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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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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秦广王是个很和善的阎君,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最近他很忧伤,老找我喝酒。
小白,你说,人这东西咋那么难懂呢。
秦广王趴在桌上吹酒泡。
估计又被扣工资了,我想。
比起十殿阎君其他九位,秦广王就是个流水线分拣员,把死人分类归纳然后记成本本。
而且他很贴心,一对夫妻吵架,女人说你这死鬼花心大萝卜下地狱去吧,秦广王善解人意地呼啦就把男人划宋帝王那儿下地狱去了,然后被阎罗骂成狗。
是她这样要求的呀,秦广王委屈得很。
我能说啥呢,诽谤上司智商是不对的。
看他喝得差不多了,我凑过去说,领导,我是怎么死的?
领导醉成猪嘴巴还是箍着,一百多年愣是没被我撬开过:不知道。
你不是有个孽镜台嘛,我怂恿他。
那东西我用来照痘痘,秦广王抵赖。
我一如既往把领导扔了出去。
有些人死后会没有生前记忆,反正我睁开眼就看到阎罗王捧着茶杯蹲地上瞅我,很随便地说我看你鬼缘深厚就当个白无常吧。
我死了吗,我问。
你都看见我了你说呢。
阎罗王觉得我愚蠢。
至于怎么死的,谁也没告诉我。
秦广王只会指着流水线无辜道,记不得,不知道。
我猜我的死法大概和路边摔跤磕到脑袋的程度一样,下地狱分量不够占资源,就给拎来当苦力了,毕竟现在当官都要履历清白。
我是个懂得知足的人,扛着哭丧棒就勾魂去了,每天在人间东游西荡,偶尔套套秦广王的话,去孟婆的店弄弄猫,倒也挺快活。
2.
这年头不怕鬼差的很少见。
小破孩抓着我的袍子不撒手。
我勾勾手指把几个想跑的魂魄捏回来,很无奈,你放手。
小孩抱着我腿哭,你是第一个愿意搭理我的。
因为老子要送你下地狱,我瞪他。
于是回冥府交差时我的腿上长了个人,哦魂。
我从小就没人要,小孩说。
关我屁事。
我乞讨那么久,只有你肯主动理我。
我只是瞥了你一眼而已。
我好开心。
这么开朗的鬼我真是第一次见。
我会下地狱吗,小孩问。
会,我说。
我不想去,小孩委屈。
我把他踹开,滚犊子吧你,杀了别人一家三口管你想不想。
他们打我,我快饿死了,小孩又哭。
我为难,这货可能会让秦广王母爱泛滥吧,我决定抹了这破孩子的记忆。
对了,只有你一个吗,黑无常呢?
我收回手,啊?
黑无常?除了我,还有一个无常吗?
那是谁,我抓起破孩子。
人都知道啊,黑白无常嘛。
3.
孟婆的店生意近来不太好。
我要了杯迷魂汤,这东西别鬼喝了羽化登仙,我喝了清肠通便。
可惜我熬了五年的招牌汤,一大锅唉。
孟婆千娇百媚地靠在柜台叹气。
没办法,近来冥府查得紧,说是顶头上司抓绩效,有罪的统统下地狱,转生严格走程序,地狱时常爆满,孟婆汤无鬼问津。
我也很愁,除了我怎么死的,又多了个黑无常。
孟婆转头看我。
你知不知道,我问。
哦,她笑,我不知道。
我勾了几百个魂去问,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冥府黑白无常,可冥府谁都说不知道。
好奇害死鬼。
再次有魂问我黑无常后,孟婆的汤被我灌了一半解闷。
我的工资快被你喝光了,孟婆幽幽。
孟婆的猫趴下来到我腰,委实说它长得可以顶替西方那边的同事成为地狱三头猫。
我晃着鱼做个假动作,这朴实的猫就扑腾撞塌了半个金光灿烂的店门。
公家财产,孟婆嚎。
孟婆痛心疾首,我犹然笑之。
你你你,孟婆颤抖着投降,阎罗大人在招助理。
我眨眨眼。
你还想干什么!
喔,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我问。
4.
走在时尚前沿的泰山东岳大帝带动下,冥府众鬼修形一个赛一个颜值高,尤以十殿阎君为首,以阎罗王为最。
长得不好看在他身边做事能自卑到跳地狱。
阎罗王很嫌弃我,我想大概因为我太自信。
他扔给我一堆文书就找转轮王喝酒去了,留我一个苦哈哈的在阎罗大殿。
时值各位判官出差,殿中唯一的崔判官被我轻松忽悠走。
事实证明强如阎罗也有缺点,他的办公桌乱得简直不堪入目,我硬是找了两天才找出生死簿。
谢必安,溺亡。
没了?我往后翻。
范无赦,罪大恶极,判落阿鼻地狱。
我愣了愣。
中间有画,画中两人,一人白袍,艳若莲华,一人黑衣,冷如夜冰。
黑白无常。
我应该是记得他的。
可我忘了,为什么?
一股大力携风而来,把我狠狠拍在墙上,一只手伸出掐住我的脖子。
你不该看。
平等王鹰隼般凌厉地抵着我。
有锁链四面弹出,刺进我的手腕,就这么把我钉在墙上。
黑无常何罪,我问。
平等王静静地打量我,松开手。
他无罪。
5.
剥衣亭寒冰地狱。
平等王跟楚江王打了个招呼就把我扔下来了。
冰风凛冽,身上结了厚厚的冰,因为死不掉,冷到骨髓都冻住意识还是清醒。
我这样特权插队的估计会引起排队的鬼众怒吧,哈哈。
还好楚江王念在同僚情谊没剥了我的衣。
我是被淹死的。
生死簿记录生平,缘何我只有死因?
范无赦,阿鼻地狱。
我的脑子突然空白一片。
……必安。
恍惚间有人唤我,我想起这个声音了,那是黑无常。
慢慢的,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高墙大院,两个锦衣小童你追我赶,竹马绕竹马。
私塾内,少年们青竹般脊背挺秀,心有家国万民。
人间四月天,绿树黛瓦高山流水,桃花漫天绵延,亭中二人相谈饮酒,乐不思蜀。
七夕花前月下,一双人影缠绕,呼吸缱绻。
尚为人时,我是谢必安,他是范无赦。
陪伴多年,君心相通。
他是我爱的人。
6.
他想起来了,平等王说。
阎罗翻翻生死簿,面目淡然道,毕竟那么多年了。
你当初怎么承诺的,平等王冷睨他。
他修行百年有余,我镇不住。
平等王想说什么,阎罗瞧他一眼道,从前他喝过太多孟婆汤,现在已经没用了。
阎罗叹息,我就是怕他那个性子会闯阿鼻地狱。
平等王甩袖冷哼。
——本该下地狱的,就是他。
我艰难地转转眼珠子,看到秦广王。
小白,你这是何必呢。
秦广王摸摸我身上的冰。
还是领导敬业,亲自下地狱视察基层工作。
我把楚江王的赦令拿过来了,小白,出去后把这事儿放了吧,秦广王搓出一团火烤我。
秦广王是个很和善的阎君,就是太婆妈。
鬼呐,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都稀里糊涂过了这么久,就不要给自己添堵啦,大不了以后我多放你几年带薪假嘛……
领导,我说,我快熟了。
7.
阎罗王没管秦广王擅做主张,只是往我体内拍了二百零六根骨钉。
若有下次,灰飞烟灭,他说。
这等威胁在我看来和扣工资一样顶多让我肉疼,出了阎罗殿我就揪着秦广王不撒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秦广王撕心裂肺。
敢这么薅着上司的估计就我一个,一不做二不休,我把秦广王拿绳子捆了,甩出皮鞭。
场面有点诡异,秦广王差点哭出来,我的清白。
我阴阴一笑。
秦广王迫于淫威,把淹死我的河交代了。
那条河很普通,在一个破败的小镇旁边,镇里空无一人,寂静荒凉。
无人供奉的河神很弱,被我抓出来吓得直抖。
认识我不,我问。
河神点头。
怎么死的。
淹死的。
废话,我说。
河神战战兢兢,您您您自己投的水不关我事啊。
我活得挺好挺快乐的干嘛投水。
您家,就这个镇里以前最富的那家,不是被流匪洗劫了吗。
河神小心翼翼。
8.
我在忘川边找到散步的孟婆。
我以前是不是祸祸过你很多汤啊,我问。
你才知道?
孟婆扯朵曼珠沙华丢我,开始是一碗,后来一缸都不够了。
我把手伸进漆黑的忘川水中,偏头看孟婆,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孟婆不语。
我笑笑说,我是被人□□,投水自尽而死。
谢家富有,平日讲究与人为善,人事做尽却避不过天降横祸。一帮流匪夜里入镇直闯谢家,放火杀人,满门屠尽,谢必安一介男子,生生被当众□□。
而当天夜里,满镇人目能视,耳能听,手脚未断,没有一人出过家门。
等到范无赦远行归来,只见到我的尸体。
我死后怨气冲天,化为厉鬼,范无赦让我上了他的身,绞碎那伙流匪后,戾气未消,杀光了全镇人。
然后阎罗王亲自将我投入地狱。
范无赦无罪,却心甘情愿陪我下十八层地狱。
剥皮挖眼刮骨浸血斩头分尸磨肉,他未离我半步。
地狱轮回结束,阎罗看我们鬼气强大,判我们做黑白无常赎罪,千年勾魂息,永不得解脱。
这是我记起来的。
可为何,现在只剩我一人了。
9.
秦广王这次打死都啥也不说。
小白,这跟你从前当无常拼命喝孟婆汤才忘记生前事一样,既然忘了,肯定是不好的,找回来干嘛。
说得很有道理,我不同意。
我是不敢找阎罗王的,恐怕他会替我按摩筋骨,平等王更不用说,免费直送地狱。
秦广王被我缠得没办法,轰我去桃止山出差。
东方鬼帝神荼郁垒的镇守之地,自然是和谐而又充满基情的。
我去的时候恰逢鬼帝两口子吵架冷战,桃止山的小鬼们纷纷溜号偷懒。
神荼抓壮丁扯着我去守鬼门关。
没想到你还愿意来这儿,神荼说。
我觉着这话不太对。
我来过吗,我问。
神荼看我一眼,明白了什么,哦,没来过。
我想吐血。
我仿佛看见了又一个孟婆,这帮天杀的要装就装像点能死么,哦已经死了,我诅咒他们轮回畜生道……
神荼开始跟我吐槽他家老婆,于是接下来我被这对狗男男变相秀恩爱的经历彻底洗刷。
这有什么,神荼朝我翻白眼,你和黑无常更夸张。
我谦虚一笑。
黑白无常尚在时,几乎形影不离,哪儿有我哪儿有他,孟婆告诉我这叫女王和忠犬什么什么的,简直是恩爱模范。
神荼懒洋洋靠墙,黑无常比你这白无常还好。
我点点头。
所以啊,他会有什么罪?
10.
我在桃止山埋伏了好几天才砸晕一个资深鬼差。
鬼差很惊恐,同事何苦为难同事。
你认识我吗,我问。
鬼差点头。
我突然感觉全阴世都认识我。
看来我确实来过桃止山。
你们家鬼帝得罪过我?
鬼差支支吾吾,说起来确实是我家鬼帝欠您,可到底也是有很多原因的,那时谁也预料不到对不对……
我削了下他的脑袋。
嗷,我也不太清楚啊,他嚎。
好像是那次您和黑无常大人来公办,正碰上鬼门关开的时候,您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失魂厉鬼。
我怔住。
鬼差跑走后叫来了神荼。
那些老家伙让你忘记总有他们的道理,他静静地打量我。
我抬头望他,我怎么带走那个厉鬼的。
神荼沉默。
我起身走向鬼门关。
附身,神荼说。
你身上有千年不散的戾气。
11.
我一直没有忘记。
喝了很多孟婆汤,仍然记得生前事。
痛苦,怨毒,憎恶,绝望。
十八层地狱滚了一遭,魂魄丝毫不曾悔改。
直到后来范无赦同我成为黑白无常,漫长平淡的岁月过后,记忆终于渐渐淡去。
阎罗说过我鬼气强大,但我和范无赦不同。
他是鬼缘,我是恶念。
我的怨恨,支撑了我魂魄的强横残暴。
世人说黑无常见面即恶,目过降灾,那是因为本属于我的罪和血,沾在了他手上。
他不欠我,却赔去了一生。
桃止山鬼门关开时,一个失魂厉鬼嗅到我散不去的怨气,轻易附身于我。
厉鬼无魂,我有。
我又回到死后屠镇的那段时日。
宋帝王的黑绳大地狱被我攻破,万鬼出逃,人间血涂。
我被东岳大帝震怒击退,困于地狱道。
但是,黑无常逆天改命,偷去勾魂笔重铸生死簿,把我的罪一笔勾销。
由他承下。
罪大恶极的,落入阿鼻地狱的,从来都不该是他。
平等王说,他无罪。
那全是谢必安的罪。
12.
阎罗王把我锁在了阎罗大殿。
他掐住我的下巴,表情冷漠。
几百年了还没学乖,孤身闯阿鼻地狱,没有我你早被平等王灭魂了。
我笑笑,我种下的果,他不该尝。
他的选择也由不得你,阎罗说。
我看着阎罗的双眼,为什么抹了我的记忆。
他似笑非笑,说不清是嘲讽抑或悲哀。
不忘记他,你会疯的。
这也是范无赦最后的请求。
我说不可以。
世间不可以有这样的道理,没有人有资格去承担另一个人的命运。
阎罗勾勾手指,拍进我骨头的二百零六根钉子同时暴动。
身体千刀万剐的痛,我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地方,无间地狱,痛苦程度是我的千倍万倍。
阎罗居高临下道,黑无常给了你永世无忧,不要辜负他。
我问阎罗,你真的觉得值得么。
曾经生而为人,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长无味的生命,你真的觉得这么大代价换来的永世无忧,值得么。
原来地府众生,皆为囚徒。
13.
你羡慕吗,我问黑无常。
不羡慕,他说。
为什么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粗茶淡饭,爱恨情愁生老病死,那么好的人世,为什么不羡慕。
我好像一直都搞不懂他的想法。
我把哭丧棒扔在一边,心想这样每天勾魂的日子有啥意义。
咱们申请轮回去吧,我跳起来抱住黑无常。
不好,他摇头。
为什么啊。
黑无常没说话,搂着我沉默。
人世那么多求而不得,我不愿去体会,他说。
现在想想,那时他的回答,便注定了后来的选择。
生前他看见我的尸体时,在想什么呢,我最痛苦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会觉得我的怨也有他的一部分吗。
所以愿意背负我的罪。
我想起来了,被阿傍罗刹带走时,他摸着厉鬼附身的我,说必安,我在。
然后,替我下地狱。
从始至终,都未曾放弃过我。
真蠢。
14.
地藏菩萨端坐于莲台上,金光耀亮半边地狱。
我说,我改恶从善如何。
地藏答,解除苦厄,隐去地狱相,登极乐。
我的罪牵连出的恶果,当如何。
自然消弭。
我问,黑无常又如何。
他的罪由心生,除非皈依,不得超度。
我对地藏说,你永远成不了佛。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可谁人的恶不由心生,众生无尽,地狱也难以度尽。
这般超度,永无结果。
地狱不会空。
我问地藏,你度人,究竟是大义,还是为你自己。
地藏不恼怒,通透洞察的目光穿过我,阎君送你来此,本欲要你看清业果。执迷不悟,难以度极,还是一世苦难。
我转身就走,这佛法,我不皈依也罢。
佛与鬼,没什么不同。
15.
我告诉秦广王,让阎罗换两个黑白无常吧。
领导睁大眼睛。
我又想了想,欠孟婆的汤钱就拿我的工资还好了。
领导张大嘴巴。
我拍拍手,你的大恩大德等我下辈子再报答吧领导。
秦广王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听我一条条交代后事。
小白,秦广王说,小黑那样做本就是要你好好活着。
可我已经死了呀,我笑笑。
那他为你做的都失去意义了啊。
本来就没有意义,我轻轻说,连必要都没有。
那不是范无赦的命,不是他的果,不能因为一个爱字就付出所有,然后叫我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你不也在做同样的事,秦广王挣扎。
我愣住,脑子空了一会儿,半晌笑起来。
哦。
我摸摸领导的头,顺走他的阴令,等我进出一趟阿鼻地狱估计连渣都不剩了,最后再坑领导一次吧。
地狱入口前,阎罗看着我说,我该料到有那么一天。
我朝他拜了拜。
阎罗说,想好了么。
能想什么,从始至终,都是我欠他的。
我才是他的罪。
16.
阿鼻地狱的红莲业火烧的是魂魄。
这种痛苦不是撕心裂肺能形容的,简直恨不得肝脑涂地。
我说的就是痛到想把脑子挖出来丢掉。
而这种苦痛,在阿鼻永无止境。
我找到黑无常时,他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游离意识了。
我喂了些东西给他。
身后追来方才被阴令困住的阿傍罗刹,我带着一身火焰冲出阿鼻地狱。
出乎我意料,轮回道竟然没有鬼差把守。
啧,下辈子报答的对象又多了个阎罗,真麻烦。
我停在轮回道前,弹了弹怀中人的额头,喂,你后悔不。
受了这么多苦,后悔么。
不用后悔啦,我还给你了。
黑无常空洞的意识在渐渐聚回,不过我大概等不到了。
业火被我带出来,不烧尽我不会灭。
我吻上他的唇,轻轻一笑。
嗯,我也爱你。
我松开手。
应该记不起来了吧,你的罪由心生,那就忘了。
饮下一碗孟婆汤,世间再无白无常。
17.
小少爷出生了!小少爷出生了!
叫什么名字好呢,娘亲笑着问他。
他想了想。
必安。
挺好的啊,娘亲抱着小婴儿,怎么想到的?
他愣了愣。
只是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好到,念出来都带着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