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倘若真有 ...
-
明朝万历二十八年，苏州城外。
三月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棚草疏落的茅屋上。茅屋内一张简陋板床。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被。薄被内卧着的，是病入膏肓的默之，他俊美的面容已经瘦得形销骨立。望着不成人形的默之，我心痛如泣血，喉咙几欲哽咽。他抬起无力的枯手，抚摸我的脸，微睁的双目露出一丝隐隐的欣喜。
“你来了真好。”
他道。
“病得这样重，为何不托人转告我？”
我哽咽道。
“生死有命，何须太执着？”
他道，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他知道自己已不能久于人世，并不多言。只是凝神望着我，仿佛能见得到我，于他已是今世莫大的知足了。我不能释怀。没想到三年未见，再见时，他竟是如此气若游丝一副病重模样。
“我不甘，”我道，“我要寻得一处隐秘之地，与你过平淡生活，日日相守，夜夜同榻，就像我们幼时一般。”
我怎能甘心？
想当初，我们在陈家初识之时，还是两个身量尚不足十岁的孩童。我是苏州首富盐商大户陈范的独子，自幼体弱，多病。十岁那一年，我病重，几欲奄奄一息。父亲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位跛脚大仙的话，竟从城外寻来父母双亡的默之，伴我读书。我却渐渐病愈了。我视默之为手足，每日离不开默之。幼时的我们，形影不离，每日饮食不分，亲密共读。我们同卧一榻，相伴近十载。默之的气息，早已刻入我的骨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用言明，我已尽阅于心底。
十六岁时，默之已然长成一个翩翩俊公子。
他身量纤长，眉目如画，乌黑浓亮的发垂于肩侧，飘逸动人。我垂涎于他的美色，对女子毫不动心。父亲很快察觉到我的异常，逼我娶妻。我不从。我被逼娶了妻，也并不行那男女之事。三个春夏秋冬过去，子嗣一事仍无进展。父亲盛怒，赶走默之，在我饮食内下药，逼我就范。与此同时，亦用此法骗得默之就范。默之娶了一个农家女，生下一子。我并不知其间实情，以为默之终是忘却了旧情。遂赌气写信，与他绝交。我怪他弃我们之间的旧情于不顾。
久不见默之的回信，我更加气郁。
我一月一封声讨书信，扰得默之不得安生。我哪里知道自离开陈家后，默之就被困在城外简陋茅草屋内，无计可施。他毫无生计能力，在陈家待惯了，衣食皆优，除了伺读，并无经营柴米油盐酱醋茶之谋生的手段力量。他只偶尔到附近市镇，卖些字画，换些米盐度日，过得十分凄寒。直到去年冬天，他染上了风寒，未得医治。兼之无人照料。他满腹忧烦郁结在五脏，终于日益消瘦，渐渐病体缠绵，久卧不起。
我派小厮送信与他。
小厮见他面容枯索，病体渐重，禁不住起了怜悯之心。
小厮回到陈家对我道：
“少爷，您快看看默之少爷去吧！”
默之住在陈家时，吃住与我一致。幼年同卧一榻，形如手足。下人因此亦称呼他为少爷。与默之分离的三年，我不止一次地想，倘若他肯低头，哪怕他只回我略略几字，我便立刻舍妻弃子去找他。我会寻一个隐秘之地，置良田几亩，与他粗茶疏食，相伴度日。此生此世，我无需荣华与富贵，只求得他一人心。我不爱女子。他从来都知道。女子的爱怎能与默之的爱相提并论？与女子结一世姻缘，怎比得上与默之相守一生？
我此生此世，有默之相知相伴，足矣。
......
小厮的话，让我立刻留下书信，备了些银两，就私离陈家，到苏州城外寻找默之。见到默之时，我才知道他既未娶亲，亦未生下一儿半女。一切原来都是父亲编撰，逼身边小厮哄骗我。默之知道，纵然回信，途经我父亲之手，亦到不了我手里。况且，以他那淡泊不争的孤傲性情，又怎会轻易向我父亲低头，求他让我知晓他并未娶亲成婚的真相？想到自己一月一封的声讨信。我懊悔不已。默之见到我，知足之情，溢于言表。但他自知病体沉重，已不能久留于世。
他劝我回陈家，好生活下去。
“你若死了，我便陪你一道死。”我心痛道。“没了你，富贵与荣华于我又有何意义？不过苟且偷生罢了。”
默之听罢，不再劝我，只是叹息。
“当年要不是你，”我替他掖紧被头，摸摸他的额，又道。“我兴许早已经入了轮回，投胎成了不知什么人......”
今世不能相守，但求来世吧。
......
此前，我已请得良医来为默之诊治。
那良医道，此生寒症已侵入骨髓，已无回春之力也。我黯然，不再言语。夜里拥着默之形销骨立的身躯，惟有叹息。
我想，一切乃是命吧。
恨只恨这三年，我让默之受了不少委屈。
万物复苏的三月底，默之在我怀中，闭了眼。我为默之梳洗，替他穿好衣裳，换上新的鞋袜。我拥着他尚有余温的身躯，饮下了备好的毒药鹤顶红。
我已书信一封，命小厮交与我父母，告知二老，将我的躯体与默之一道火化，埋葬在陈家后园的梨树下即可。倘若他们怨我不孝，不愿我再入陈家，便将我与默之的骨灰随意抛洒的哪个荒山野地之间亦可。
“默之，”我闭上眼，拥紧他已渐冰冷的身躯，叹息道。“倘若真有来世，你一定要认得我……”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