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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坦白(1) ...

  •   三日后,京城赵府。
      元城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卷中抬起头来,放下了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最近的公案虽是不多,可件件棘手。就说那件私盐案吧,派下去迄今已近两月,可是送上来的报告却总说“已有线索,尚未寻得要证”。光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最新这份案卷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要证遗失,但已可锁定疑犯,只待其露出马脚便可获证。”之后是一段长长公堂实录,啰啰嗦嗦地叙述着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凭什么便推断出那杜记米行必定就是罪魁祸首了。元城读得几乎失去耐心,赘述半日,还不是空口无凭,妄自臆断?更好笑的是那句“疑犯杜氏常秋仍下落不明”,堂堂一城巡抚,寻个大活人已一月有余,竟至今还杳无音讯,难道这杜公子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没有一个得力的!”元城推开了面前的案卷,暗自叹息。若是手下的官员更能干些,自己便不必在这些繁琐的政务上花去如此多的时间,无暇分身不说,每日精疲力竭,还冷了家人的眼。这些年来,由于公务缠身,自己已失却了太多与家人相持相伴的机会,待自己心有余时,才发现身边人早便无话可说,而孩子们都已长大,渐行渐远。辛劳半生,却好似孤家寡人一个,唯有偶尔忆起年轻时东奔西走的意气岁月,才心生骄傲,暗自喜悦。
      所以,画扇的出现让元城着实惊喜。这个孩子犹如一阵清风,吹走了十多年来日复一日的索然无味,自己见到她,就仿佛回到了当初有素颀相伴的日子。虽然她不如素颀活泼潇洒,可聪明灵巧完全是一脉相承,而且毕竟是自己的生身骨肉,怎么瞧都是亲切的,甚至见多了觉得那原本平常的模样也变美了。几日来,画扇每天都会来到府上,听自己聊天南海北、陈年往事,或是在自己翻阅文案时在一旁安静地研磨端茶、阅读写字,又或是在闲时奏些动人的曲,安定心神、放松思绪。也许是未曾有关乎前程的忧虑,于是比起其他孩子,自己与画扇的相处总是更自在些,虽说亲近不够,可却宽心得很。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愿住到自己府上,每日定刻前来,却也定刻就走。问过几回,可画扇只有一句淡淡的“不习惯”。临走时自己想派马车送送,亦被她婉言相拒。她自是尊敬自己,可总觉得,这女儿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父亲来看待。
      也罢也罢。她能来寻自己认自己已是出乎了意料,其他的还是慢慢来罢。元城扶着桌立起,侧目瞧了一眼香炉,思量着时辰差不多了,画扇怕是快到了吧。想着想着便又踱到院里,定定地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暗自期待着它能早些被推开。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画扇兀自快步走着,无暇顾及身边的人来人往。今日常秋比平时晚出门了不少,自己虽有几分心焦,但亦只能暗暗坐着,怕一旦急切了便被瞧出什么破绽。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要瞒着这一切。也许,只怕一旦说出了自己的这重新身份,便会成为平常人眼中的异类吧。
      可是,隐瞒会比这更好吗?不过是两害相衡取其轻罢了。画扇苦笑,脚步却未曾慢下来,仍是心无旁骛地赶着时间。
      她终停在了赵府门外,然后如前几日一般敲门入内,未遇上任何阻碍。待这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大门背后,却有一人从墙角缓缓转了出来。他的衣着虽简单朴素,可却掩不住那面庞俊秀、气度英武。那人立在街的对面,静静凝视着青瓦屋檐下的御赐匾额,良久,还是垂下了那双如晨星般明亮的眼,暗自苦笑着掉头离开。原以为自己才是千面郎君,却未曾料到,这姑娘的城府竟远远在自己的想象之外。

      府内,元城和画扇相谈正欢。
      “说起这茶,还是江南西子湖畔的龙井最佳,香气馥郁,滋味甘醇。”元城端起茶杯,轻嗅片刻,那沁人的茶香便充满了鼻腔,令人神清气爽,“早年四处游历时我曾去过江南,那可真是个值得回味的好地方。风光旖旎,细雨濛濛,吴侬软语,在那儿待久了,心都酥了。那时我还特意带了些茶回来,你娘那儿应该也留了一些吧。”
      画扇点头:“是啊。小时候只有家中待客时,凌姨才舍得拿出这茶来。每次闻到那茶香,我们便会围着凌姨要茶喝,可她只愿意给我们一小杯,还老唠叨着这茶有多么多么珍贵。虽是多年的陈茶了,可饮起来依旧觉得清甜可口,连苦都苦得心满意足。”
      “原来那龙井你们竟留了这么久。哈哈哈!”元城笑意爽朗,然后轻抿了一口清澈透绿的茶水,双眼微闭,甚是自得。
      “是啊,在我们那样的小城里,茶算是一件珍贵的罕物吧。倒不是说它值多少两银子,只是人们见得少故觉得稀罕罢了,便是大户人家也未见得能喝到几次呢。”画扇端起几案上的小瓷杯,却不急着掀起杯盖,只是抱在手中暗暗暖着,许久才凑近了闻上一闻,那小心翼翼的劲儿颇似小孩子好不容易得了颗心爱的糖果却不舍得吃掉的模样。
      见到女儿这般神态,元城禁不住心生怜意。这孩子自小必是受了不少苦,若是能留在自己身边让她安逸几日,未来再安排一门好亲事保其后半生幸福,自己也可略略减去几分愧疚,且告慰她娘亲的在天之灵。只是,这丫头眼下虽看起来是温温柔柔,可那倔强的脾气半分不输素颀。只怕自己想尽父亲的心,可女儿却不领情。
      温和的日光在厅堂中四散,似弥补着两人沉默间短短长长的空白。
      半刻后,元城忽想起什么,便又开口问道:“画扇,前几日好像听你说起,你可是从聊城来?”
      画扇点头未语,只是安静地品着茶香。
      “那你可知道杜记米行?”
      “杜记在聊城颇有名声,安能不知?”画扇面上微笑,可私心有些疑惑,怎么父亲平白无故想起来问这个了?
      “那……你可认识他家的大少爷杜常秋啊?”元城本也没想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随口一问,便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听到“他家的大少爷”这几个字时,画扇已自顾摇起头来,可紧跟其后的“杜常秋”三字却如霹雳般击中了她的神思——摇头的动作虽未停下,可女子的脑海却在刹那间一团凌乱。
      元城却未发现她的异样,只是兀自解释着,似欲化解这个问题带来的尴尬:“本以为那是个富家少爷,于是姑娘们多少会对他更注目些。哈哈,看来是我这老头儿过于轻浮了。”
      画扇满心疑问,理不出线头,可不知为何,却也不想在这儿提起自己身边的“另一个”杜常秋,便只是陪着微笑打起哈哈:“爹说笑了。画扇是平民之女,哪有机会高攀这样的富家公子呢?不若安心营生,少探听流言蜚语的好。”
      “是啊,是啊。”元城爱怜地瞧着自己的女儿,心想着这丫头果然是脱俗出众,只是过于妄自菲薄了些,便又开口笑道,“不过,我的女儿怎会是平民之女呢?日后爹必会为你觅个家世、样貌、人品俱全的如意郎君,画扇丫头非但不是‘高攀’,反而是他们打着灯笼排着队才寻来的罢。哈哈哈!”
      画扇不语,只是垂头。看似一副羞怯模样,可心思却早飘去了九霄云外。元城方才念叨的句子都成了耳旁风,只有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不停打着转儿。难道他真是那杜记米行的大少爷不成?
      “对了,爹,您怎么想起来问那聊城的杜家公子了?”
      “无甚要事,不过是跟一桩案子有些牵扯罢了。”元城估摸着画扇这一问不过是出于女孩子家的矜持、试图岔开牵扯到自己终身大事的话题而已,自己也无需这么早便给她压力,不如顺着这问题说下去,就当是聊聊家常、套套近乎,反正这姑娘也不可能和这案子扯上什么关系。“听你们那儿的黄巡抚说,他派人寻了数月可都未曾寻得这位杜公子的影儿,我想着这大概是位能人异士,指不定在聊城很是出名。若你曾听说过相关轶事,那便也容易解释些了。哈哈哈!”元城虽是笑着,可眉眼中颇有几分轻蔑。
      “画扇确实未曾听说过这位公子的大名,想是自己闲散惯了,便对城里的此类消息都不太上心吧。”说者无意,可听者有心。从元城方才的一番话里,画扇听出了这位杜公子的处境怕是不妙,可眼下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唯有不动声色。另一边,元城显然是对那黄巡抚有所不满,于是女子便顺水推舟了一句:“不过女儿倒是听人提起过,那黄巡抚家中的排场不小,待人也有些跋扈,至于其他的,倒是少有闻之了。”
      只听说过排场,却未听说过政绩。哼,占山为王不思进取,怨不得出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纰漏。元城想当然地认为画扇的言语都不存私心,却未曾料到,她垂下的眼帘后究竟藏着多少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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