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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的手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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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疼,脚疼,我的耳朵里有虫子,我的身上爬满成群的虱子。它们包围了我。我要被它们一点点吃掉了。我眼看着它们咬下我的肉。
谢明生蜷缩在床头,抱着一答信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着飞快划过。
我的脊梁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旧了的轱辘,我们曾在祖父家里听见过,你还记得么?
他腾出一只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前些日子他们在我的饭里下毒,昨晚他们又试图把我摁到水中淹死。水从我的鼻子灌了进来,呛得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好歹逃过一劫。我亲爱的姐姐,能否捎来一点钱?我想他们也许有人可以买通。我好饿,我好怕饿死,但我也不想被毒死。
他埋头苦写着,忽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谢明生飞快地将正写着的笔和纸塞入枕头底下,警惕地看着来人。
护士恍若不见,年长的巡视了一下他床头的药盒,满满当当的,她不经意的皱了皱眉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对这个病人,不能强来。他看上去瘦得只剩把骨头了,可发疯起来要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才能拉住他。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那个年长的护士,全身紧绷护在自己的枕头前。
年长的护士视若无睹,例行公事着巡视完,走了出去。
年轻的小护士跟在她身后,一步三回头。
就在她快要走出去的时候,谢明生忽然对她勾了勾食指。
小护士看了看已经离开的护士,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她温柔地问他:“你想要什么吗?”
他打量她半秒,忽然像猛虎似的扑了过去,扯住她的护士服。
缺乏经验的小护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反手握住了谢明生的手,冰凉的、骨头突出的手。
“你想要什么?”小护士尽量更温柔些。
他一手死死地抓住她,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些信纸,在末尾匆匆写了起来。
记得寄点钱来,千万别忘了。爱你的弟弟。
他把这几张信纸对折起来,在背面飞速写上一行地址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然后塞进了小护士的手里。
“把它寄出。”他语速飞快,声音极低,“寄出去。”
小护士不得不把耳朵贴上去,才听得见他说话。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谢明生说话,她既吃惊又惊喜,紧紧抓住那些信纸:“你要我把它寄出去?寄给上面的人?”
谢明生连连点头。
“不要告诉别人。”他睁大眼睛,“不要告诉别人!”
小护士连连点头:“不会的。”
她轻轻摸了摸谢明生的头,拿起一旁的药试图递给他:“先把药吃了好么?我一定会帮你寄出去的。”
谢明生怔怔地看着她。
就在她以为他就要软化的那一刻,谢明生猛地挥落她手中的药瓶,尖叫起来。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开始厉声尖叫起来。
紧接着,满床打滚。
小护士吓得不知所措,她伸手想去安抚他,可是谢明生的动作太过激烈,几次差点从床沿上滚落下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年长的护士闻声赶了过来,看见发病的谢明生,赶紧叫来帮手,几个人齐心协力,半天才将他弄回床上躺好。
护士长训斥小护士:“不要惹事,好好跟着你的老师!”
小护士连连点头,攥着信件的手却渐渐收得更紧了。
她下了班特地坐车去了市里的邮政,寄信的时候,那边的人还和她开玩笑:“这年代寄情书可难得了,谁不是用QQ微信?谁还写字啊!”
小护士红了脸:“不是情书,是帮别人寄的。”
“亲爱的弟弟,这几天一直在外地忙碌,等我这边的工作一结束,立刻就去看你,希望你配合医生治疗。”谢明生对着回信,嘴皮上下翻动着,飞快无比,“你要的《悲惨世界》不适合你的康复,随信捎来一本雪莱的诗集,希望你喜欢。你的姐姐,谢明丽。”
他拿起那本随信寄来的诗集看了一眼,随即从第一页开始飞快的扒拉起来。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还不死心地倒过来晃了晃。
最终飘落下一张单薄的便签。
他从床上一下子扑到地上,捡起那张便签,上面是谢明丽随手记的一串数字。毫无意义。
谢明生举起拳头狠狠往地上擂。
一下一下,砸出血来。
“钱呢?”
他嘶吼。
“钱呢!”
他扑到枕头边,摸出一张纸,开始飞快地写了起来。
我不要诗集,也不要其他书本了。我让你捎来的钱去了哪儿?没有钱,你让我吃什么?行行好吧,我就快饿死了!
他拿头不停地撞着床面。
给我捎点钱,以后我会把画卖了还你。
他不停地咽唾沫,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拜托了,求求你了。快一点。
他看了看,忽然咧开嘴,仿佛笑了一下,带着些许恶意落款:你半个身子在地狱的弟弟。
谢明丽把钱打给了医院,但大约是为了安抚她狂躁不安的弟弟,她还是在信里塞了些零碎的纸币。
“你想吃苹果还是橘子?”小护士问他。
自从谢明生拿到钱,他就不住的拜托小护士帮他买东西,一点水果,或者一点面包。小护士总是偷偷地把他给她的钱再塞回去,谢明生从来没有发现。
“苹果,苹果。”
小护士笑了笑:“好的。你看,你不是好多了么?”
她去给他又买了一大袋苹果。
他总是喜欢啃苹果,接连不断的,一口气能啃上七八个。他一边啃,一边飞快地翻阅各种书籍。
他看书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他什么书都看,只要是人家给他的,他从来不挑剔,除了那本雪莱的诗集。他把那本诗集扔到了角落里,夜晚没人的时候,他还会在上面踩两脚。
小护士最终给他借来了《悲惨世界》,两本厚厚的译文书。
谢明生仍旧看得飞快。
但是小护士注意到他似乎总是盯着有一段不停地回看。
做“赎罪”的修女跪在圣体像前的石板上,双手合十,脖子上挂一根绳子。待到精疲力竭时,就匍匐在地上,脸对着地,手臂交叉;放松就只有这样。
谢明生反反复复地看着这一段,眼中突然燃气火焰来。
她在这样的姿态中,为世间的一切罪人祈祷。
他苍白久病的脸上忽然染上红色,像一片野火忽然从远处燃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烧遍了整片荒野。
为世间的一切罪人祈祷。
他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猛地朝正在为他检查器械的小护士扑去!
他身手矫健,一点不像久病之人。
他在癫狂中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下子将小护士摁倒在地。他摁着她,强迫她屈膝跪下,强迫她匍匐在地上,强迫她双手合十在胸前。
她拼命尖叫起来。
但是谢明生无动于衷。他捂住她的嘴,强行摆弄着可怜的女孩子,完全依照自己的心意。
他忽然开口长篇大论起来:“要想得到救赎,想要尝试痛苦。从我们每个人出生的那一刻,原罪就跟随着我们。我必须痛,只有痛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心灵的罪恶。”
他话锋一转,凑到护士的脸侧,他盯着她拼命伸长的脖子和痛苦的神情,露出探究和迷茫交织的神色。
他一只手仍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脖子。
手下是跳跃的血脉、紧绷的肌肉。
他突然松开对小护士的钳制,扑到床上,摸出纸和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刹,小护士夺门而出。
凯瑟琳.霍华德在伦敦塔里练习过砍头的姿势,务必优雅。而安.博林,那第一个被砍头的王后,我想,比任何一个人懂得救赎的含义——那是最接近赎罪的姿势——她永远是第一个。
最后一个句号还没写完,已经有人扑了过来,将他掀翻在地,强行给他注射镇定剂。
谢明生盯着天花板,忽然咧开嘴巴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微弱,但直到他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已深深的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那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