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17、重回无间

　　再次回到无间地狱时，忘川河边的曼珠沙华依旧开得绚烂火焰，再过几百年它们就要全部凋谢了。等到那时放眼望去，河两岸全都是碧绿的叶子，一层一层如海浪般席卷而来。花叶永不见，是宿命也是孽缘，花季再现又是百年之后。冷无涯闭上眼睛清嗅，花香浓郁，飘来阵阵悲伤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卜双林看见了走在奈落桥上的白衣女子，只见她步履轻盈，徐徐双脚离地，展开双手向他飞了过来，笑声如清脆的银铃一般。
　　“双林，师父呢？”
　　卜双林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狱主她......她还在潜修。”
　　潜修？应该是睡觉吧！她的师父她还不了解么，常常在女弟子们面前碎碎念，说什么女人年纪大了就要懂得保养，不然过了个千儿八百年的，就人老珠黄不好看了。
　　花丛中的万年榕树下，冷无涯手中紧握一根白绸正荡起了秋千，一来一回间，衣裙飘飞，像极了一只翩跹飞舞的白蝴蝶。看见百里绯红和宸九赶过来，她自空中飞下来时顺手摘了一把曼珠沙华捧在怀里，笑得妖艳至极。
　　“百里师姐，送给你的！”冷无涯将花一股脑儿全部塞进百里绯红的手上。
　　“采自己家的花送给我算什么？你在凡间才待了几天，这就回来了？”百里绯红理了理手中的花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对着面前笑嘻嘻的女子没好气地问道。
　　说起刀子嘴豆腐心，冷无涯这么多年来还没找到能与她三师姐相媲美的人。百里绯红人长得美，脾气可不好。她最不喜吵闹，就算每次冷无涯将九重地狱闹得天翻地覆之时，仍旧无动于衷。圣人有云：静水流深。她师姐就是那一条任谁也掀不起风浪来的暗河。
　　冷无涯向宸九和百里绯红简单粗暴地描绘了自己在凡间的境况，这次回来只是搬救兵。宸九对于她的要求素来是有求必应，只是游增地狱的狱主也就是她的四师哥储唯，似乎就没有那么好说动了。一想起他那张千年不化的寒冰脸，冷无涯也就只能呵呵。
　　“无涯，储唯的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你让他出面帮凡人做事，我看有点悬。”宸九继续补刀。
　　“不试怎么知道？如果大师哥你一个人可以的话，我就不用去焐那个大冰块了。”
　　宸九满脸黑线，倒是百里绯红看不过去径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冷无涯的脸蛋，威胁道：“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和师哥说话几时这般没大没小了？”
　　冷无涯自知有错，谄媚地笑着挽起她的手臂，撒娇道：“我知道师姐人最好了，怎么会舍得打我呢！”
　　“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辙。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储唯近来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你跟他说话最好注意些分寸。”
　　游增地狱执掌妖魔两界的轮回转世，所以这里也是冷无涯最不喜欢的地方，因为经常可以看见面目可憎、凶神恶煞的妖怪和恶魔，而最要紧的是她很害怕那些没有手脚或手脚太多的动物，比如蛇和蜈蚣。
　　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莲花台上修炼的储唯，他双眼紧闭，剑眉入鬓，薄唇微抿。光是看着那张脸，冷无涯就已经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了。
　　觉察到有人靠近，储唯猛然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冷无涯。她穿着一袭束腰的白裙，上身套着绣花的小夹袄，双肩垂着雪白的流苏，额间和眼角更是星星点点的细钻，在琉璃盏的映衬下更是楚楚动人。
　　只是那一双带着些些惊恐的眼睛让他无奈地叹息，试问自己对她已是足够平和宠溺的了，这小丫头却还是如此畏惧自己。
　　“来找我何事？”储唯瞥了她一眼，幽幽开口道。
　　“四师哥，我想请你去凡间给一个人编织异行时空......”
　　“不去！”冷无涯话未说完，就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不，你一定要去。”
　　“不去！”
　　“师哥，我求你了，帮我这次好不好？”
　　“不好。”
　　任凭冷无涯怎样苦口婆心软磨硬泡都劝服不了储唯那颗异常执拗的心。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晚，四师哥去也得去，不去打晕了也要带他去。
　　储唯自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缓缓说道：“你要是想找人切磋一番，师哥我不介意指点你几招。”
　　冷无涯听了暗暗叫惨，四师哥就是这般滴水不漏，他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强迫他。可是为了漫心，她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储唯的身旁，双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师哥，算我求求你好不好？无涯被天帝派到凡间去寻找重华，也不知哪一年才能找到。如今遇到困难，师哥又不愿出手相助，无涯完成不了任务就不能回到无间，难道师哥忍心看着我孤苦伶仃一人飘荡在外界吗？”
　　看她眼眶红红，储唯也不免为之动容，虽然自己不喜与凡人打交道，但是冷无涯又是自己的师妹，她此次奉命寻找重华尚不知后果，于公于私自己都应该助她一臂之力。
　　“好了，无涯，我答应你就是了。”
　　“谢谢师哥，我知道师哥是心肠最好的人了！”冷无涯破涕为笑，一跃而起，全然不见刚才那番可怜兮兮的模样。
　　储唯不觉抽了抽嘴角，看她欢喜交加的样子，自己心知又中了她的苦肉计。
　　九重地狱除了无间地狱是由落碧华亲自执掌之外，其余都交给了她的弟子。虽说大弟子宸九和三弟子百里绯红的资质道行在众多弟子中都是佼佼者，只是因为她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事务繁多之时仅凭一人之力又忙得晕天暗地，于是把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留了下来。
　　冷无涯偷偷去了落碧华的寝宫，在殿内的雕花石桌上放了一包自己在凡间带来的点心。好东西本应该要和众人一起分享，可惜她来得匆忙带的不多，只好先拿给师父尝尝鲜了。
　　带着宸九和储唯来到飞雪阁时，遇见了站在内院中的决明子，身上谪仙气质难掩，想必也是等候多时了。
　　“阿决，我们回来了！”
　　决明子闻声转过身来，宸九和储唯一看冷无涯口中的“阿决”竟然就是一千多年前被贬下凡间的药仙，躬身行礼道：“见过上仙。”
　　“如今我已是谪仙，二位不必多礼。”此时的决明子说起话来谦谦有礼，不似平日里那般慵懒散漫，倒是让冷无涯稍稍有些不适应。
　　“无涯素来任性不懂事，只怪我们都把她宠坏了，还请上仙多多担待。”宸九没想到冷无涯竟然在凡间遇到了他，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有他陪在她的身边，倒是省去他们的担忧。
　　冷无涯听见自己的大师哥在外人的面前数落自己的不是，心中甚是委屈，但又不好发作。倒是决明子伸手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拍了拍她的头，说道：“我在凡间近千年，日子过得清淡无味，有了无涯，倒是多了很多趣味。”
　　“看来你还是挺喜欢她的。”储唯双手抱在胸前，面对眼前的谪仙，他只知千年以前若不是他，醒辰和碧溪就不会被贬凡间历经情劫。他们二人在无间地狱饮下忘川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
　　星移斗转，往事如烟，一晃眼已经隔了千年之久。
　　世人皆曰，地狱无情，前世今生爱恨离别，饮下忘川重入轮回，终是负了情人一世相思之苦。却有几人知，佛陀有云：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浮生若梦，是缘是劫，竟逃不过命数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