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已开》若若瑶

33、三十二

　　午后时分，我们的车队已经进了山林，据车队里有经验的马夫介绍，在黄昏前还能往里再走一段，第二天就只需一天的路程便能穿出山林了。

　　进了山林我才发现之前确实有些多虑：虽说要横穿山林，不过这片山林地势还算平坦，而且山林间的道路已经被往来客商经年累月的压得颇宽敞，每隔个十里二十里的路边便有些简易的小客栈，都是山间猎户所开，可提供粗茶淡饭和简单过夜，也不需要太担心晚上会有野兽袭击。

　　这种感觉就像我们那儿县级公路的山野路段，偏荒虽然偏荒，但时不时的路边也有些简陋房子，挂块写了“补胎”“内有食宿”之类的招牌，质量不敢保证，但多少能解决一下路途旅人的一些要紧需求。

　　这么一想，我先前那种要穿越丛林探险的担忧就显得多余起来，渐渐也就放松下来，一路上跟小朗南宫离他们闲聊打趣。

　　这一路上渐聊渐熟，就在南宫离已经开始好奇我手上的手表“为何里面那物能旋转不停”时，车队在黄昏余晖中徐徐停在了道旁一家客栈门外。

　　这家客栈放在这条山路的同类客栈中质量和规模都算是中上，不但是两层的小木楼，住客不少，而且客栈后面还临着一条潺潺山溪，此时还粼粼的反射着不刺眼的天光，叮咚水声混着人语虫鸣，山野气息里又不失婉约，在疲顿旅人看来自然是落脚的不二之选。

　　看来这个店家虽是猎户出身，倒是颇有生活情调。

　　在我感叹店家会选地方，并且感叹南宫离对生活质量的要求高到连山野住宿也不降低标准的时候，客栈的老板娘已经干净利落的安排好了我们一行人的住房，看到我透过窗户在望外面的山溪，还特意过来热情道：“姑娘车马劳顿的怕是辛苦，屋后那溪水是山泉汇成，清凉解乏，眼下天色尚明，姑娘若不嫌弃这山里粗陋，可去清洗沐浴一番。”

　　我回过神，看老板娘热情洋溢的指向窗外大约十米开外的溪流，愣了愣：她这是推荐我去溪水里……洗澡？

　　环顾一圈，此客栈两层木楼，连大堂加顶楼，从任何一扇窗子都能清晰看到那边的青山绿水，老板娘居然推荐女性在此种“山景房”的十米开外露天洗澡……

　　难道此处猎户民风就是如此奔放？老板娘你们家婉约的生活情调哪去了？

　　大约是我的神色由于吃惊而显得过于呆滞了些，老板娘也愣了愣，反应过来：“啊，姑娘不要误会，我是说可让我们小二过去替你打水回房沐浴……我们这山里来住店的多是大老爷们，倒常有直接去那溪水里洗浴的，我便这么说顺口了，方才言语失礼之处姑娘莫要见怪。”

　　虽然我确实是被老板娘那大咧咧的话惊吓了一回，却也让我想起当初在渠灵县城，要给我说媒的茶楼老板娘、拿了司徒老爷子的“黄历”而给我们送东西的百姓，或许是有些粗野，但却也真实，比起丞相府里一个个知面不知心的人精要好相处得多。

　　一不小心想起丞相府让我有些心塞，加上老板娘还有些尴尬的看着我，多少也要接句话才好，我便顺势表示路上劳顿，既然她如此推荐那条溪水，我就趁着侍从收拾房间的功夫先到那溪水边洗洗手赏赏景。

　　溪水离客栈颇近，清浅且不湍急，完全可以淌水而过，加上天光尚明，周围时不时有人往来走动，南宫离对我表示要过去洗手看风景的行为未加阻拦，只是见小朗也兴致勃勃的要跟我过去，便回头叫了两个侍从跟着我们一道。

　　原生态的山林环境果然不赖，刚走近溪水便觉得连空气里的温度都湿润了不少，手往水里一浸，那沁凉的感觉真是……难怪老板娘说住店的人喜欢在这里洗浴，我要是个汉子也直接滚进水里泡着了。

　　相比我的顾虑，从小在渠灵山上泡灵池的小朗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的都准备宽衣解带了。

　　这个……不太好吧，到底是在外面，不是以前在渠灵山啊……

　　我边想着边默默的瞅着小朗，小家伙也瞅着我，手上动作虽然停了，可那个哀怨的眼神啊，那个鼓鼓的腮帮子啊，好像我不让他玩水是做了天大的恶人似的。

　　不得不说小朗那副乖巧长相十分适合卖萌装可怜，俯仰间眼神对垒，我迅速败下阵来，妥协的让侍从带着小朗到旁边一处浅水边玩，自己就地找了块大石头靠坐着，一边吹风一边看那个胜利的小家伙在水边撒欢。

　　天色渐暗，又陆续有几拨旅人在这家客栈投宿，肚子的饥饿感提醒着我已经该拎着小朗回去了，刚站起身招呼小朗过来，就听着客栈门口略有一阵喧哗，扭头看去，模糊见着是一行大约七八个骑马而来的人。

　　我带着小郎从溪边走到客栈侧门的功夫，那一拨人已经下马进了大堂，老板娘迎过去，随即略为难的表示他们人数多，有几人需要挤一间客房。

　　站在领头位置的那人便不悦道：“你们这客栈不是这条山道上最大的一家吗，怎么还要我们挤着住？”

　　诶？领头是个女的啊……

　　鉴于我欠佳的视力和对方穿着男装，她不说话还真没发现是个姑娘……

　　我从旁侧进了客栈，坐到南宫离那边，距离近了倒是瞧清楚了那姑娘的模样。

　　唔，怎么说呢，长相没什么突出的，倒是她脸上写满了“看什么看再看砍你啊” 的彪悍表情，以及说话时极其不高兴的语气和嗓音，让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妹子整个人都流露着一股土匪千金的气质，然而实际上除了老板娘外店里并没有什么人多看她，而且一个妹子身后领着好几个壮汉的情景实属少见，说不定人家老爸真的就是土匪头子呢？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谨慎的收回了目光，顺便把小朗的脑袋也扳了回来。

　　南宫离并没有对那边投宿的人马上心，只随意瞥了一眼，大概也是经常出门在外，见怪不怪了，倒是看到小朗鞋子和衣摆都在玩水的时候打湿了还沾了泥，南宫少爷有些皱眉，大约是看不惯，让侍从先把小朗领去房间换衣服。

　　时近深秋，日头也短了，晚饭刚端上来，天色已经深蓝得只剩一点余光。最后投宿的那位不高兴姑娘和她带的壮汉们虽然不满意房间不够的局面，但也还是住下了，不高兴姑娘还叫了老板娘和伙计说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不过我们这边的饭菜送上来了，我也就没留心去听，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吃饱喝足，不少客人借着客栈外通明的灯火，到外面空地乘凉聊天，也有不少人多走了一截散步消食的，倒是颇为热闹。

　　我在马车上颠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结果晚餐就不小心吃多了些，有些涨食，但是看着小朗已经明显吃饱了犯困，以及南宫离已经准备起身回房间，又实在不好意思说我想出去散个步遛个弯，不然以南宫离的处事方式，肯定不会让我自己出去，又要劳累别人跟着我。

　　正纠结着，我看到老板娘在柜台后算完了账目，开始指挥着伙计把晚饭时用的碗碟搬到店后溪边去洗。

　　事实证明，跟颇有生活情趣的老板娘聊聊天，顺便跟着她到溪边看看伙计们清洗餐具用品，确实是一个既消食又放松且不让人担心的选择。

　　老板娘常年跟各色旅客打交道，颇为健谈，聊了一会儿话后更是好奇地问我：“姑娘与那位小少爷该是姐弟吧，不过与那位紫衣裳的少爷却不像兄妹……”说着顿了顿，又有些尴尬神色，可能是想起之前她推荐我去溪里洗澡的口误，觉得自己又多问了。

　　大概一个单身女子跟着一帮大男人出远门还是比较惹人注目的吧，就像那位不高兴姑娘一行在众多旅客中也显得很特殊。为了避免老板娘脑洞大开的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坦然答道：“我与那位公子只是相识，我们姐弟两囊中羞涩想省些盘缠，便厚着脸皮搭他的顺路车而已。”

　　老板娘见我说得直白，倒是恍然莞尔，也不再多问，恰好两个小伙计抬着一筐洗好的杯子碗碟往回走，她便不放心的边叮嘱边跟了过去。

　　溪边还有两三个伙计在清洗，有些粗手粗脚的，各种乒乒乓乓，我也不知道老板娘还回不回来，一时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半发呆的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侧传来脚步声，我扭头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墨绿袍子的身影正从客栈另一边的小路上过来，大概是哪个散步走远的住客，打算从后面绕回客栈吧。

　　我没太留意，扭回头恰好看到一个小伙计险些手滑摔了杯子，一惊一乍差点坐进水里，正偷偷好笑，却听得身侧不远处不轻不重的一声：“咦？”

　　再次扭头，我身边几步开外站着个男子，就是刚才从小路绕过来的那个墨绿袍子，此时目光正正落在我脸上，刚才那声“咦”不用想也是从他那里来的。

　　不过……我瞧着对方完全陌生的脸，有些茫然，这人冲着我咦什么咦？

　　在我茫然的时候，墨绿袍子似乎是观察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却抬脚径自向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的就往客栈方向退了两步。

　　墨绿袍子见状在两步开外停了下来，却是冲着我笑了：“姑娘为何对在下如此避之不及？”

　　声音不徐不缓略微低沉，却意外的很好听，我瞪着对面的那张脸，一时陷入两难的语塞当中。

　　这时的两难，一方面是——这货太特么的帅了，长得高颜又好，而且见我皱眉盯着他瞧，他便勾着嘴角笑得更灿烂了……简直要命。

　　咳咳，另一方面——面对一个陌生男人，我应该坚定不移的把持住啊，我在花痴些什么！！

　　“我与公子又不相识，公子突然这般靠近，我不避开，难道还要凑上来不成？”

　　就在我说完要抬脚离开的当口，对面的墨绿袍子依然勾着略显轻佻而又非常要命的笑容，悠悠然的抛出一句镇住了我脚步的话——

　　“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在下了吗，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