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同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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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被张四方台撑住脑袋，在茶楼包厢里，中枢神经不断跳跃，仿佛扯得精神跟着紧张，抬头一望黄澄澄的天花板立即头晕眼花，耳边蒙咚咚的作响着吵杂声。
奈何周韦博不是饮茶太多，中了茶醉，而是陪父亲周显荣拜访亲阿姨方艾心，一时之间，见面不带三分情，反而舌剑唇战起来。
父亲周显荣已经63岁，新生出来的白发还没有空闲去染黑，一副陈旧树脂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中，余光一闪，一双眼睛抖擞地盯着对方，面带讪笑地与人交谈着。
“艾心姐，好久没见，听闻你在粤城的饮食生意越做越好，现在扩展到三十家分店。”
每次和人谈生意，不管是采购还是谈铺面，周显荣都愿意带着周韦博，他的大儿子，长子嫡孙来着，到哪也要为培养二代管理人时刻准备着，否则将来两腿一伸，十六间连锁餐厅让谁接手去。
方艾心虽然与母亲方艾莲是亲生姐妹，但与周显荣夫妻交恶多年。
周韦博早有所闻阿姨记恨于心，人为变得张狂戾气，今日一见，才知道远闻不如见面，也才知道原来亲情恶作起来真是无穷无尽的纠葛、麻烦。
方艾心面容姣好，虽然比周显荣大了一岁，但是保养得异于常人，整个人容光焕发，不知底的人还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美妇人，只是她喜好浓妆，一张脸涂抹得白花花，眼皮上化了湖蓝灰色的眼影，显得明眸流转之间尽显威戾，而且对着周家人，她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这么一来，便也给了外甥一次不好的印象。
“不用讲这么多，方艾莲呢？她不敢出来见我。”她说话言无忌惮，自己年纪大，中气却十足，操着一口粤城的西关老腔，讲起话来像刚从戏台子下来似的，字正腔圆。
直呼母亲名讳，周韦博大不习惯，他盯着姨母瞥了一眼，有点不满，但又不敢发作，毕竟辈份小，又有点陈年旧事在，不得不提起精神，冷静对待，以免乱了分寸。
大腹便便的周显荣却不放在心上，露出他多年的招牌笑容，面上喜色，双眼眯得眼皮卷出鱼尾纹来，回说：“她最近腰骨不太好，在家休息呢！阿姐，有空去我家里坐坐，吃顿便饭，大家亲戚一场嘛，没必要整天为了些小铺面争来争去。生意事，以和为先，
方艾心听见“亲戚”两个字，便气串心头，憋成几句话要骂他，见他一笑，更觉无耻，二十几年前就是被这两个字和一笑骗走家业，瞪大双眼斜视着他，快射出火红的眸光来。
似乎有备而来，知道这次谈话不会那么容易，周显荣即使看见她面色难看，也仍然坚持职业性笑容，“不妥就谈到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艾心姐，我租一个铺头，你就来抢，这样的话，大家生意都不用做了，光忙着抢铺面就有钱进账了。”
“我的新方记光在粤城就有三十家分店，粤城哪个区没有我的店，现在我回来港城，就是要重振旗鼓，收回失地。”
“老方记也好，新方记也好，大家都是一家人，好好坐下去谈一谈，不妥就谈到妥。艾心姐，现在港城经济不及以前，今年游客人流量没以前那么旺盛，港城的饮食商都挂念把生意扩展到内地去，你调转过来，反而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白白浪费钱吗？”
“方记本来在港城就有我一份股，当年如果不是方艾莲哭着求我，我也不会这么笨把股份转给你周家，哼，你现在来求我不要和你争，周显荣，你块面皮越老越厚。”
“艾心姐，没人来求你不要和我争，我当然知道你在粤城的实力很厉害，只不过嘛，论财力我方记都不输你新方记，港城随便旺区一间铺头租金一年都近千万，粤城老区一间铺头多少租金？”周显荣忽然扭头，对着桌边静坐的大儿子周韦博再次发问：“儿子，你记得粤城旺铺一年租金是多少钱吗？”
方艾心转眼望周韦博，他一头黑发剪了最潮流的摩西干发型，带着一副钛合金商务眼镜，穿着一身藏黑蓝西装，整个人透露着沉着稳健的气质。
周显荣望着台面的白色陶瓷桃形壶，自坐下来到现在半个小时，都没人斟茶，就听了两位长辈谈了半个小时。
他淡淡说了句：“老旺铺一个月租金一万至五万，最高一年没超过百万，还有，新方记大部分分店装修陈旧，好久没有装修过。”
周韦博话音一落，周显荣大感宽心，有如湿布盖势头火焰的胜利感，他转向坐在对面的方艾心继续道：“艾心姐，你都听到了，论分店数目我是不及你多，但是我港城十六间老方记加起来的财力都杀你个绰绰有余啦。”
方艾心一听，心内黯淡了些，人也变得收敛，气势不再嚣张，她坐在一把红木官帽椅上，看着周显荣，知他老奸巨猾，不敢放松。
周显荣见方艾心肯收敛下脾气，便又对长子说：“阿博，给你阿姨斟杯茶。”
周韦博“哦”一声，便拿起白色桃形壶，走上前去对着方艾心的鼓形茶杯里斟上满满一杯大红袍茶，色泽黑红，香味醇厚，一闻清新又醒神，周韦博又转回父亲那边，也给父亲斟了一杯。
他坐定之后，周显荣又满面微笑地对方艾心说道：“艾心姐，试试这些武夷茶，我特地拿来给你品尝的，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方艾心只觉喉咙干渴，便也取起茶杯轻啜一口，的确味甘入喉又舒心又解渴。
周显荣见她都挺配合，又说：“其实做生意求财，当然不是求气，钦州街的铺面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开新方记。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任何需要同我儿子说声，随时随地出钱出力，一句话的事。”
“哼，你会那么好心，周显荣，你打什么算盘主意，不妨老实说，大家年纪都不小，难道还要话里藏话，猜来猜去吗？”对着一个人几十年，哪怕不是亲戚也知根知底，更别说周显荣是方艾心妹夫，她会不知道他的心计。
“阿姐，我都挂念着将版图扩展到内地，粤城与港城风土人情系出一脉，现在年轻人都不时髦吃面食馄饨，更喜欢吃西餐，不如两家人合作好好发展在内地的生意不是更好吗？”
周显荣说着眼光带些狡猾，让人难以悦心，方艾心更是气上心头，只问：“你什么意思？合作！”
“我的意思是不如我注资到新方记，我们两家合并，省得让外人占了便宜去，这次你回港，大张旗鼓地要开新铺，倒不如和我合作，我们齐心把方记发展好，开到全国去。一家人有什么所谓，大家一起赚钱才是最重要的。”他越说越来劲，仿佛粤城三十家新方记在他眼里是一大宝地，等着他去挖掘更多潜力出来。
周韦博在旁一听，神情若有所思，昨晚周显荣对他说，要来拜访多年不见的姨母。他今早驾车陪同父亲来江同酒家，盛装出席的方艾心姗姗来迟，一和父亲见面便是针锋相对。
但是父亲原来不是来求和，而是来谈收购的。周家方记餐饮在港发展数十年，分店遍布全港各大旺区，主营特色餐品，中西结合，老少皆宜。老字号连锁直营店，到如今一年的净利润便高达5亿港元，周韦博自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集团里工作，担任父亲的左右手，多年以来，一直深得父心，是父亲眼中力捧的接班人，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方艾心见父子俩同声同气的附和着，也将往日对外甥的爱惜仁慈之心抛之脑后。她整个人斜斜倚靠在红木官帽椅上，整个人看似懒散，却很恣意。
她对周显荣说：“我听明白了，周显荣，你今日约我出来不是谈旧情旧事，而是要我把新方记卖给你。”
“艾心姐，你明白就最好啦，大家一家人嘛，与其你卖给外人，不如卖给我，或者我们合作。老方记和新方记系出同门，本来就是岳父的心血，现在拆成两家，分隔两地，不如合并！”
周显荣笑得合不拢嘴，边说边摆摆头，仿佛一单生意即将要在台面上说成，胜利感满溢全身，喜感连连。
方艾心将一个石榴红罕玛氏包放置到台面上，收起四指对着周显荣比着一个大拇指，说：“周显荣，我真是服了你，块面皮厚过墙，当年我爸留下间餐厅和铺头给我们姐妹，要我们齐心把方记搞好，怎么料到我亲妹方艾莲为了你个潮州佬出卖我，骗我把餐厅卖了，80年的时候你老婆哭着求我借几万元给你开新店，如果不是我看在她刚生完儿子的份上，也不会心软借钱给你们。你有今时今日的成就，都不想想当年是怎么对我妹妹的。”方艾心一口西关老腔儒雅正气，口齿伶俐，劲过电视台主播，讲到周显荣收起笑意，面露少许尴尬。
周韦博见状在一旁对方艾心说：“阿姨，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大家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如果你真的喜欢钦州街的铺面，我们可以帮你把铺面盘下来开新方记。”
方艾心双手相握摆在台面前，又正襟危坐对着周韦博，说：“外甥，你要多学学你爸，讲两句寒暄话套近乎，都要摆个脸谱做人。”停顿了下，又对周显荣说：“你想同我合作发展方记的话，好！拿点诚意出来，我要信记餐厅那间铺头来开新方记，如果你有诚意的话，我们再坐下来谈谈粤城的合作。”
方艾心丢下一句话，等于丢了一个难题给周家，她说完后，自顾拿着手提袋离去。
周韦博起身，收收仪容，对她说：“慢走啊，啊姨。”
方艾心没有理会下去，脚步越迈越大，没一会儿，已不见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同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