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目流光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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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陪了他十一年，直到他二十弱冠，终于排除万难，稳坐太子之位。
可是，当夏大将军被诬陷通敌，谋划篡位，处全家抄斩，九族连坐之罪之时，当她看见她被拿下，看见她从未有过的乞求的眼神，他知道，她要他帮她，帮她的家族。可他身为太子，却无一用处……
他记得，当初她赠他此画时说过：“殿下要做一株寒梅，傲视那些畏惧严寒的百花，做独一无二的君王。”
他记得，他们七岁便有婚约，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可如今，已天人两隔，他却连为她的家族平反都无力完成……
年初的时候，下了一场雪。雪纷纷扬扬的，将整片皇宫的红墙绿瓦都染成了白色。
落落着银丝履，披着雪白的裘毛披风，粉色的百褶裙随着她踉跄的脚步，泛起一阵阵涟漪。
纷扬的大雪带来寒气，将她的脸冻的通红，她却似毫无知觉，她仍傻傻的伸出手去，接住那一片片的，带着六角棱美丽图案的精灵。她眼中无神，呼吸孱弱，却不肯放弃，一只手轻提裙摆，也不要人跟着，就这样走出了落紫轩，走到了紫辰殿外。
正在门外候着的吴江看见她，走下了台阶来，弯腰作礼。
她稍点头，并不说话，却径直跪了下去。
吴江挑眉，而后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她若不是有求于陛下，便是认命了，要当好一个妃子了。
不曾想，她却只是跪着。吴江不免疑惑，上前询问：“娘娘，是否要下官前去通报一声？”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却摇了摇头。
半响，像是作了一个决定，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长叹一声，将它交予吴江。
吴江看着信封，低头询问：“娘娘是要下官将此信交予陛下？”她敛眸，紧抿着苍白的下唇，点头。
次年二月，宫中传消息至北漠，胡女夏妃于两月前卒。
那时红梅正盛，他携宫妃赏梅于红云亭，她却没来，他也不曾在意，只是，翌日，却有宫女传报――夏妃昨日傍晚卒。
他猛然想起了几日前吴江递上来的那封信。
他回到紫辰殿，打开了那封信，读到半程，却是泪眼蹒跚。
我寻你千程，却不知，你又怎会舍我而去？原来，你就在我身边。
五年之前，早已弱冠的太子早已定了太子妃，却迟迟未成大典，坊间多有议论。
也是，夏氏一族掌握兵权已多朝，太子妃又出身夏氏，夏家渐呈一家独大之势，纵是朝野上下皆知夏氏之忠心，皇室却也不能容许，政敌也不能容许。
于是，皇族联手皇甫家，引胡人南下，借以嫁祸夏家通敌之罪，名正言顺，去除心腹大患。
之后，皇室又将皇甫家族之嫡系长女选定为太子妃，于是，原为没落世族的皇甫家族又重新崛起，权倾朝野，野心渐大。
当年，抄家之时，他曾送过书信进夏府，却总是被拦回。他几乎夜夜无眠，却还是救不回她……
却不知，夏府有一枯井，隐于后院枯草之中。家人从小疼爱她这个幺女，不忍她卷入家族纷争，便将她藏入枯井，才得不死。
一场骚乱过后，家中再无一人，再无半点声响……
半夜时分，有一忠仆将她救起，带往北都护投靠父亲旧部。却不曾想，都护府早已无人，偏又遇见北撤的胡人，被掳到了大漠。还好，因她识得诗书，得公主赏识，才能保全自身。
起初是恨的，可后来见过了太多生死，便淡然了。剩下的，便只是对那人的怜悯――她是走了，可他，还有她年少的爱，都还困在那深深的宫墙里……
于是，她做了远嫁的公主的侍女，心心念念，要回到他身边。却不想，他已另娶他人，可是她懂，她懂政治，她懂他的无奈。所以，她从不曾怪他，只日日高兴着，终于要回去了……
可是天不随人愿，来都城的路上，公主险些被刺杀，那时，她为公主挡了刀弥留之际，长久未曾落泪的她终是泣涕：“我平生只两件憾事，一是未曾为家族雪耻，二是不能回到他身边，了了年少时的一场情，用一个举案齐眉还他多年牵挂……如若公主念今日之恩，或是对我有所同情，请代替我……”从此以后，夏氏孤女夏长惜，便长埋在了那一树红梅纷落的地方……
紫辰殿内，他握着信纸的手渐渐泛白，终于，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用力撕扯着胸口一丝不苟的衣袍，不多时，便长恸一声，倒在了案几上。
郊外的大路上，一辆马车正往山林深处去。
她坐在车内，望着身侧的人，紧紧拉住他空空的袖子，眼中隐隐含有泪光，她敛眸，轻声说：“你又何必如此？”她顿了顿，终是流下了眼泪来。
其实，北胡无公主。
入宫两年的人，就是夏长惜。当年救她的人，不是公主，是胡人将领――莫渠。他护她三年，照顾有加，她却想着他人。为了她如愿，他忍痛故意失去一只手臂，让胡军占下风，不得不选人和亲……即使如此，他还是为她安排了人手，要成全她。起初，她对那人是怀有希望的，可是漫长的等待终是敌不过长久的陪伴，皇后日日刁难于她，在她饮食中下毒，皇帝从不关心，只有他，得了消息便连夜潜进宫来，要带她走……
她一点也不似从前，哭得没完没了。
他拿她打趣：“莫不是那小子没认出来你，你便如此伤心吧？若是如此，我可要伤心了！” 她嘴角微扬，说：“如今，他心里装着的，只有过去的夏长惜，过去的夏长惜，早在无尽的等待和皇后的毒药中死去了。如今我与他，上在庙堂之高，下在江湖之远，此生，便再无缘分了。”
她看他一眼，低下头去，声音细微却又好像带着嗔怪：“倒是你，明知道如今我心里装的是谁，还要如此这般说话。”两人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只是一个仰着头笑，一个低着头笑――他们都不好意思。
她笑着笑着，却又停下来，绞着他空了的袖子。
他安慰地笑笑：“我没事，早无大碍了。放心吧，从今以后，我虽只有一边臂膀，也能护你周全。”
一路颠簸，终是找了一处有清泉翠竹的院子，从此，多了山人一对。
第五年的时候，她与他下山去，正遇到官役贴出布告――陛下亲点钦差，重审十年前夏氏通敌案，为夏氏一族忠魂平反，并追封前太子妃为昭明皇后。
隐隐听见有人高呼万岁，她终是感慨――“原来还有人如支持夏家，陛下也还是做到了，想必他过得很是辛苦。”她看着身旁的他，他回以一个微笑，算是认同。
第二年春，梅花落尽时，皇帝崩。他终是没能万岁，连半百也无，便带着他梦中的那个小女孩，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目流光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