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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心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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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说凉便凉了。只短短几日,秋雨一落,便满街枯叶,凉风萧瑟了。
城中最为热闹的大街上,却是如常的车水马龙。初秋正是新稻米上市的季节,且不过几日便是月圆之日了,于是家家户户都忙着采备些粮食糕点,好做些月饼待团圆之日分享呢。沿街一路,吆喝声、讲价声、你来我往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嘎吱”声汇于一处,嘈杂得很,而人们多半亦行色匆匆,便也没有谁会顾及这街上某一扇蒙尘紧闭的门面了。
偶有些许远道而来的旧客瞧着这门面阖得这般紧不免生疑,可待走近了,看见上头那细细窄窄却霸道十足的府衙封条,却也无暇细问,只顾着连忙调头,大步离去,仿佛生怕有谁看见自己接近过这犯事儿的铺子,然后反而给莫名牵连进去了。
树倒猢狲散,世事不过如此。
而另厢,朝堂上府衙中却捷报频传。在抽丝剥茧般地盘问下,大多案犯皆渐渐松了口透了底儿。越来越多的证物浮出水面,而探案官员的面上亦藏不住笑颜。隐匿多年的大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叫人如何不拍手称快?
于是几日来,前来献殷勤的的大小官僚几乎踏破了赵府门槛,搅得府上好生喧嚣。但凡是和案子沾过点边儿,便摇尾乞怜欲来分一杯羹。这样的人见多了,就连赵府的家丁们也忍不住冷笑。他们面上虽是恭恭敬敬,可背地里却嘲笑着这些小人嘴脸。倒是元城始终神色淡然。趋利之心人皆有之,他们愿跑便由他们去吧,自己不缺银子也不缺奉承,等他们知晓自己送来的物件儿在这赵府全无留下的必要,便明白来这一趟尽是自讨没趣儿了。
便是躲在那庭院深处的画扇亦被这门庭若市给惊扰了。她自是不愿意探听什么,可小孩子心性的丫鬟梅香却从小厮那里搜罗了不少传言。丫头总想向小姐显摆显摆自个儿路子灵通,可小姐却总不给面子地摆手摇头。于是,这二人间,一个空有满腹言语只憋闷得紧,一个全然不闻不问却又心慌得很;一个微撅着嘴,一个低垂着眼;一个心神不宁,老想抬腿逛去,一个却如树桩儿般定在这鲜有外人足迹的庭院之中,一步也不肯往外挪——那陷于泥土中的盘根错节,既是无人看见,便也无人知晓了。
不是不想探听你的消息,只是不愿听见任何一句坏消息。
一日,画扇正置身于城中一条不宽阔的繁华街巷。朦胧细雨间,她手执一把旧伞,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行得磕磕绊绊。前头似被什么堵住了去路,可后边的人只是骂骂咧咧地不停步。女子只觉自己被推搡得喘不过气儿来,她很想大喊 一声,可喉头却仿佛被扼住了,怎么也提不起声儿。
举着油纸伞的胳膊渐酸,耳畔的叫骂之声也渐盛。女子狠了狠心收起了伞,而身上的破旧衣衫也瞬时被浇了个透,凉得简直刺骨。她一边抚着臂,一边却觉得雨水扑面而来,浇得发髻越发沉重。而原本便被人潮遮挡起的视线亦终模糊一片,似怎么也看不清前程了。
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哪一年的事儿了?那时自己也曾挤过这般拥挤的人潮呢……
画扇只觉自己的脑海中混沌一片,一时间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所为何往,也不知这如潮人群究竟从何而来、将往何至,只是被后头的人不停地推着前行,却没有一步是自己愿走的路。
难道便再无转圜之地了么?
女子眼窝湿润,却不知是雨还是泪。她抬起手臂,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抹脸,猛一抬头,忽瞧见前头不远处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袭白衣,侧颜清俊。瞧这背影,竟然像极了……他!
他不是早就离开京城了吗?自己分明是亲眼看着他出的城关,怎么此刻他竟在这儿!他究竟知不知这京城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人一出现便绝无侥幸逃脱的可能?他究竟知不知为了安全把他送走,自己又在多少个不眠夜里辗转反侧、耗尽神思?
天色越来越沉,女子觉得自己简直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画扇就认定了那白衣之人是常秋,她知道自己不能喊叫,于是只想着能赶紧冲上前去催促他快快离开。只可惜事与愿违,越是急切却越是无力,任凭自己如何努力,却总也冲不开这如铜墙铁壁般的人群。前方究竟是什么?竟在此时把路给堵了!
女子只得耐着性子随波逐流,可眼神却始终追随着前头那个白衣男子时隐时现的侧颜。心焦地行了好久好久,她终是瞧见了堵起人群的源头——前方的人们围成了一个圈儿,身量娇小的画扇看不见圈里有什么,却只听得里头传来了女孩儿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外头围观人群的啧啧叹息。那哭声虽不凄厉,可不知为何,却轻易地触到了画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声声扯着这赵家小姐的心。若不是此刻她全无心情去凑这热闹,兴许还真会去给那未曾谋面的姑娘递块手绢儿呢。
可就在这神思犹疑的片刻间,原先视线中的白衣男子竟转眼就不见了!画扇焦急地环顾四周,可哪儿还有那白色的影子?她欲逆着人群去寻,谁料才一转身便被后头的人狠狠一推,一时间没站稳,踉跄退了两步,反一下子跌进了那个被众人围观的小圈子。
女子不觉愣住了。还未待她回过神,原先吵嚷的叹息声和小女孩的哭泣声却倏忽间全都止了。她只觉尴尬,朝着人群摆出了个别扭的笑容。刚想找地儿钻出去,却听得身后那小女孩哀哀婉婉地唤了起来:“姐姐,帮帮我罢……”
这个突然响起的说话声令画扇不禁浑身一凉。这分明是静妤的声音呐!她心头狂跳,却半点儿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想象。但眼下走也不是躲也不是,犹豫半刻,她终是狠了狠心转过身去。
一抬眼,只见一个面容苍白清瘦的女子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可面上却笑着,笑得瘆人。她垂下的右手上握着一支毫笔,笔尖泛红,而身旁还有一大滩鲜红的血迹。
这可不就是静妤么?
画扇惊叫一声,丢下了手中攥了好久的油纸伞。满地鲜血让人眼晕,她觉得自己腿软了,一步也不敢走近,只是颤颤地探声问道:“静妤,你这是怎么了?”
坐在地上的女子只是重复着那一句:“姐姐,帮帮我吧……”
“你不是在聊城吗?何时来的京城?”
听到这句,静妤失神的眸子终于闪出了一丝亮色:“姐姐你糊涂了?这里分明就是聊城啊。不信你看——”言罢,她便抬起手臂,指着一旁黑漆漆的大门,大门之上的匾额里清清楚楚地题着“巡抚府”这三个苍劲大字。
原来这是在聊城。那常秋在此也可以解释得通了。可是……自己又是何时回的聊城呢?自己分明一直在京城才对!
这时,画扇的脑中只剩下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滴滴答答的雨声仿佛把自己所有的念头都浇熄了,时光仿佛凝滞在这一刻,一切全都混乱得难以理喻,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世界越发荒谬。
这便是自己的结局吗?
恍惚间,方才失落的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却忽然又撞进了自己的视线。此刻,他就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然后渐渐……渐渐……渐渐地转过头来。
他不是杜常秋。
那人憨厚地咧嘴一笑,然后对着自己轻声说了句:“画扇姑娘,你确实在京城呢。你不是一直同我在一块儿吗?”
他是祝岱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