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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之庭 ...

  •   黄昏时分晦暗的光线照在床头的柜子上,单调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房间里,仿佛弥漫着一股衰朽的气息。
      夕阳的余晖中,一片花瓣忽然从盛放的莲花上凋零,缓缓落了下去。花瓣落下的时候,寂静的屋子里好像都能听见时间流逝的细碎声响。
      “起码现在,我还不能……”
      神田凝视着玻璃沙漏中的莲花,握紧了手中的六幻。
      既然因为我的缘故,才让那家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至少让我在他身边——等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会亲手将一切斩断。
      拎起小小的行李箱,神田拉开了房门。
      “我可爱的儿子居然不打一声招呼就要走了,真叫人伤心,”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脸几乎把神田吓得一个趔趄,年长的元帅摸了摸自己蓬乱的头发,苦恼道,“还是一样的不体贴啊。”
      “儿子”这个称呼让神田额头青筋直冒:“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叫我,提艾多尔元帅!”
      对徒弟的愤怒熟视无睹的元帅“哈哈哈”笑了几声,原本他还十分担心神田的状况,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一如既往地斗志满满。
      从某种程度上讲,提艾多尔元帅也是教团的一个异类了——当然这并不是指他作为一个法国人流淌在血管里的艺术气质,虽然这部分也确实异于常人没错——能同神田融洽相处的人不多,尤其是这点往往意味着单方面忍受神田恶劣脾气的时候。
      “自找麻烦的受虐狂,”有一次库洛斯玛丽安这么评价道,他倚靠着酒馆的吧台,顺手在账单上熟练签下了亚连沃克的名字,“不用白费力气了,我才懒得管教团的破事,你自己回去吧,就说我死了。”
      在作出上述不负责任的发言后,库洛斯元帅无限眷恋地捏了捏吧台女的手,满意地看着金发的女郎娇羞地低下头,然后抛下提艾多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库洛斯虽然是个混蛋,但是他的评价有时候倒很贴切。
      一想到库洛斯,提艾多尔元帅的笑容忽然慢慢敛去。他讨厌库洛斯是一回事,但想不想看到库洛斯死是另一回事。如果连那个以实力强悍著称的男人都注定以这种结局退场,这场战争究竟又会有几分胜算呢?
      他镜片下面的双眼凝视着神田,无不苦涩道:“说起来你也确实长大了,连你也都成为元帅了。”
      顶替已死的库罗斯玛丽安元帅遗留下的空缺,神田优成为了黑色教团的元帅之一。
      神田的目光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左襟的蔷薇十字架。在教团总部举办的授职仪式上,神田漠然接过鲁贝利耶长官递过来的蔷薇十字架,随手佩在了团服上。有别于普通的驱魔师的银色,镀成金色的十字架特别彰显着元帅的身份,对于一名驱魔师来说,这也许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但是并没有人露出高兴的神色。
      千年伯爵,诺亚,第三驱魔师,亚连的叛逃,拉比的失踪,神田的去而复返……这些就像笼罩在教团上方的阴云,沉沉压到每个人的心上。
      神田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好像空气中存在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一点,刻意不去看李娜丽他们担忧的表情。
      以为了人类利益的名义行动,却做尽了人世间的丑事。在经历过阿尔玛卡尔玛的事件之后,圣洁的适格者,神选中的圣职者,恶魔的破坏者,随便是什么称呼,在现在的神田看来都无比讽刺。
      “那家伙比我更早突破临界点。”神田这么说着。
      但是先一步成为元帅的却是我。如果被那个白毛矮子知道了,他一定会很不服气。
      提艾多尔元帅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吧,亚连是不可能成为元帅的。”
      突然从提艾多尔元帅口中出现的名字击中了神田,神田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嗯,我知道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回到教团的。”
      提艾多尔元帅注视着自己的徒弟,不管多少年过去,他还是一样地固执,一样地乱来。年长的元帅在心里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啊。”
      神田冷淡地从提艾多尔元帅的身侧挤过去:“现在我已经道过别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好像为了印证提艾多尔元帅这话似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神田不小心碰到掉了他胳膊下夹着的一摞东西。
      这种小插曲令神田有丝心烦意乱。
      神田边俯身去捡,边说道:“收起这套多愁善感的说辞吧。”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碰掉在地上的东西里有一本速写本,已经在这场小小的意外中被摊开在地上。打开的那一页上,铅笔勾勒的线条算不上十分华丽,但却足够让人看清楚上面画的是什么。
      一块开阔的场地中间,横七竖八地躺了两个人。长发扎起的男人身上满是尘土,闭着眼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修长的武士刀被插在一旁;旁边一个白色头发的矮个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简直像张被揉过的废纸,趴在地上随随便便就睡着了,一只脚还搭在同伴的肚子上。
      两人看上去好像都已经精疲力竭。
      “这是在训练场。”
      神田低头凝视着这幅画。
      LV4袭击教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几个人赌气似的天天泡在训练场,每天不打到动不了绝不停手。这种极端的训练强度甚至一度惊动了护士长。
      某天以令不老实的病人闻风丧胆著称的护士长特地把他们关在病房里,好好地一课。在那之后他们才稍微消停了一些,训练的程度也从打进病房变成了累倒在训练场。
      起码对教团总部的修缮和医护开支节省是件好事,考姆伊室长会为此感激他们的懂事的。
      而那个时候……亚连和拉比还在,乔尼常常坐着轮椅来看他们训练,李娜丽总是会为他们泡好茶或者咖啡,米兰达则时不时为自己的毛手毛脚拼命道歉,马利就在一旁耐心安慰她。阿尔玛还没有苏醒,神田也未曾在暴怒中将六幻刺进亚连的身体,后者也不曾因此变成诺亚,踏上那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神田的刘海软软地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令提艾多尔元帅无从观察。但他知道这孩子的脸上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他曾在无数失去了亲人或朋友的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啊,教团搬家之后的训练场,真的是豪华了许多。”提艾多尔元帅不着边际地点评道。
      真蹩脚。
      神田重新站起身,冷冷抛下一句话:“画得太难看。”
      提艾多尔元帅无奈地笑起来。他捡起速写本,撕下这一页递了过去:“说得也是,那拜托你顺便帮我丢掉吧。”
      神田哼了一声,臭着一张脸,不情愿地接了过来。
      “记得回来啊。”身后的长辈这么说道。
      神田顿住脚步。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看特夏吧,”提艾多尔元帅略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好像已经老了,徒弟们不在身边,还真是有点寂寞。”
      特夏巴厘已经死了,就算再去他的墓碑前一百遍,都不会改变那个啰嗦的家伙再也不会回应他们的事实。活着的人注定要承受离别带来的伤痛,你早该习惯这一点的,元帅。
      这些话神田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承受其中的重量。
      他摆摆手——手里随意捏着的那张速写纸因为他的动作哔剥作响——漆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通往小镇的列车很快就要到站,窗外景色退后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神田略微活动了下筋骨,放松彻夜赶路留下的疲惫。就在两天前,探索部队的成员从附近城市得到一个情报,来自艾利诺小镇的花农声称,曾目击到疑似亚连沃克的人出没。
      也许又会扑个空,但神田不能不来。
      这场漫长的旅途已经耗费了他五个月的时间,找到亚连沃克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完全不比找库洛斯玛丽安简单。找库洛斯元帅起码还有他留下的数以百计的账单可供循迹,可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棵豆芽菜就十分困难了。
      尤其是在独立型也在寻找他的前提下。
      没人会想要被那种东西抓住。
      一想到独立型圣洁的样子和能力,神田就忍不住生理性地恶心。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六幻,自嘲似地笑了笑。诺亚和圣洁的这场战争持续了七千年,最终的结果却要由人类来承担。明知道被称为“神之结晶”的圣洁有多么不可靠,但还是不得不依赖它的力量。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吗?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神田挽起袖口,他的小臂上有道十字形的伤疤,当初为了形成结晶型的六幻而从中涌出血液的创口早已愈合,但是在这道伤疤附近,狰狞凸起的血管和颜色怪异的皮肤强烈地宣告着异状的存在。
      “咎落。”神田漠然地放下袖子,拉开包厢门,跟着人流走下列车。“质疑和背弃神的惩罚吗?”
      他的自言自语消散在花香里。
      这是座叫艾利诺的南方小镇,气候温和,降水适宜。常年普照的阳光令花朵成长得格外健康,附近镇子和城市的花几乎都出自这里。
      无边无际的花田沐浴在早晨的阳光里,有勤快的花农们已经开始了新的工作。
      你在这里吗,豆芽菜?
      神田在镇上转了已经快有一天,即便是两个人的效率高过一个人单干,跟来的探索部队成员依然被神田留在了镇外,理由是他不需要普通人跟着碍手碍脚。
      标准的神田式的答案。
      好在探索部队已经对这位元帅的我行我素习以为常,只要不耽误任务,教团会对他种种不合规定的地方予以无视。心知肚明地互相敌视,并保持着危险的平衡,神田发现自己无意中在走库洛斯元帅的老路。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选择重回教团、同意成为元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麻烦的觉悟。
      只要能够找到那个人。
      神田优不能接受任何人先于自己找到豆芽菜、甚至杀死他的可能,但如果豆芽菜变成了第十四任……神田遥望着一片香草田中的山茱萸树。
      在得知自己诺亚宿主的身份后,面对同为驱魔师的同伴,白发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大声说出自己的请求:“如果我变成了诺亚,请杀了我。”
      如同承诺过的那样,我会亲自将你斩杀。
      能了结你的人,只能是我。
      粗壮的大树下似乎真的躺了个人。
      即便隔得很远,神田也看到了树后露出来的靴子,这一片带不多见的式样,上面沾了灰尘和泥土,磨损得不轻。
      一个疲惫的旅人。
      草丛随着神田的脚步向两侧分开,叶子簌簌地擦过他的外套,又拂过他手里的六幻。
      似曾相识的记忆拉扯着神田,白色细碎的小花被风卷起,落在神田漆黑的长发上。神田低下头,半枯的碎花顺着他的动作落下,又飘落到树下那颗有着奇怪发色的脑袋上。
      神田凝视着旅人的面容,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温和下来。修长的影子交叠在旅人身上,阴影下白色半长的头发被随随便便扎在后面,左脸上有着奇怪伤痕的少年正倚靠着树干沉眠。
      “找到你了,豆芽菜。”
      那双眼睛上的睫毛扇动了几下,缓慢地睁开来。少年抬起头,看着逆光站在面前的模糊剪影,鸽灰色的眸子里立刻充满警惕。
      神田眼底的感情一下子换成不耐烦。他甚至伸出腿,踢了踢地上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你还真是惬意啊,豆芽菜。”
      少年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你是……神、神田!”一瞬间的迟疑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怎么会找到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刀刃已经贴着他的脖颈笔直刺进了树干。
      少年显而易见地瑟缩了一下,不满地抱怨道:“喂!这到底是……”
      “你不是豆芽菜,”神田紧紧握着六幻,好像要将刀柄捏碎,森冷的声音透露出了他此刻的心情,“你是第十四任。”
      一阵沉默。
      被他称作“第十四任”的少年收起了伪装出来的诧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是敏锐啊,神田优。”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在我叫他豆芽菜的时候,他就已经跳起来反驳了,”神田看着诺亚的眼神有种毫不掩饰的嫌恶,“你的模仿太拙劣了,第十四任。”
      第十四任有些伤脑筋地扶着额头:“我也没想到这家伙会变成这样,真是不方便啊。你还是叫我涅亚吧,我有名字的。”
      “看来你还没弄清楚状况。”
      神田脸上的阴影堪称恐怖,连恶魔看到恐怕都会痛哭着喊千年伯爵。一阵令人胆寒的木片碎裂声后,刺入树干的六幻刀锋斜压在第十四任脖子上,好像随时都能铡断他的喉咙: “我对你的想法没兴趣,只不过正好想问你几个问题。”
      刀上散发的杀气让涅亚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摆了摆手示意神田放松,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惹毛脾气糟糕的驱魔师。
      “嘁”地冷哼一声,神田发问了:“过去五个月的情报显示,你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两天以上,但是你却至少在这个小镇上待了三天。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涅亚低垂下眼睛。他的手掌轻轻覆上身后的树干,充满怀念地说:“它让我想起了以前,在我小时候,家的附近也有这样一棵树。”
      价值不大的回答。
      神田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乔尼的,他一直不愿意去想最坏的那种可能性:“乔尼在哪里?”
      科学班的书呆子一向是他讨厌的类型,讨厌的程度仅次于豆芽菜。
      会无条件信赖一个被教团下令过抹杀的叛逃者,为此抛下工作、远离同伴,主动站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诺亚的前驱魔师身边,神田只能将其归因为笨蛋和蠢货之间天生的吸引力。
      但也许有时候,神田是有点羡慕乔尼的。
      如此单纯地、热切地付出着自己的一切,如同漆黑永夜里燃烧着的灯火。
      简直就像那家伙一样。
      涅亚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才回答道:“你说那个戴酒瓶底眼镜的普通人类?他实在太缠人了,我几次都没能甩掉他。”
      仿佛坚硬的石墙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神田冷冰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你杀了他?”
      “没有,虽然我是很想这么做,不过如果我这么做了的话……”涅亚的态度看上去有些困扰,“大概会刺激到亚连,我可不想在被独立型追击的时候横生这种变数。”
      神田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点。
      那张本该属于亚连的脸上,又露出个想叫人一拳打下去的笑容:“我只不过是特地赌输给了一个地头蛇一大笔钱,然后那个乔尼被强留下打工还债了。说起来,他好像对我会输给别人很惊讶,差点抱着我哭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神田毫无起伏的语调让人很难确定他在想什么,“那个豆芽菜在哪里?”
      “我还在想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问到这一点。”
      涅亚的态度实在令人厌恶,就好像他能看穿一切似的,只是高高在上、袖手旁观地看着,他明明就什么都不明白。
      “如果我说他已经不在了,你会杀了我吗?”
      神田的眼睛眯了起来。
      涅亚钢铁般的左手忽然握住六幻:“你的刀在发抖。”
      神田的声音依旧镇定:“是你在害怕得发抖吧,第十四任。”
      涅亚笑起来:“你已经动摇了,放弃吧,你杀不了我的。”他推开六幻,微笑着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神田忽然发现豆芽菜的身体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神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涅亚低头拍打着身上的草叶:“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不过亚连已经消失了。”
      出人意料,神田没有作出任何反驳。
      涅亚疑惑地抬起头,回答他的是一记迎上面颊的老拳。

      涅亚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借着头顶建筑破碎空洞中投下来的月光,涅亚认真地打量了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宽阔的圆形场地,四周雕刻精美的石柱,环绕在周围的看台,种种迹象表面这里曾经是处华美的舞台。涅亚甚至可以想象出当年四周观众欢声雷动,向着中央的歌者抛撒花朵。
      但现在这里是个只能被称为“遗迹”的地方而已。
      人类早晚会死去,繁荣终将消退,跟诺亚永恒的轮回比起来,追忆这些东西毫无价值。
      涅亚“嘶”地吸了口冷气,从刚才开始,他的脸颊上就传来一阵钝痛,
      “真过分啊,”他倚靠着石柱坐起来,揉着肿起来的左脸,“这好歹可是亚连的脸,居然就这么打下去了。”
      “你可不要误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神田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照着这张脸打下去,我连一瞬间的犹豫都不需要。”
      涅亚好像有点感兴趣:“那你为什么会来找他?”
      “欠这种家伙的人情让人受不了。”
      涅亚手肘撑在曲起的腿上,一手托着腮:“你们是朋友吧?虽然很遗憾,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我不会让他再出来的,我还有事情要做。”
      神田抱着六幻,冷冰冰地看着他:“他要是自己醒来呢?”
      涅亚别有深意地笑了:“他已经三个月没出现过了。”
      好像有什么硬块出现在神田的胸膛里,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迟滞起来。
      我已经太迟了吗?
      神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笑容,冷哼了一声。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了解那家伙。”
      “不断前进,无论到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停下脚步,他就是那样的人。”神田结束了争论。
      涅亚意味不明地笑了。
      “说起来,这是哪里?总觉得有点熟悉。”涅亚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马铁鲁。你还记得拉拉吗?”
      神田居高临下地看着涅亚,不知道为什么,涅亚总觉得他好像很期待着自己的回答。不过他大概要失望了。
      “拉拉是……”
      轻柔的歌声忽然自黑夜中响起——
      “Lacrimosa dies illa (那些充满悲伤的日子)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将随著尘埃扬起的时刻远去)……”
      废弃的古老城市。病入膏肓的的男人。月光下唱歌的人偶。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吞没了涅亚。
      他用力抱住脑袋,脑海里强烈的冲击使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下去。“这是亚连的记忆,唱歌的人是——”
      神田接过他的话:“是拉拉,马铁鲁的亡灵。”
      “不……不可能,它不是已经停下了吗?”
      早在这之前,在神田他们回收圣洁之前,人偶的歌声就已经停止了。
      神田凝视着对方鸽灰色的眼睛,一个他熟悉的灵魂仿佛正在那里苏醒:“你绝对不会忘记这里的吧?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笨蛋豆芽菜?”
      涅亚一手捂住刺痛的左眼,脸上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杀意:“你做了什么?”
      “你没有杀掉乔尼,因为你害怕会刺激到那家伙。”神田的眼锋锐利得堪比六幻:“所以他还没有消失……只要有什么东西能够带他回来。”
      神田抬起头,在建筑顶端的大洞中,高悬在空中的勾月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这里是我和那家伙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也是他让我和阿尔玛获得自由的地方。
      送别了阿尔玛后的许多个深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神田就能想起抱着阿尔玛进入方舟前的最后一瞥。白色的神之道化覆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他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半空中方舟的门忽然崩解,无数的碎片自半空中落下,星星点点化为齑粉。
      如此璀璨,如此刺眼。
      “探索部队有时候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他们的各种材料和记录都很齐全,有时候甚至还会有影像和声音资料。”
      孤独的夜晚里,床头的格雷姆播放着载入下来的片段,神田终于能在摇篮曲的旋律中安宁睡去。
      “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精疲力竭的涅亚喘息着,压制意识深处那个不安分的人格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
      一张纸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怪异的左手捏住了这张纸,白发的少年无意识道:“训练场……”
      “看来你还没有变痴呆啊,这是新总部的训练场。”
      看上去随意从本子上扯下来的纸上有着很深的折痕,颜色有些暗淡的纸张表明它的存在已有些时日。铅笔绘制的速写有些模糊,鬼使神差,从教团临走前提艾多尔元帅拜托他丢掉的那张画,并没有达成进入垃圾堆的命运。
      师父总是能最了解徒弟的。
      “我还没有好好跟他谈过,想说的话还没有传达给他——”神田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祈求,涅亚?豆芽菜?还是他从来就不相信的神?
      “——把他还回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凝滞,空气中只有被循环不断播放的歌声。
      “Huic ergo parce, Deus, (主啊,给他施以您的仁慈吧!)
      pie Jesu, Domine! (仁慈的主耶稣基督)……”
      从神田的视角,只能俯视到豆芽菜那颗低垂着的、长满白发的脑袋。明明是个男孩,发色却像个有着苍老灵魂的老人。
      “不要停下脚步,不断前进。”白头发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带着隐约的祈盼,神田的表情无意识地柔和下来:“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豆芽菜。既然向别人保证了,就贯彻到底吧。”
      少年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声地笑,很快他的笑声就变得越来越大、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抬起头,飞快蔓延开的深色已经爬满了他的皮肤。
      轻而易举撕碎了脆弱的纸张,金色的眼睛仰视着神田,从少年口中说出的话让神田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句话是我说给马纳的。”
      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仅仅困扰了神田一秒钟,下一秒他就记起来了:“亚连的养父也叫马纳。”
      因为对死去养父的思念,豆芽菜亲手将他的灵魂变成了千年伯爵的奴隶。被诅咒的左眼,脸上的伤疤,永远无法释然的悔恨,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一声错误的呼唤。
      在豆芽菜加入教团的第一天,神田就已经知晓了这一点。
      尽管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是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了: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了。
      第十四位诺亚的笑容残酷而又讥诮:“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停留在艾利诺吗,因为那棵树让我想起了柯尼利娅,我们遇到母亲的地方。”
      “你们?”
      “我们,我和马纳——我的半身,也是我的兄弟。我们就是千年伯爵。”
      突如其来的真相击中了神田。
      “马纳是因为沉眠在这个身体里的我,才会爱着亚连的。库洛斯也好,鸦也罢,他们真正期待着的,是拥有诺亚记忆的我。”
      神田紧紧握着六幻,愤怒在他的身体里涌动,冰冷的刀鞘也如同在燃烧。他丝毫不怀疑,哪怕现在有一只LV4出现在他面前,神田也可以毫无停顿地一刀斩开。
      “为什么是豆芽菜?”
      他一路脚步不停地走过来,满身伤痛,为了人类和恶魔而战,艰难地在诺亚和教团的夹缝中活下来,为的就是被当成其他人的影子,有一天成为别人复活的容器,连自己存在的意义也被否定吗?
      “不是我选择了他,是他选择了我。”
      涅亚的声音仿佛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三十五年前,为了保护我作为第十四个诺亚的记忆,是亚连主动选择了被我寄生。”
      “你说谎。”神田好像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涅亚没有反驳,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下去:
      “‘真正的’亚连是我的协助者。”
      “也许是圣洁的缘故,亚连忘记了我,甚至连身体也变年轻了。”
      “你所认识的亚连,只不过是个虚假的人格;他在一具没有记忆的空壳里诞生,最终也会像镜花水月一样消失。”
      “同其他诺亚宿主的命运一样,他不会回来了。”
      神田看着眼前这个已变得面目全非的人。穿越在建筑中的风吹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屑,像夏夜田野中的萤火虫。
      柔和的旋律在地底回荡,神田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
      “虚假的幻影吗。”神田的脸上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可给我以救赎的人,却只有他而已。”
      诺亚的眼睛忽然睁大。
      被气流拂起的长发缓缓垂下,神田维持着攻击的姿势。
      六幻穿透了涅亚的胸膛。
      金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神田,比起胸口的疼痛,也许神田的行为更让涅亚感到震惊。
      “为……为什么……”
      神田垂眼看着他:“我说过了,这张脸一点都不会妨碍我动手。”
      温热的血液涌出来,亚连的圣洁徒劳地试图修复可怕的伤口,但六幻对诺亚因子毁灭性的侵蚀依然飞快蔓延开来。
      诺亚的记忆在结晶型圣洁的撕咬下支离破碎。
      涅亚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真是笨拙啊。”
      他伸出怪异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已经……在这里了。”
      这只手垂了下去。
      皮肤上的深色像潮水般退却,神田接住了少年向前倾倒的身体。
      “笨蛋神田。”抵在胸口的那颗白色脑袋动了动,轻轻说。
      他回来了。
      “白痴豆芽菜。”神田的眼睛忽然有些酸涩,但仍毫不示弱地反驳回去。
      被称作豆芽菜的家伙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好像在笑。“虽然这个时候好像不太适合笑……不过能在这里见到你,感觉有点高兴,”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起码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为了涅亚而来的。”
      “诺亚也好,教团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要见的人只是你而已。”
      亚连的手抓紧了神田的衣襟,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打湿了神田的团服:“我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的影子才来到世界上的。”
      “我知道。”
      “明明已经发誓要一直走下去,已经决定要成为可以拯救他人的破坏者,可我到底是……”
      “你给了我以救赎,你已经做到了。”
      少年的抽泣声忽然停下。
      “我也不是为了要杀死你才来到这里的。”越过白色的头顶,神田的视线投向地上月光的亮斑。“如果你变成了诺亚,我就会亲手杀了你——虽然这样承诺过。”
      神田一直以来的想法终于说出口:“我只是想见到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在死去之前,唯独只有一个人,唯独只有这件事,我……
      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神田撑着地面的手上,柔软的、人类的右手。
      “你还记得吗,神田,”亚连的声音轻得像静夜里的微风,“我们把拉拉的圣洁放回去之后……”
      “嗯,记得。”
      被恶魔夺走圣洁的拉拉变成了没有生命的人偶。即便如此,从lv2手中夺回圣洁之后,天真得不合时宜的年轻驱魔师还是将它重新放回了拉拉的身上。
      人偶简陋的指节抚过地上古泽鲁冰冷的脸,空洞的玻璃眼珠凝视着永远不会回应的听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发出来的呆板声音问道:“你要睡了吗,我给你唱一首摇篮曲吧。”
      人偶的歌声又重新响起在古老的城市里。摇篮曲的旋律穿过破碎开裂的看台,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如果心痛的话,就停下那个人偶吧。它已经不是拉拉了。”
      “了结拉拉的,非古泽鲁不可。这是两个人的约定啊。”
      也许命运一早就在蛛丝马迹中显示出了某种征兆,扮作小丑的演员登场时结局就已写好,可亚连却并不觉得后悔。
      “如果最后的消失不可避免……在那之前,我想要遇到你,遇到你们。”亚连呢喃着。
      拉拉遇到了古泽鲁,而亚连沃克遇到了神田优。
      神田反握住了亚连的手。
      “我是你存在过的证明。”
      亚连感到头顶似乎落下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神田哭了?
      “真该拉大家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亚连笑了起来。
      “啰嗦。”
      长久的沉默。
      “现在……我可以停下脚步了吗?”疲倦缓缓袭来,亚连的声音几不可闻。
      从未停歇的漫长旅途让他感到疲倦不堪,也许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神田的怀抱出奇地温暖,亚连放心地将意识交托给安眠。
      “嗯,已经足够了。”
      神田轻轻吻了吻亚连的头顶,过了很久,柔软的发丝间才传出他压抑的哭声。
      歌声停了。
      “晚安,亚连沃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忆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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