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请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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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顾府总是一片欢声笑语。
顾府在距皇宫不远的秦平街上已经伫立了近百年。从顾府住进第一位主人起，这座不甚起眼的宅院就因其和谐的氛围为人称道。夫妻相谐，长幼有序，主仆关系分明却不紧张，这大概足以作为书香门第的典范。
现如今，这座宅院的主人是在任上的吏部尚书，顾梓。自入仕起，顾尚书长期供职于中书省下的集贤殿书院，历任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如今官至尚书。顾梓由科举状元进入官场，多年来不谈高风亮节，也堪称恪守本心。他对人以礼相待，处事平稳，很少有失偏颇。在他的带领下，顾府人关系如此和谐，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日与往日并无不同。
太阳将将升到半空，是正好的上午时分。已经开始准备全府午饭的厨娘大声招呼着小厮给她把水打来烧上，穿着一身灰布麻衣的机灵的小厮麻溜儿地卷起袖子，提起水壶，消失在房里。
他穿过一个个小院子，接过正在修剪花园里杂草的老李的微笑，躲过在为顾夫人准备粉面头饰的申竹丢出来的手帕，猝不及防地迎面对上了气势汹汹走过来，眼里喷火的顾祈。
小厮：“……”嘤嘤嘤，少爷今天的眼神看上去好可怕！完了完了，少爷不会是发现前两天他和夫人房里的姑娘一起躲在回廊里打牌了吧？或者是阿宫怂恿他一起去偷看少爷画的麻袋这事？
他鼓起勇气，张口欲喊，“少……”一字刚出，顾祈就没有任何停顿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我家和蔼可亲，平时见到我就会笑眯眯喊我“猴子”的少爷今天突然捉摸不透怎么破，在线等，急！
突然捉摸不透的顾祈可管不了他家小厮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安略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耳边还回荡着那人平缓却欠揍的声音。啊，这世上居然真有人可以一句话把人气出内伤！伤了精元这种话也能乱说？
顾祈在一众好奇的注视中到了自己的房间，挥退候在门口的阿宫阿徵，往书桌前一坐，慢慢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顾小少爷已经不复刚刚被安略调戏的暴躁，而是开始反思这几天碰上安略时自己的反常。
在圣贤书中浸淫已久的顾祈其实是当得上才子这两个字的。顾尚书状元出身，满腹才情自是不用多说。顾祈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小就被他倾注满腔心血，传授毕生所学。
从小到大，顾祈就是在诗、词、经、书，甚至各类章句集注、各种策论中中长大的，就算跟沈觉这种纨绔公子哥走得很近，他也没有被带出一般的纨绔子弟那样娇纵的性格。
入朝为官之后更是不必多说。顾祈被安进翰林院，整日与书与史为伍。书和史是最能让人平和的东西，因此，他在朝中向来是以年幼却性子平和的形象示人的。
顾祈对自己这样的形象还是比较满意的。平时平和稳重，笑脸迎人，偶尔心气不顺就炸炸毛，既不那么行为古板、墨守成规，又能守住为子为臣的本分，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为人方式了。
然而，自从和安略在小树林里相遇，自己屡屡炸毛，甚至自毁形象，这是顾小少爷从没想到过的。当然了，和安略之间会发生那些事情，自己更是完全没有没想到过……
顾祈还在里屋静静思考，门外的阿宫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阿徵，你说少爷是不是又跟安将军发生了点什么？这么暴躁的少爷还真是少见啊。”
阿徵一脸无奈，拍了拍阿宫的脑袋:“小孩子少管那么多，安心照顾少爷才是正经事。”
“……我比你还大一岁，阿徵。”
“好啦好啦，少爷跟安将军的事我们还是少议论的好，我猜呀，他们之后还会有别的进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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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进展如约而至。
顾祈刚刚从翰林院“下班”回到府上，就收到了无数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他有点奇怪，却也没多想，而是继续琢磨今天翰林院里发生的事。
今天一早，按时到翰林院报道的顾祈刚一进门，就看到了翰林大学士刘大人笑眯眯地拉着一个人的手，亲切地跟他唠着家常。那人顾祈之前没有见过，眉眼间却有几分熟悉之感，顾祈就多看了他几眼。
大学士很快发现了他的注视，招手让他走过去，介绍了起来：“顾大人，这是刚刚进入我们翰林院的方大人；小远，这位是顾祈，顾翰林。”
被点到名的两人相对作上一揖，被称为小远的人先开口了：“在下方志远，翰林供奉，对顾翰林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听到方志远这个名字，顾祈终于想起了这人眼熟在哪里了。方，这不是大学士嫡妻家的姓吗？如果他没记错，这人就是方家二房那个颇具才情的嫡子了。
方志远在士子圈内颇有名气。说来奇怪，这人才情和志气兼备，却偏偏不肯通过科举取仕，说什么“士子不争，静待伯乐”，这跟守株待兔有什么区别？若不是因为这样，他怕是早就进入官场，指不定还真能实现方家其他人希冀的“飞黄腾达”呢。
顾祈在心里摇着头笑了笑，却也对这不染世俗的士子起了结交的想法。但他毕竟在官员圈子里长大，对官场的规则摸得透彻；经过这之后半日的相处，又发现方志远在这泥潭里宛如一匹纯白的绸缎，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结交的念头就有些动摇了。
做完例行的工作，从翰林院出来后，顾祈就一直在想方志远这个人。这人特立独行，让他感触颇深，甚至让他生发了些许对文人团体的感慨。
这暂且不提。从府上大门走向自己院子的路上，顾祈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左右传来的好奇的目光实在太多，想无视都难。
他正纳闷着，走到自己的院子前，就看见了门上以一种拉风的方式钉着的一封请帖。
顾祈:“……”阿宫阿徵这俩小子真是皮痒了啊，请帖不好好放自己书桌上，要钉在门上…
阿宫听到动静，笑眯眯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踮脚扯下门上的请帖，双手捧着呈到顾祈面前。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潇洒。
……唉，早就知道请帖要送到自己手上，又何必挂在门上多此一举呢？
顾祈腹诽着，接过请帖，眼风扫到请帖右下方大大的“安略”二字，马上撇开了眼。这人别的不说，效率倒是挺高。前两天刚说想邀人在沐休时过府，今天请帖就已经送达，两天时间内要写那么多张请帖，速度也是挺快。
他一边往里屋走，一边拿起请帖看了起来。啧，开篇就是一长段文绉绉的废话，真是让人没有想去的欲望，白瞎了一手这么好的字……诶，内容暂且不说，这字迹给人的感觉，莫名有点熟悉啊。
顾祈摇摇头，自己这看到好字就移不开眼，想东想西的习惯真是要改改了。也不想想这请帖的主人是谁，一个武将，指不定请帖还是找人写的呢。
这么些年，顾祈早就发现，请帖的内容大同小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发帖和收帖的人是谁，以及这请帖所承载的人情往来、利益关系。至于内容，只要能表达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其他都千篇一律，大家也不会认真看待。
他手上的这封请帖在内容上自然也没什么大的不同，除了用词考究客气一点之外，基本可以划为看两行就能明白要说什么的请帖一类。这样想着，顾祈已经走到了书桌前，准备把请帖往桌上的角落里一放。
诶，等一下。顾祈突然看到安略署名旁边的一小团黑影，这是什么？拿起一看，好家伙，一只麻雀！
这只胖乎乎的麻雀画得太小，又是在这么不显眼的位置，远看就像是一小团墨不小心洒在了请帖上，很难让人注意到。
凑近细看，这麻雀画得还挺精细，羽毛的走向，蹦蹦跳跳的姿态，都画得惟妙惟肖。更引人注目的是麻雀的表情，小眼睛眯起，胖嘟嘟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个傻傻的笑容。虽说很不写实，却也称得上憨态可掬了。
顾祈看着这只麻雀，笑了起来。安略这粗人可能是想借这个涂鸦来提醒自己那天上午的糗事，但麻雀实在画得太可爱了！让他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有趣呢。
如果说之前还不太愿意答应这封请帖的话，看到了这只麻雀的顾祈心里的天平又朝另一边倾斜了。自己之前才决定了要把安略调戏自己的份还回去，这次要是不赴约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胆小如鼠吗？再说了，自己现在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看到麻雀也觉得无所谓了，估计还可以趁这次机会把自己的形象圆回来。
顾小少爷在心里暗暗拍板，赴约一事，就这么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请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