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降临未来 ...

  •   王小鸣睁开眼,额头淌下的鲜血已经干涸,牢牢糊住了一只眼睛。他揉开血块,仰躺在地面上,迷迷瞪瞪地干看了半晌。模糊的视野终于同意识一起渐渐清晰,额头的疼痛以及眼皮上黏腻刺拉的感觉也鲜明起来。
      夜空下他见到了飞行器,很多很多的飞行器,各种规格样式,忙忙碌碌穿梭在苍穹之下,速度之快使其上放出的光茫被拉伸成一道道绚烂光带,彼此纵横交错弯折,天空似是经历长曝光的静态影像,又如湍急纷乱的漩涡群,如梦似幻。其中有如同房屋一般大的铁盒一样的飞行器,也有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有规整的几何体,也有形状怪异的,不一而足。他们在高速飞行中巧妙地避开了彼此,很多时候以几乎相撞的距离擦身而过,看似险象环生却从未有丁点冲突,在拥挤的天空中井然而迅速地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王小鸣看了一阵,猛然回神:这是2199年的新世界。他回到地球了。
      脑袋清醒后,他想起身,但刚一动胳膊,就觉浑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他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啪嗒!啪嗒!啪嗒!……”
      正一筹莫展,忽闻耳畔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他吃力地转动脖子偏头看,只见一名高挑的红发女人正从身边路过,五彩地面随清脆的声响闪烁着变幻了色彩。她的衣着打扮不属于王小鸣那个年代的风格,花哨得活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十分张扬古怪。
      有人来了!王小鸣内心雀跃万分,她可以帮我!
      王小鸣拼命张开嘴,扯出一声沙哑的“喂!”
      圣诞树循声向他望来。
      目光相遇的瞬间,王小鸣哑着嗓子激动道:“那啥,你好!能不能帮我叫个救护车?”
      圣诞树瞪着他。
      王小鸣喊:“我受伤了,起不来,请你一定得帮帮我!”
      对方渐渐走近,走近,走到他的身侧。
      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叫王小鸣满心欢喜,还以为她已站定在身边:“谢谢你,我刚刚醒来,不知道这是哪里……?”
      “啪嗒!”
      脚步声没有停!
      对方擦身而过,远离,远离,越来越远。
      “诶诶诶?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哎,别走啊……等……”王小鸣渐渐变了脸色,毛糙不堪的嗓音由亢奋转为虚弱。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消匿在一阵风声里。
      王小鸣始料未及,风中凌乱。
      圣诞树竟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连目光都只在他身上逗留了短短一瞬,表情就好像扫了眼地上的纸屑。
      虽是大晚上的,但四周光照充足,她不会没见到自己的满脸血污吧?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离开了?
      王小鸣只当是遇上了个冷血无情的自私鬼,满心想着向下一个过路人求助,总有好心人会出现。
      可他的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了。后来陆续又有数人迎面走过,都是花里胡哨的装束打扮,王小鸣一次次尝试大声呼喊,可竟无一人施以援手。多数人淡淡扫视一眼,少数人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只当这地上的两人是团空气。王小鸣喊着喊着,,声音渐弱,心凉了大半截。
      空空如也的腹中发出一阵悠长鸣叫,饥饿感不合时宜地掺和进来,令他觉得无以复加地孤立无援。
      迷茫四顾的时候,他看到身下的五彩大路宽阔而平坦,两旁竖立着一座座形状奇异的建筑,墙体如水晶般剔透却又不真正透明,由内而外散发出柔和光彩。路中央的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低低悬着一个光球,像极了一轮又一轮小太阳。
      这座美丽的城市如此陌生,人也是,景也是。
      他疲倦地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觉得些许力量回流进体内。他撑着胳膊费劲地直起上身,左手一滑又摔回地面,他只得再次尝试,咬牙靠右手撑起体重,哆哆嗦嗦半站起来。不料小腿传来一道电流般钻心的痛,他一下跌坐回去,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打了小半圈滚,牙磕在路面,震得脑仁都疼。他往下一看,才见他的小腿以不自然的方式向外弯折着,显然是摔断了。
      王小鸣再度颓然倒下,手肘无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低头,这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不省人事的独眼少年。
      王小鸣记起来,当时球型飞船坠落后,两人居然安然无恙,随着飞船四处滚了半天,被卡在了什么地方。正在王小鸣在飞船里四处瞎摸出口时,飞船舱门豁然洞开,一股推力猛地将二人喷了出去。这一推,王小鸣和少年飞出老远,落地时王小鸣直挺挺地头部朝下,“咚”一下就没了知觉。
      王小鸣急忙低头去探少年的呼吸,随即松了一口气。少年也受了伤,双臂上一大片青紫的擦伤,但似乎并不严重。他又抬手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发现手掌上微小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伤口已开始自行愈合,这么说他俩昏迷了很久,至少得有一两天。而这些天中,在这并不荒凉的地方,人来人往的竟然没有谁来帮助他们,就这么任由他满脸鲜血、少年赤身裸体地被晾在路中央。
      远远又走来一名黑发青年,一身红衣缀满绿毛毛球,王小鸣立刻脑补出某种带拟态功能的剧毒蘑菇。毒蘑菇停住脚步,满脸笑容地盯着地上二人看了片刻。这人略带暖意的眼神又一次给了王小鸣希望,于是他冲那人喊:“帮帮我们!”
      青年笑嘻嘻走来,在他们面前蹲下,一双湛蓝的眼睛平视着王小鸣,问:“没见过你们,新来的吗?”
      “我们是冬眠人,刚从火星回来。”听见青年的提问,王小鸣整个人一激灵,几乎热泪盈眶,语无伦次道,“那个,拜托你,送我们去医院,那个,我们的飞船失事了,那个,我,我腿断了,试了好几次,走不了,他不知道有没有撞坏内脏,那个,请你带我们去治伤……”他越说越快,迫切如同抓紧了一根救命稻草。
      青年笑眯眯听着,一言不发,却又忽地开口: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呀?
      他还是那样友善地笑着,悬浮在头顶的小太阳在他的蓝眼睛里映出一片融融暖意。
      王小鸣心头一颤,语塞当场:“什么?……”
      青年歪起嘴角,笑得人畜无害。“这和我没有关系呀。”
      仿佛艳阳天里的一场风雪。
      那笑容令王小鸣发冷,毛骨悚然。这笑是多么真诚,不掺杂一丁点儿虚伪,他的笑是真的,他的友善也是真的,而他的冷酷也是那样理所当然的,他不假思索,问心无愧,好像见死不救和友善待人都是非常非常正确的事情。王小鸣头一回知道,原来真诚和残酷可以这样和谐地并存于同一个灵魂。
      王小鸣怔在那里的工夫,青年已经施施然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掉头离去,转眼一身鲜艳的色彩消融在远处夜色里。
      天空飞行器闪过的绚丽光条与地面流光溢彩的建筑交相辉映,可此刻的王小鸣隐隐感到,这个未来可能并不如他想象中的美好。
      异常强烈的孤独感潮涌而至,他突然怀念他前十八年的人生。

      太阳消失后的第三天,杰克渐渐开始习惯漫无止境的黑夜。
      西葫区往日并不拥堵的上空骤然繁忙不堪,来自各个部门和公司的飞行器运载着应急设备和物资来回穿梭不息,太阳没了,要应对这一史无前例的突发状况,有太多事情需要协调解决。
      模拟日光照射的磁悬浮路灯被紧急调来,间隔布置在五彩大路上方,好让路面下不计其数的蓝藻在失去日光后仍可进行光合作用。三战结束以来,铺满全国的蓝藻路一直是宙斯顶下自生态循环中最重要的一环。它们接收日光后进行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的同时大量产生氧气,以维持十数亿人口呼吸。蓝藻易于存活,经济高效,唯一需要的能源便是日光,日光取之不尽,蓝藻就生生不息,可一旦没了太阳,光合作用会立刻停止,不再产生新的氧气。
      杰克走在路上,习惯性跺了地面一脚,脚下海藻团幽幽闪动两下,由红变绿。
      他今天不用去工作,很多工厂都停工了。不少政府机构和设施也都因这场变故停摆,说是要集中能源应急,其余的要等国家会议商讨出一个初步方案后再统一进行调整。
      太阳消失后,八大行星各自飞离,渐行渐远,包括在其上建有大量工业农业的火星,和铀储量丰富的木星七十三号卫星等都一去不返。木卫七十三上核裂变铀矿乃国之命脉,如今化为乌有,地球无疑陷入了一场大危机,国家高层因此紧急召开了国家特别大会,几百号专家政客聚在一起商讨对策,会议已经马不停蹄地持续了两天两夜。
      其实太阳消失后,迄今为止他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在宙斯穹顶无微不至的保护下,他感受不到因失去太阳而急剧下降的气温,依然每天都有足够的能量药丸和水,睡眠时和往常一样安稳。几乎所有人都维持着之前的状态,需要适应的只有永夜。
      哦,还有因这场灾变而泡汤了的百年国庆和节日补贴。
      他或许是再也不可能换一只奇美拉眼了,这种情势,奇货可居,好东西必定持续疯狂涨价,他肯定一辈子也攒不够换眼睛的钱了。
      杰克从自己的宅舱架出发,漫无目的地沿霍金大道朝中央广场方向走。他迈着一副大外八,晃荡过满是人群的广场,这里人虽多却多是独来独往,现代人都习惯以脑直接交流,说话已是过时低效的方式了。他路过三栋相连的倒圆锥体建筑——那是西葫城市政中心,反重力悬浮建筑,随后又走了很久,拐入孟德尔街,边走边扫视路边鳞次栉比的水晶外壳的仓库。连入脑云的他无心参与关于太阳消失的激烈讨论,而是切入一首“红巨星乐队”的摇滚音乐,摇头晃脑地欣赏起来。
      他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
      回神的杰克整个人一哆嗦,向后退去。他定睛一看,只见两个脏兮兮的家伙躺在那里,其中一个□□。
      “哦哟我的核子大飞机!对不起。”杰克忙切断脑海中的音乐,道歉。
      地上其中一个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小个子无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没关系。”他瓮声瓮气补上一句,“反正你也不会救我们对吗?”
      杰克注意到他和身边少年身上的伤,迟疑了片刻:“救你们?可这不关我的事啊?”
      男青年显出毫不意外的表情,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道:“呵呵!对呀!那求你告诉我,这到底关谁的事呢?”
      杰克听罢满脸狐疑:“你只要呼叫救助,盖亚就会安排无人机来接你去医疗中心啊!”
      此时路边走过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远远地,他冲杰克一笑,又踱着步走远了。
      “杰克,你又在管别人闲事了。”他以脑传来讯息。
      杰克不理,继续对地上的青年说:“你没试过呼叫求助吗?”
      青年显出同样极度困惑的神色:“我已经向大概一万个人呼叫求助了!根本没人理我!”
      “人?”杰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挑起眉毛问:“你脑子里没有端码片?”
      青年一脸懵逼:“啊?”
      杰克指指脑袋:“就是镶嵌在中枢神经里接受发送信号的装置啊,连着盖亚系统的。”
      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青年说,“我是刚回到地球的冬眠人,前不久运载我们的飞船突然掉下来了。”
      杰克跳起来,指着他:“哦!我的核子大飞机!原来两天前是你们坐在那架勒托三代上啊!差点把我砸死!”
      原来已经两天了,两天了,竟然没一个人救他们。王小鸣虚弱道:“你不是还好好活着么?我们倒是快死了。好吧,我们没有端码片,不知道这盖亚系统是什么玩意儿,兄弟你能不能行行好,帮我们一把?”
      王小鸣看到,面前身着亮面银色上衣的高个青年迟疑了。
      “呃,你们可以先去市政中心登记,把自己的基因码载入盖亚,这样盖亚就会救助你们。”最终高个子想了想,给出了一条建议。
      这建议的本质虽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比起前头那一群置若罔闻的家伙,这无疑已非常具有人情味。更重要的是,王小鸣没有漏看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犹豫,那简直等同于人性的光辉!
      他急忙出声挽留:“不要走不要走!你看我们哪有力气跑去登记什么基因码?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救我们!”
      高个子的神色霎时有了松动的迹象,他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将信将疑地问:“可你两手空空,哪儿来的钱?”
      “我冬眠之前,家人留了很多值钱的东西给我,应该寄放在国家那里,等我取回来,一定分给你报酬!以人格担保,决不食言!”王小鸣忙不迭道,唯恐他要走。
      他很庆幸,即使在这个时代,“钱”仍旧是打通各种关节的好东西。
      那人思忖良久,问:“那,你能给我800特洛普吗?”
      王小鸣心想,特洛普是个什么鬼,却也顾不得许多,嘴上急忙应道:“行行行!”
      杰克复又好一番打量落魄不堪的两人,心一横,答应道:“去他的核子大飞机!好吧。”

      “他眼睛怎么了?”杰克看到了银发少年一边塌陷的眼皮,问道。
      “应该是冬眠之前就瞎了。”王小鸣说,“我见到他时就这样。”
      “哦,以后可以装个仿生机械眼,免费的,虽然视力和真眼睛还是有些区别,但也能凑合用,如果他有钱的话可以装更好的,奇美拉眼就和真的一模一样。”
      “哇,现在还能换眼睛?”王小鸣大为惊讶。
      “能啊,难道你们那时不行吗?”杰克诧异,反问。
      “当然不行!那时瞎了就是瞎了,像他,整个眼球都没了更没得治。”
      杰克发出两声惋惜的“啧啧”:“我的核子大飞机,还好我是现代人。”
      第四次从杰克口中听到“核子大飞机”,王小鸣可算有些琢磨出来了,并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真有架大飞机什么的,联系上下文的语境,这大约就是一句表示感叹的口头禅,意思可与他们那会儿的“我的妈”等量齐观,杰克说“去你的核子大飞机”,那就是“去你妈的”,说“我的核子大飞机”就是“我的妈呀”。王小鸣觉得特有意思,男青年们还是喜欢把脏话挂嘴边,只是这脏话啥时候居然脱离了生殖器和别人母亲,开始文雅地扯向飞机大炮了。
      “话说这家伙为什么不穿衣服?”杰克指指赤裸的少年。
      王小鸣上飞船时按指示穿上了套黑色衣裤,但少年没有。
      “给过他那个可以变成衣服的小条块,他没接。这下好了,光着屁股在这儿躺了这么久,叫人看笑话。”王小鸣说,“我怀疑他可能是冬眠冻坏了脑子,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那我先分给他点儿吧。”杰克说着,手指一摸自己上衣的袖口,只见一根线头般的东西从衣服上抽出,滑入指间,刷拉拉一阵轻响,似是在持续抽丝。丝线如同具有生命一般聚拢到一起,密密匝匝地排成了一块与衣服同色的银色小条块,再看杰克,他的上衣仍在,维持着原有的尺码款式,只是比起刚才明显单薄了许多。
      “这是什么黑科技,真牛逼啊。”第二次见,王小鸣仍旧忍不住大惊小怪。
      “黑科技是什么意思?我发现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杰克收起小条块。
      王小鸣笑:“我也听不懂你说的话,毕竟我是你们的祖爷爷嘛!黑科技就是不明觉厉的科学技术。”
      “哦我的核子大飞机!那么牛逼、祖爷爷和不明觉厉又是什么意思?”
      “……”王小鸣摆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又饿又渴又疼,说不动了。”
      杰克点点头:“嗯,一会儿给你找点水和能量。”他把小条块放到少年的手腕上,小条块感应到人体的温度,旋即舒展开来,丝线纷纷从手腕处缠绕过少年的身体,转眼之间为他穿上了一件合身的套头及膝的银色长衣。
      杰克向王小鸣解释道:“这东西是一坨分子材料,本身就是台非冯可编程计算机,下载衣服款式的程式后就可以任意拆分变形,叫“自织条”。”
      “哇,厉害了我的哥,不明觉厉。”王小鸣竖起大拇指。
      杰克眉头皱起:“我不是你哥,现在没有人有哥哥。”
      “哎呀,不是说你是我哥!为什么没人有哥哥,你们还施行计划生育呢?”
      杰克问:“计划生育是什么?”
      “……”王小鸣嘴角抽动,交流频频碰壁,心累。
      少年穿上自织条后,整个人都仿佛融解在这件宽松的银色长衣里。王小鸣几乎分不清哪些是他的银发,哪些是衣服的纹理。
      “我叫杰克,你呢?”
      “王小鸣。”
      “真怪。”
      “怪吗?姓王叫小鸣,我爸妈希望我稍微有点出息,但又不用太有出息,所以就叫小鸣了。”
      杰克露出卡壳的神情,片刻之后一拍脑袋:“哦,我的核子大飞机,对,你是古代人,有姓氏,还有父母。”
      王小鸣大惊:“什么?难道你们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话说到这儿,忽然从天而降一大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擦过王小鸣头顶。“我的妈呀!”正跛着脚艰难站立的王小鸣魂飞魄散,向杰克身后扑去。“救命!”
      杰克面色古怪地推开他:“胆小鬼,是给你送水和能量的无人机。”

      “它怎么知道我要喝水?也没见你干过什么事啊。”王小鸣将透明瓶中的水一饮而尽,递还给悬停在身边的柱状无人机,问。无人机把水瓶收进柱状机身,呼啦一下飞得不见踪影。
      “我刚才通过端码片和脑云向盖亚请求的。”杰克指指脑袋,“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
      “这太方便了!”王小鸣说,“在我们那时候,还得掏出个手机连上互联网才能点外卖,你们这里直接传音入密,溜得不行。”
      杰克实在听不太明白这个古代人的胡言乱语,便不太想理会,而是将能量药丸递给他。“吃了吧。”
      王小鸣将这枚白色小药丸囫囵吞下,立即感觉一股热流从胃部涌入五脏六腑,转眼饥饿感烟消云散,连额头和小腿处难耐的疼痛竟也缓解不少。
      “这里面压缩了一个成年人一天所需的全部营养素和热量,不需要消化直接由肠壁吸收。”杰克说。
      “哇……”王小鸣惊奇地睁大了眼,“人真的可以不用吃饭……”
      “也有真的食物,不过那不是免费的,得花钱买,不便宜,我不经常吃。”
      “那这儿吃得到牛肉面吗?加卤蛋的?哦不对,这儿看起来是外国,你们不吃中餐吧?”
      他到底在说什么呀,杰克完全不明白。他挠着乱发想了想,一把将地上的少年扛起,放到肩上:“我们走吧,医疗中心离这儿不远,走去就行。”
      王小鸣刚想答应,就觉一阵天旋地转,杰克竟然用另一只胳膊如法炮制扛起了他。
      “喂!……”
      “嘿,你别乱动。”
      王小鸣与少年撅着屁股一左一右向后趴在杰克双肩,杰克轻轻巧巧开始迈着外八大步往前走。
      “现在的人都像你力气这么大?”乍看杰克身量平平,个子虽高但并不十分壮实,即使现在被他驮在肩上,一副骨骼异常突兀的硬肩膀也硌得他胃疼,实在没有一点大力猛男的配置。王小鸣对他轻而易举扛起两人这个事实难以置信。
      “这倒不是,只有我的力气特别大。”杰克答,口吻不禁略带自豪,“所以我在私人猪肉处理厂工作,一人能扛两头猪。”
      扛?王小鸣一愣,因捕捉到了过于古典的词汇而疑惑不解:“为什么这个时代还要人力扛猪?”
      “全自动的工业农业都建在火星或者月球上,都是些大集团旗下的工厂,高级技术专利全被他们垄断了。而地球上的工厂大都是独立小公司,既买不到技术也没有好设备和钱,所以只好雇人工。对了,虽然我是员工,可说实话,火星上养出来的猪比地球上的好吃多了。”说到这里杰克突然有些忧伤,“哎,但是太阳没了之后,火星就沿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王小鸣静默了三秒,突然奋力把挂在杰克背后的脑袋探过去:“什么?!太阳真没了??”
      杰克停下脚步,转头望倒挂着的王小鸣从他腰后边探出的脸:“是啊,你还不知道?就你们掉下来的那时候,说起来还就是因为太阳突然消失了,你们的飞船才会失控坠落呢。话说你们运气可真是不错,晚一天苏醒,你们就永远待在火星了。”
      “我还以为那时是我眼花了……”王小鸣回想起飞船坠落前的奇景。
      “你看那些小灯球,”杰克指指蓝藻路上头整齐排列的日照灯,“就是要模拟自然日光,好让地上的蓝藻继续吐氧气出来。”他又指指布满苍穹的飞行器光带,“西葫城平时可没这么多飞行器,都是太阳没了给闹的。”
      “太阳怎么没的?”
      “不知道,就这么突然消失了,现在国家正调查这事呢。”
      “地球和其他七大行星都飞走了?”
      “对啊,各自飞走了。”
      王小鸣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受到沉重打击,整个人瞬间焉了下来,垂头丧气挂在杰克身上,随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其实也没什么,短期内生活不会发生多大变化,宙斯顶下人类有自循环生态圈。”杰克安慰道。
      “我一醒来太阳就没了,我是不是扫把星转世?”王小鸣痛苦地说,“我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晒太阳,我的病什么都治不了,也就晒太阳的时候稍微舒畅些。”
      杰克又听不太明白他的胡言乱语了,什么病能是光晒太阳就能治好的。
      “对了,这里是什么国家?”王小鸣闷闷问道。
      “新地球国。”
      王小鸣一顿:“新地球国?没听说过呀。”
      杰克回答:“你当然不知道,新地球国到昨天为止才建国百年。”
      “哦原来如此,比我年纪还小一百多。”
      “你冬眠了多久?”
      “一百八十二年,2017年过来的。”
      “我的核子大飞机!你原来是个两百多岁的老头!”
      “并不是!实际的我才十八,十八加一百八十二,这才正好两百呢。”
      “我也十八岁。”杰克说,扭头咧嘴笑:“嘿,还挺巧啊。话说,你为什么要冬眠,活在那时不好吗?”
      王小鸣趴在上面回忆了半晌,回答:“当时联合国成立了一个冬眠计划,要招募十个冬眠者送去未来。关于送谁去,一大群人讨论了很久,社会大众是这个也不服那个也不服,最后讨论出来一个方案:十个人,一半男一半女,一半同性恋一半异性恋,一半高级知识分子一半体力劳动者,一半健康人一半重症患者,一半有宗教信仰一半无神论者,一半发达国家一半发展中国家,一半素食主义一半杂食,哦,还有人种分配、年龄层次、身体指标什么的,记不起来了。”
      杰克听了嗤笑一声:“你们可真无聊,这么分怎么凑得齐刚好符合标准的十个人?”
      “对呀,”王小鸣说,“可不就是要公平与平等么?要不然这边嚷你歧视女人那边吵你歧视基督教,联合国很头疼的,找人找了好久,最后剩下一个坑,要求无宗教信仰、发展中国家、得了非癌症类疾病的、二十以下、高中以上学历、吃杂食但不吃猪肝、没有家族脱发史的黄种异性恋男性。然后我就入选了。我想想就算不冬眠,自己也活不了多久,就来了。”
      杰克听了粗声哈哈大笑,觉得既有趣又荒诞,明明是保存人类精英的好机会,最后却选了一批老弱病残。他没有过问王小鸣得了什么重病,反正在这个连癌症和艾滋都能轻易治愈的时代,他的病早晚可以得治,说不定一会儿在医疗中心顺便就能治好。
      “对了,我还要问你,”王小鸣接着问:“中国呢?离这儿远吗?等我伤好了要回去的。”
      杰克扛着两人,快步踏在夜空下五彩斑斓的海藻大道中央,吐出来的话好似一道晴空霹雳:
      “回去?其他国家早都没了,现在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