕然。
色不,不,不啥来着?
男子摸上善诸手心,善诸回过魂来,男子眼神略有担忧:“公子,今日你多有失神,是身体不适?”
善诸抽回手,匆忙给了个谢礼:“那是,我还是先回厢房歇息,识得兄台,是我三生之幸,他日有缘再见。”
善诸刚要起身,男子抓住他胳膊:“失礼了,还没自我介绍,怎么他日有缘。敝叫弗黔,敢问公子姓名?”
善诸哪儿觉得不对,也没多想,直告他:“敝姓张,单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