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新生》连城雪

15、15 晋江独家发

　　飞鸟轻掠，鲜花簇拥，校园里的空气清新而湿凉。
　　逐渐习惯黑暗之后，我也开始发现了它的美丽。
　　不会刺眼，不会令人烦躁，永远散发着幽凉的淡淡光芒。
　　出生在光明中的人，无论以后漂泊到第几狱，都会在心底怀念原动天的纯粹与炙热。
　　那么，像我这种爱上黑暗的法师呢？
　　会不会即使登上第九原动天的大殿，心心念念的，仍旧是哥特亚斯那片如蓝色天鹅绒般的天空？

　　周日午后，校园里格外静谧，风吹树动，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大家都出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约会的约会，回家的回家，只有我带着一只馋猫去买下星期的面包。
　　“阿莱！”牧羊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大眼睛闪闪发亮。
　　“干吗？”我狐疑地打量着它的殷勤。
　　“给我买巧克力好不好……”
　　我回忆了一下昨晚那笔不菲的小费，点了点头。都说灵猫活不过五十岁，我还是对它好一点儿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真好！我爱你！”
　　小猫刚扇动翅膀想要扑上来，就被一只大手凌空抓住。
　　高挑的身影挡在我面前。我和太阳镜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对视了两秒，只得不情不愿地问候：“老师好。”
　　凌西放开受惊的小猫，嘴角一翘：“干什么去？”
　　家族遗传果然是不可置疑的科学。青碧暗地里比芙灵还要闹腾，凌西则像他舅舅一样，是个花花公子。我想起古堡花园里那个曾被我错认成神父的男人，他们俩的气质还真是如出一辙。
　　“买东西。”我侧身想溜。
　　“正好，我也要去。”腿长就是占优势，他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上来纠缠我的，怎么就不能是个漂亮姑娘呢？

　　校门口停着一辆漂亮的马车，两匹高傲的天马线条流畅，金光在身上流淌，刺得我眼睛发疼。
　　它们见到凌西，踏了踏蹄子，石路上顿时又荡开一片光晕。
　　凌西很绅士地伸出手，我默默走了过去。
　　“你喜欢走路？”他锲而不舍地问。
　　“讨厌马车。”
　　第一次坐进这种马车时，我曾感到万分惊奇。车厢里简直就是一处豪华的房间，比龙车小上许多，却更加精致，满是贵族气派，沙发、书架一应俱全。乘着它飞上云端，仿佛在天国散步，悠然度过魔法师漫长而无尽的时光。那时我还想，自己也许真的是个像梅因一样高贵的人。
　　结果当然不是。
　　桃花眼看着我，风情万种地说道：“哦，我知道了。”
　　说完，他突然搂住我的腰，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嗯？
　　呀……
　　啊！
　　我我我我……我飞起来了！

　　脚下的路面越来越远，微风拂过发丝，清清爽爽，美丽校园的轮廓也渐渐显露出完整的风貌。
　　接着，校园渐渐缩小，变得遥远而模糊。
　　哥特亚斯城竟然就这样在黑蓝色的天空下展现出全景。那些高低起伏的建筑、飞起跃下的各种生物，以及满城鎏金般明亮的蓝色霓虹，共同勾勒出街道优雅的轮廓，宛如一幅幅魔幻而瑰丽的画卷……
　　“不会悬浮的人真少见。”凌西呵呵笑了起来。那磁性的声音，仿佛惊醒了梦中人。
　　我这才发现，他搂得越来越紧，极不舒服地想把他推开。和一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真是恶心到家了。
　　“掉下去我可没办法。”他稍稍松了松手臂，瞬间吓得我满身冷汗。
　　这分明是趁人之危！我愤愤地瞪着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他露出无辜的微笑，酒红色的碎发被风吹得纷乱，耳边的七枚银色耳钉闪闪发亮。
　　“对了。”
　　“嗯？”
　　“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彼岸花，花开千年，叶生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相惜相错，生生相借。
　　传说中，它生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花朵如鲜血般绚烂，摇曳之间，回响着死者生前的前尘记忆。
　　黄泉路上，彼岸花连片成海。远远望去，像一条由鲜血铺成的地毯，一直蔓延到天际。那漫长路途中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如同火焰照亮幽冥。
　　当灵魂渡过忘川，便会忘却生前的一切，曾经的过往都留在彼岸，往生者则踏着花朵的指引，走向幽冥之狱。

　　当我再次站在这片火红的花海前，脑海中的碎片越来越多，却一时难以道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不知为何，这殷红的色彩总会让我想起天神那张白净圣洁的脸庞，以及脸颊上滑落的一道血色泪痕。莫名的悲伤直抵心底，伴随着一段段凌乱的旋律，奏响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花朵仍在寂静中摇曳，如火，如荼，如同夕阳残照，又如山河染血。

　　“喜欢彼岸花？”
　　我侧过头，看着凌西。他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却显得十分优美。
　　“我把记忆弄丢了，它们让我觉得很亲切。”我朝守誓河走了几步。碧绿的河水泛着清凉的气息。
　　“蔓珠沙华。”他说出了一个陌生的词。
　　我们四目相对。
　　“很多书里都写过这个故事。花妖蔓珠，叶妖沙华，它们守护着彼岸花，度过了难以计算的漫长岁月，却从来没有见过彼此。因为花开时没有叶，叶生时没有花。”凌西缓缓说道，“它们疯狂地思念着彼此，也被这种痛苦折磨着。终于有一天，它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见上一面。那一年，蔓珠沙华的红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开得格外妖冶美丽。”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神怪罪下来，把花妖和叶妖打入轮回，令它们永世不得相见。它们每次转世，都会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想起前世的自己，然后发誓不再分开，下一世却又重新跌入这诅咒般的轮回。”
　　我哽了哽喉咙，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彼岸花总会让我心情复杂至极。
　　“可是，我看过一本古籍。亿万年前，确实发生过一段这样的悲剧。那对恋人死后化身为彼岸花，名字合在一起，便是蔓珠沙华。”凌西又说道。
　　“彼岸花……”我喃喃自语。亿万年前，魔域还是一片荒芜，充斥着嗜血的魔鬼与幽暗的生物。如今，这里却如此繁华、美丽。梅因那个人，真的是很了不起吧……
　　“你在想他。”凌西突然挡在我面前。
　　“我没有。”
　　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嘲笑：“你没想，就不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看着那张美得妖异的脸越靠越近，我不禁回忆起传闻中他淫/乱荒唐的种种事迹，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酒红色的发丝垂在白皙的脸颊旁，诱人遐想。他从十五岁起就到处和人发生关系……
　　七枚银色耳钉在近在咫尺的耳边闪烁不定。魔族本来就没什么贞操观念，尤其喜欢和这个前途无量的家伙鬼混……
　　墨色的瞳仁在低垂的睫毛下忽隐忽现。据说除了芙灵，几乎所有雌性，包括一部分雄性，都惨遭他的毒手……
　　淡粉色的嘴唇转眼就要碰到我的时候……

　　嚓嚓嚓嚓——

　　闪光灯一通狂闪，硬生生把米莱从同性恋的错误边缘惊险地拽了回来。
　　几片红色花瓣在我们之间悄然飘过。
　　第三狱的秋游活动，就此落幕。

　　很显然，我低估了绯闻和笑料之间的差别。
　　当初梅因陛下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来，仅仅引发了民众对残疾穷人的普遍同情；可如今，人气正盛、遥不可攀的凌西小王子对我的眷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个纯情少年推到了生死边缘。
　　尤其要感谢那个八卦记者。他用巧妙的拍摄角度掩盖了那一毫米的遗憾。《法师日报》头版头条的大幅照片上，两个人显得温馨浪漫、两情相悦，简直让我拍案叫绝。
　　短短一周内，大爷在走廊里被人绊倒了三次；储物柜里先后出现了蛤蟆、银环蛇、吸血虫、老鼠等七八种危险与恶心并存的小生物；还有一回，我被锁进厕所，任由雨咒浇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晚上亚历克这个超人降临。只有在紫琪的基础魔法实践课上，我才会受到欢迎，因为很多人都会抢着找我当对手。
　　本来，凌西经常更换女友，谈恋爱也没什么。巧就巧在，这一次他看上了梅因曾经大张旗鼓、错误接走的路人甲，还为此进行了一系列纠缠、献殷勤、死皮赖脸之类的处女秀活动。可我还没感受到半点友好，就已经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想起来，自从有了记忆开始，我就没遇见过什么好事。
　　莫非以前的我是个恶贯满盈的王八蛋，所以现在才要承受更新加强、精装珍藏版的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