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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找在茫茫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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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位于L市市中心一座5A级写字楼五十层的办公室里,林致永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地面上犹如蚂蚁一般熙熙攘攘的人群、车辆,在早高峰的城市各个交通要道汇成无数股人流、车流,乱而有序,交错着川流不息。他凝视着这个城市每天都要上演的场景,良久,双眼渐渐茫然失去了焦距。这里面,有她吗?他定了定神,拿起电话。
“喂,翟先生吗?我上次委托你们寻找的一个人找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
“难道这种事情,对你们也有难度?”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温和,但却让人隐隐地感到压力。
“林先生,您两天前刚刚递交委托,我们手上还有其他案子,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想插个队,把其他案子押后。”
“这个,不好吧┄┄”
“那就看你们了。你放心,我不惜一切代价。”他简单地指示,迅速地收了线。
圣诞节那一天,沈伟如在家中接到了快递小哥的电话。
“您的快递!”
伟如心生疑惑,圣诞节这种洋节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买买打折商品。可是她最近并没有在网上买东西。谁会寄快递给她?
“我没有在网上买过东西啊?”她在电话中问。
“您是沈伟如吧?”
“我是。”
“那就是了。下来再说。”快递小哥不由分说。
快递小哥把包裹递给伟如时不忘调侃一句:“也许是老公给您的圣诞礼物呢?他要给您一个惊喜呢!您老公可真浪漫!”
圣诞礼物?伟如苦笑,老公恐怕没有这个浪漫的神经。前几天还跟老公抱怨过婚后别说是蓝色妖姬,就是普通的红玫瑰都没收到过一朵。结果人家还自以为幽默地来了一句,“还蓝色妖姬呢,没送你个蓝瘦香菇就不错了。”弄得伟如哭笑不得。
接过鼓鼓的、软软的包裹,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她心里砰然一动。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递,一只毛绒绒的毛线帽子和一副毛线手套掉了出来,质地、样子并无特别之处,普通超市里都能买得到的那种,大概适合二十岁上下的小女孩,与她这样的熟龄职业女性并不相称。里面只夹了张名片。多么熟悉的气息,是他,是他,一切如旧。伟如手捧着这份“不合时宜”的“圣诞礼物”,心有默契,立即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对方略有些激动的说:“十多年了,你失踪了十多年了,你换了电话号码,怎么也不和我讲一声?”
伟如不知该如何回答。“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她喃喃地说。
对方敏感地觉察到了她的尴尬,体贴地说:“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XX路XX小区也是你家吗?”
伟如惊愕万分,这是她身份证上的地址,是研究生刚毕业把户口迁出学校时,由于还没有买自己的房子,在申办身份证的时候借用了本地亲戚家的住址。“你现在神通广大,难道你通过派出所找我了不成?”
“我自有办法。我到处打听才找到了你两个地址。如果这个地址没有回应,我打算再向另一个地址发一个同样的快递。既然已经找到你了,我们最近见一次面吧,我请你吃饭。就在下个星期,等着我约你。”他一鼓作气地说。
虽然这么多年没联系,虽然他一直不知道她的下落,她却一直大概地了解他的情况。作为校友中的佼佼者,大概听不到他的消息也难。对于互联网产品,她算是后知后觉者,大约几年前,公司的小姑娘都在讨论致美致雅,在她们的怂恿下,她禁不住好奇,才使用了致美致雅的app,感觉果然不错,定位追求品质生活的普通女性,果然如广告词所说,致美致雅,极致美丽,极致优雅。于是接连不断地在上面买东西,慢慢地竟成了习惯。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电视上对他的采访,她才知道,致美致雅的创始人和CEO竟然是他。后来,她才了解到,他跳了几次槽,最后干脆炒了老板鱿鱼,才创业开了这家公司。妻子也是他们学校研究生院的高材生,比他小好几届。虽然他并没有曾经正式地追求过伟如,但彼此心知肚明,为了避免是非彼此没有联系难道不好吗?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把他从自己的生活当中清除, 以至于换电话号码时,都没有通知他。
原本以为,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一辈子。可是如今,他这么千方百计地寻找自己,究竟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用他如今的事业有成向自己证明她当初的有眼无珠?虽然印象当中他是个多么温柔善良的人,但对于她的冷漠无情他多少会受到点伤害有点怨怼吧。或者是岁月改变人,有了资本的他也落入了俗套想寻求婚外的刺激?把暗恋变成情人难道不是最快意的补偿吗?她阴暗地踹度着他的心理。而她又岂能心如止水?意外、又有点惴惴,还不得不惭愧地承认还有那么一点被人一直惦念的沾沾自喜。
往事在伟如的记忆中已经模糊。只记得大四那年无论考研还是找工作,总是机缘巧合地碰到一起。相识、相知,却不相爱。他们无话不谈,是最好的朋友,她却无法爱上他。她说不清他缺少了哪一点,也许是他谦逊中略带一种忧郁,使她缺少了安全感。而她却一直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情,从他饱含深情的眼神,从他的欲言又止的犹豫。也许当时他多么渴望她有些许的回应,但她的装傻充愣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考研结果揭晓,她考上了,他却失败了。他更加无法自信地面对伟如。然后,他进了一家小型的外贸公司。工作后的他,把他们公司处理的样品当做礼物送给她,有帽子、围巾、手套,棉线的、摇粒绒的,一般都是出口到国外放到超市卖的货品。虽然廉价,却很适合她当时青春烂漫、不需要精致和品味来修饰的年纪和学生的身份。而她没心没肺地想着,反正他不需要花太多的钱,便坦然接受了。她忽略了他深情脉脉的注视,欣喜地把它们穿在身上。
开学了,研究生新同学相聚,伟如和宿舍里的女孩子们兴奋地谈论着这个或那个相貌英俊、才华横溢的男同学。和联谊宿舍的男同学们一起打牌、打球。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
当他再一次到学校来找伟如时,伟如已经有了同校的研究生男朋友。当她和他像以前一样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她心不在焉,紧张地害怕男朋友知道,只聊了几分钟便找理由匆匆结束了这一次的见面。
所有的细节在记忆当中已经模糊,她只记得当时找的理由是那么拙劣,敏感如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默默地离开,之后伟如再也没有见过他。些许的内疚片刻即逝,当时的伟如,沉浸在热恋中,分不出一丝心思去关心他的心情。从此,他们成了两条平行线,他的世界,是悲伤,是落寞,是喜悦,是忧愁,都不再与她有关。
十多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他在微信中提出见面。伟如一边从他的字里行间捕捉着最细微的意味,一边字斟句酌地应答。十多年了,他不会再是当年那个简单透明的羞涩模样。在她脑中掠过无数成功人士的形象,精明、稳重、意气风发、不怒而威、深藏不露,他会是哪一种?而印象当中的他永远那么谦逊、温和、细腻、敏感。而伟如也成为阅历丰富、心思细腻的成熟女人,反复权衡着他们如今应保持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自己的用词、语气。亲近,却不过分亲密;喜悦,却不过分热情;欣赏,却不过分夸赞。这才是她如今应该对他的态度。
“你这周什么时候有空?”他发来了微信。
“明天。周末加了班,领导允许明天调休。”
“明天我们找个地方,你看哪里比较好?”
“随便吧。既然是你请客,那么就你定吧。”
“万松公园如何?”
万松公园?母校旁边的万松公园,自从毕业她再也没去过。忽然提起,她感到记忆深处更多的东西向她袭来。他告诉她清晨七点钟之前上山不收门票,他告诉她清晨山头的空气格外清晰,他教会了她迎着山头第一缕阳光大声朗读更加神清气爽。她不敢再往下想。
好在微信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结了婚的人,除了陪孩子,还有多少人会去公园?”她在后面加上了一个无奈的笑脸。
“说得有道理。”他说,“那么就去万达广场下面的星巴克吧。明天我来接你。”
“怎么敢劳烦您,——林董?”
对方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是说真的。回头我还要接孩子,坐你的车大家怕是都不方便。”
“还是让我来接你吧。你放心,一定把你送回去。“接着,又添上一句,”我担心,一不小心你又消失了。”
这回轮到她发出一个尴尬的表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和许多女人一样,伟如是个路盲。往往把车往地下车库一停,回头就找不到了。她不得不每次停完车,拍下车位编号,再一路刻意地记着路线。坐他的车,省了自己好多脑筋。可是,她答应坐他的车,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十多年前,路盲的她就这样被他一路带着,去万松公园晨读、满世界去找工作。
林董,这个称呼让林致永五味掺杂。十多年了。从一个考研失败的本科毕业生,来自小县城的小公司的职员,到行业内最具有发展前景的黑马公司的董事长,他每一天都披星戴月,每一天都在渴望着获得别人的承认。当他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杂志上时,他觉得他应该满足了。然而,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他开始千方百计地寻找她,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亲耳听她称呼他一声“林董”?可是,现在他真的“听”到了,却没有意想之中的满足。疏离,是紧紧包裹着他的感觉,让他心酸得难以自抑。而同时他又感到深深地自责。妻子一定不愿意他这么做。从外人看来他家庭美满,妻子也是一个高学历的知识女性,为了辅佐他在美国开拓事业而长期旅居纽约。他们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公司也要搬到北京去了。他安慰着自己,这仅仅是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缅怀一下自己的青春,给年少时的爱恋一个结束,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吗?他无奈地苦笑。这个理由连自己都骗不过。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心中那块禁地不许任何人触碰?就连妻子也不行?
林致永刚放下手机,L市分公司总经理孙总就敲门进来了。
“林董,非常不好意思您一回来就问这个,可是我还是想请问一下,您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虽然林董不苟言笑,但他脾气平和,即使成为董事长也没有见到过他朝谁发脾气。孙总如此小心翼翼还是因为心虚,可是他马上又在心里为自己叫屈,L市分公司现在这个状况,难道是自己造成的吗?这个林董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总公司的大部分业务已经搬到北京去了,原本的设在L市的总部地位可有可无,但他就是不肯关闭它。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从这里起家的吗?就算是恋旧,作为商人,也应该考虑经济利益啊!
打算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
“怎么了?”他反问。
“┄┄”
“没关系,有话就说。”
“林董,恕我直言,公司业务已经搬到了北京。您又经常不在这里,员工们人心涣散,据我所知,很多人都在联系其他公司┄┄”孙总一咬牙、一跺脚,就把话说出来了。
然而林董还是那么淡定。
“那要你这个总经理干什么的?”他轻飘飘地说。
“┄┄”孙总哑口无言。
“无论怎样,L市分公司不能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