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个水吧去穿越》素絮浮欢

9、卞和之愿

　　数日后卞和转醒过来，知道自己那日所见并非是幻觉，一心想要当面和薛泠玉道谢，泠玉也不好推脱，唯有前去。
　　只是昔日见面之时泠玉尚且怜他是个不受赏识却异乎坚韧之人，如今却不知如何看他。
　　难道他看得出这块石头有什么神秘之处让连凌都稀罕？还是真的疯癫了而已？她脑子里乱乱的，和卞和见面心里总是有些别扭。
　　卞和如今只能常年卧床，刚从鬼门关回来更是憔悴无比，他念念叨叨诸多致歉感激之语，但泠玉充耳不闻，光顾着盯着他看。
　　你看卞和这个人啊，眼睛还是那样干净明亮，怎得偏为一块石头糊涂至此。
　　“你……日后有何打算？”
　　卞和不料她会如此发问，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看向那块石头谁也不肯说话。
　　“你终将还是要再一次将它献到宫中？”
　　卞和不说话，只是略作点头之意。
　　“何苦来哉？这东西必要献进宫才算物有所值吗？！你何必执迷不悟？”
　　他抬起脸安详地看着泠玉，微微一笑而说：
　　“我未曾想过，此次能活着回来。”
　　“什么？！”
　　“武王弑兄子而为王，我以为此去定将死于宫中，未料他不过效仿先君所为，只是刖去了我另一支腿而已，看来，他也并不以杀戮为乐啊。”
　　“你……就如此想死？那我当初何必劳神相救！”
　　泠玉说着说着忽然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不甘了，她不甘自己曾可怜的，曾挂念的，曾费心费力相救的，不过是个咎由自取的废物而已。
　　卞和面有愧色，声音也低沉下来：
　　“我最初确以为此乃宝物，欲进宫献宝以求厚报，不过是急功近利耳。但同玉匠共同研究探查，发现此物不过是一块顽石而已，这失却左腿我本毫无怨言，但如你所言，破石为查最为简便无误。惜哉！我泱泱大楚之王只需劳人破此石就可真相大白，但他宁愿让人刖去我左足都不肯破石为验……如此草菅人命之王，实乃我楚国之不幸啊。”
　　倏忽得知他竟也以为这是块普通的石头更令泠玉困惑不已，只是她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而这边的卞和却已把话说开：
　　“我年轻时急于求成，莽撞献玉，不仅落得身体残废，生活无继，就连我最自豪的辨石之技也沦为庸人笑柄！我本欲就此寻死，但承蒙夫人好意不愿辜负，故而苟活至今。我听闻新王夺位而立一事后心中更是难安，先王昏庸，新王暴戾，恐是我大楚之不幸啊。我此生已是无用之人，愿以身试主。这石头虽不能让我求官致富，但依旧能辨得了明主庸君啊！”
　　泠玉原先想逞快说这楚武王自己也算是查了查，虽然人确实是有些暴力，喜欢奉行铁腕政策，但所作所为到底是于国有利，那些只是卞和多虑罢。
　　但转念一想，古来明主孤身也难成大事，必有人左右扶持，而其中或许真有借卞和所遇而断武王本性继而诚心相待之人？……
　　这时薛泠玉又看了看凌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假狸猫”，若里面真是和氏美玉而卞和总以为它是石头可不妙，连忙将石头搬到卞和怀里：
　　“你总是石头石头的说个不停！这里面可是确有绝世美玉，岂容你轻言放弃！”
　　卞和多年和此石相伴又是识玉的高手，如今摸来手感确实不一，似乎又沉重了些，但外观上看起来并无变化，只是怀疑是自己大病初愈，体虚手凉，故而一切感觉生疏，所以对泠玉所言甚为怀疑，这家伙可是个外行人啊！
　　“你给我听好了，你必须要活到下一任新王登基，以此献之，方才不辱没这其中宝玉。”
　　“可……这确实只是石头……”
　　“肉眼凡胎怎如此轻狂！天下之珍宝怎能随你沉沦！”泠玉越怕越急以至于口不择言，生怕卞和万念俱灰就此放弃，如此自己苦苦维护的历史岂不是又要变动了？！
　　卞和也不傻，他细细端详手里的石头，愈发确认这和之前的并不是同一石头，而种种微妙迹象都直指石内该有玉质，又想起泠玉此人常被家佣称为神人……也就确实只有神才能行此不可能之事吧？
　　见他犹疑不决，泠玉更为气恼：
　　“如果你不信，今日在此便将其破开就是！何以在此以唇舌相争！”
　　卞和为泠玉气势所迫，依稀中觉得看见了那日执意进宫的自己，眼眸中盛满了纯粹的感情。
　　见他倏忽而笑，泠玉心领神会他是附和了自己的建议，但一想到不久之后屈瑕远赴封地，此人无夫人照拂，若是心志不坚恐怕难以撑过漫长的岁月。泠玉眼中不禁渗出了悲悯，她轻声问：
　　“可你双腿俱废，寸步难为，就算捱到新王登基又如何能进宫去呢？”
　　她既知结局本该放心些，但总还是忍不住要多问两句，不能亲见，亲耳听听也是好的，但自己却不能多言，言多必失——和氏璧的故事虽后人皆知，但如今该算是天机吧？
　　卞和沉郁地看着自己断却的两条腿，一时之间也觉生而无望，他抚摸过石壁的每一条纹路，熟识而陌生。
　　一路回想遇见它之后发生的种种事端，自己惨遭不幸，刖去双足，而它也和自己一样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事已至此，这怨不得它，它只是个不言不说不变的石头。也怨不得自己，自己只是这世上唯一懂它的人。
　　怨不得帝王之威，怨不得碌碌庸匠。
　　那为何自己却咬着牙活着，总想要你名至实归呢？
　　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清白，不是为了国家为哪个王。
　　或许就如她所言。
　　只是为了你这块被埋没的宝玉。
　　是我已潦落，而九死不愿你同我沦落。
　　遇见你或许是我命中的劫，但到头来的一切我仍是心甘情愿。
　　如果因为自己失败导致我此生无为，我也能认，但若连累我所珍视的东西也遭受轻视，那我绝不甘失败！
　　“新王若是明主，当遍听民声，到那时，我只管发声即可。”
　　他笑得云淡风轻。
　　抛却了自己。
　　泠玉不愿去想故事落幕时他的白发苍苍，不忍去想他泣血山下的模样。
　　到这里已是茶煮的刚刚好，他心明眼亮，已知此生归宿。
　　她同样微微一笑，泠然而去。

　　狸猫换太子。
　　狸猫是举世珍宝。
　　那太子该是何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